巧合
摻混著香水味的風約略有幾許拐上了他們的餐桌，散進尹絮眠鼻間。
被掀起的風只有一陣，她的躲藏是她草木皆兵。
小心翼翼往外看的眼睛只能看到屏風，餘光則捕獲一角鄰桌。尹絮眠在內心給這家餐廳連上幾個好評，這屏風真是妙不可言。
安元的視線從桌邊的過道上空帶過，觸了觸離開的沈愈晴的背影，隨之泊在了斜對面的人身上。
“這麼害怕被他們發現嗎？”他彷彿忍俊不禁。
緊攥著座椅的手，抬起來時甚至會擦碰到左側的半高牆，尹絮眠擷著自己怦怦跳的心臟又挪回了他的正對面，踧踖的笑被強牽出來：“我是膽小鬼。”
她自嘲。
一對黛色的濃眉輕蹙起，她鬱悶地端起那杯早先被她斷為暴殄天物的果茶，又一次啜了兩口。
桌上的茶宛若甚麼開嗓的工具，想要發出聲音就必須先喝上兩口。
安元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低著臉抿上一口，不輕不緩的聲音自茶杯中轉出：“聽江淇說，你現在在他的公司擔任設計師。是因為工作重逢的？”
“哈哈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啊……”尹絮眠捧著果茶才要放下，一時又急忙湊回來，在藉著果茶的滋味消融甚麼般。
只受了點小傷的牛排終於被用餐人拿起餐具認真切割，安元處理著面前的牛肉，間或撩撩眼皮溜給她一眼。
“當覺得自己容易受到他的影響的時候……比如控制不住想要關注他；可以嘗試想想自己的目標、理想甚麼的，就像你對紙鳶的願望。”
醍醐灌頂似的，尹絮眠的眼睛遽然一亮。
抱持著心中的頭等目標，在結過賬後，她迫使自己從容——從容地站起身、從容地提著包包、從容地退出位置……一轉臉一抬眼，從容如山頹。
和她相隔幾步遠的地方，正站著沈愈遙。
世界上的巧合多到奇妙，她和他之間的巧合奇妙地提高了發生機率。例如，沈愈遙和他女朋友也恰好剛結完賬。
相隔幾步遠的兩雙眼睛正相對，尹絮眠的呼吸受到截堵似的，她的瞳仁第一反應是閃身，一下左一下右，最終還是要回到中心位。
該怎麼辦？——在內心問自己許多遍。她乾脆笑，小幅度地點頭，算是偶遇的問好。
孰料，人家不跟她問好。
糟糕，他沒有反應，獨是對她注視。
安元似乎察覺到了甚麼，但並未回頭，而是及時睇上她的眼睛，使她的視線有個落腳地，不至於在餐廳各處狼狽流浪。
仿若救星：“走吧？”
尹絮眠面容中的笑破開了不知所措，她如釋重負般點了個動作幅度更大的頭：“嗯。”
初時聽知的“妙計”失敗，當時亮了剎那的雙眸目下歸為黯然。尹絮眠提著包包和安元前後腳走到電梯前，恰逢門開，她猝然想起甚麼，快步進了電梯，手指往樓層鈕上一戳。
安元好奇地覷她一眼，在瞧見她腿前飛快召動的四指後，眉一挑，緊腳進去。
緊繃的身體仍處於戰鬥模式，尹絮眠忙伸出自己另一條胳膊，連按了幾下關門鍵。
等到電梯門徹底關上，她鬆了一口氣，身體如洩力。
掀起眼睛，看見電梯門上倒映著的人才意識到解釋的缺失，她連忙直起身轉視著安元，這次在她臉上登場的是名為無奈的笑，混了點窘迫。
“不好意思。我剛剛那麼急，其實是因為……怕我暗戀的那個人跟他女朋友也進來。他認識我，但是他好像不太想認我。”輪到末尾的字句，尹絮眠被那猛然冒頭的酸意一振，簡直想把自己體內的感情繫統拆卸。
“唔。”熟悉的無鋒稜的語態。安元眱了眱她，安慰道：“沒事，能理解。”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電梯裡，安元沉厚的嗓音侵佔每一角。
“關於他想不想認你這一點，只有他自己知道。人對另一個人暗戀，很容易把一些訊號過度解讀，不要多想。”
尹絮眠仰首笑看他，調子裡似乎有些嘲弄的意思：“不知道我甚麼時候才能成長到你的境界。你前面都給我講了方法，結果我到了臨門一腳的時候，甚麼都想不起來，大腦要思考甚麼都不受我控制。”
抵達一層的電梯敞開門，安元和她並身向外邁去，嘆出來的氣和拂面而來的風對碰。
他說：“不要對自己太苛刻。”
可惜腦子根本沒聽進去。走向餐廳門口，尹絮眠的頭腦裡只餘下自己願意想的問題——心事說出來就不是心事了嗎？在解決之前，說一千遍道一萬遍也還是心事。知行怎麼那麼難合一？
如果尹絮眠的後背能夠和前身一樣記錄些甚麼，那它將錄上——
“有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出門在外哪哪都是笑臉相迎。”沈愈晴把眼睛從尹絮眠身上調回來，包包掛在手腕上，她雙手環胸，一壁慨嘆一壁拿促狹的笑眼乜著沈愈遙。
兩隻手沒一隻在口袋外，沈愈遙忽略她目光，兀自在過道上行步，目的地大機率是電梯，然而速度明顯有意被放慢。
“那是雲隼外聘的設計師。”
沈愈晴正古怪他踩螞蟻一般的速度，不過在聞聲後，疑問劇變：“啊？”
她瞠目結舌，和他共同選用了蝸牛移速，伸出隻手扒在他胳膊上，震然道：“外聘的設計師？你說的該不會是單槍匹馬自制元宇宙動畫的那位吧？”
沈愈遙偏了偏自己無表情的面孔，他另一隻手探來解救自己被扒拉的胳膊，將沈愈晴的手一撥給抖下去，“就是她。”
大略是新奇與驚詫勝過對沈愈遙撥自己手的計較，沈愈晴的手掌還懸於半空，稍有些奇怪的姿勢連她自己都沒在乎，一門心思俱在眺尹絮眠背影一事上。
——披背的捲髮隨走路的動作擺盪，飄開的碎髮沒遮具有稜角的側臉，休閒意致的上下裝，再下些的地方被半高牆給擋住。
目送女人進電梯，沈愈晴眼神裡含著的欽佩與讚賞一概外溢，她咋舌道：“真是人不可貌相……不對，也可以貌一下；她的長相就屬於智性款，看起來就很有才，是個很有氣質的女孩子，感覺相處起來會很舒服。不簡單。”
當目睹尹絮眠和她同行的男人進入電梯後，沈愈晴本能地加快腳步，然而手臂被她身邊的人給拽住，以至於她只能幹瞧著電梯門合上。
數落未展，遂聽到沈愈遙先行一步的說教：
“沒必要強行把長相和才華聯絡在一起，長相從來都無法成為評價他人的理由，像能力和品行，更是跟長相毫無關係的獨立屬性；長相只代表長相。”
“嘖。”沈愈晴不滿地斜眼瞪他，“行行行，知道了。真夠政治正確的你。”
猶如在跟沈愈遙較量，沈愈晴翻上了新鮮的舊賬：“那人家開始的時候應該是在跟你打招呼吧，這個時候注重社交禮貌了讓我不能隨便提人家的長相，那個時候怎麼不見你回人家一個招呼？沒禮貌。”
把握著她胳膊的手縮回去的人緘默不語，緊抿著唇。
少頃，當他們並立於電梯門前時，沈愈晴剛伸手按下下行鍵，便聽到身畔的人音量輕如浮毛的回答：“沒辦法在那個情況下回應她的招呼。”
沈愈晴鈍留在下行鍵前的手指極緩慢地回收，她掉過頭仰視他，聲稍頓才出：“為甚麼？”
等待電梯的一分一秒裡，沈愈遙的腦際滾現過去一同吃午餐的那一天的記憶。
在通向廁所的那條走廊上，他懷揣著不知名心理，無端端停在了拐角處。
自己也不清楚到底為甚麼駐足，也許是因為她在夏知畫的關心問詢後給出的回答——“算心事，但不是多特別的心事。”
又也許是夏知畫而後問她的特別的問題——“你覺得暗戀像哪個季節？”
總之，好奇心既然誕生，就不會太輕易離去。
所以他記住了她一切的回答，一切的語氣，且從中摘出少許。
“是從學生時代暗戀到現在的人。從高一，到現在，今年是第八年；算是還有聯絡。”
“他今年才剛剛認識我。在今年之前，他不知道我是誰。”
“別人都豐收，但是不可能有結果的暗戀就像秋天裡凋零的落葉，豐收的是別人，自己只有凋零。”
“……”
良多。
縱使她那時的眼神對那時的他而言是未知，但語氣深刻。可以論作十分滿分的落寞，落寞到那時的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秋天從樹枝上飄下的枯葉。
也許情感真的有獨到的力量，即使是沒有暗戀過往的人，聞之也不禁共感酸澀。
緊跟著掠過的，是和尹絮眠共進晚餐的男人。
大概，那就是她的暗戀物件吧。
“叮。”
電梯門徐緩地敞開，沈愈遙跟著沈愈晴走了進去。
重新關上門的電梯宛若密閉的小盒子，在盒子裡能發出一些盒子外發不出來的聲音。
他遲遲給出答案：“剛剛跟她一起吃飯的男人，是她暗戀了八年的人。”
瞠目不曉得在短短的時間裡登上沈愈晴的臉多少次，她俶爾扭頭目視沈愈遙，納罕道：“誒？八年？她看著年紀不大啊，那豈不是讀書的時候就在暗戀了？”
“嗯。”
“哇……你怎麼知道的？”
“偶然聽到的。”
“哦，偷聽是吧。”
沈愈晴正回了腦袋，她頂著一副心知肚明的神情點著頭。
面無表情的沈愈遙向她注去的凝視被她無視。
沈愈晴把親弟弟往好了想：“所以你是擔心你回應她的招呼會讓她的暗戀物件多想嗎？”
親弟弟用實際行動殺死了她的誤會——沈愈遙下巴微抬，他保持著他的冷臉，淡漠道：“不，只是比起和她打招呼，更想勸她死心。”
正著腦袋沒多久的人又唰一下扭過了臉，沈愈晴錯愕地望著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問：“為甚麼？”她的眼神如同在質問他怎麼會是這種人。
“她當時除了說自己有個暗戀了八年的人以外，還說知道不可能。我不清楚她為甚麼認為不可能，但答案無非就那麼幾個；那人有女朋友或者已婚、她以她的方式得到了絕不可能的回應……”
“不管是哪種可能，她今天的行為都不妥，那個男人也是。但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她自己樂意被釣，我沒有立場勸阻她。明知不可能還放縱自己越陷越深——”
沈愈遙雙眉緊攢，他兩眸中似有恨鐵不成鋼的成分，抿住的唇甚麼都沒再吐露。
沈愈晴高度懷疑，被他含在嘴裡的詞可能是“蠢貨”。
“……聽起來你只知道她有個暗戀八年的人而已，說不定剛剛和她一起吃飯的人不是她暗戀八年的物件呢？”然而質疑方始冒出，沈愈晴自己的腦海中就呈現之前被她忽略的畫面。
“好吧那個可能就是她的暗戀物件。我突然想起來，我去上廁所的時候經過了他們那桌，看到她整個人都快縮到角落裡去了，不敢和她對面那男人對視，的確多半是喜歡。”
沈愈晴的喉嚨情不自禁把氣往外湧，她的語氣裡染了些可惜：“也是，一男一女一起約出來吃晚餐，像我們這種是親姐弟的搭配屈指可數。”
和沈愈遙齊身走出電梯，沈愈晴的惋惜難休止，她輕輕搖著額頭道：“多有才華的姑娘啊，長得也不錯，結果是個困在感情裡看不清出路的笨蛋。還真是，上帝開一扇門就要關一扇窗。”
沈愈晴話軌驟折：“所以你剛剛慢得像蝸牛也是因為不想跟他們碰上面嗎？”
“……”並行著踏出餐廳，被夜空籠罩的城市繁華地帶不需要夜空中有星星般地亮。
各色的燈光映在街道上，沈愈遙朝著附近的地上停車場走去，他給以沈愈晴的只有一聲模糊在風中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