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g
“雲隼不是男人多嗎?你給她介紹幾個嘛,幫她轉移一下注意力,接觸新的人,放下‘不可能’。”
車孤零零地停在別墅的門口,副駕上坐著的沈愈晴早已進了車外的別墅裡,座椅上的餘溫大概也已經散盡。
但她的建議卻徘徊在主駕上坐著的人的腦中,散不去。
被撈起的躺在男人掌心中的手機螢幕裡,排列著的是一溜的微信聯絡人。
藏藍與黑融匯成的夜色灌進了車內,螢幕的光覆在沈愈遙的臉上。
少頃,他摁滅了螢幕,把手機撂回了它先前躺的地方。
“我難道有甚麼做紅娘的義務嗎?”
低語的喃喃,質疑式的自問。質疑彷彿也是對著自己的。
多管閒事的衝動引發內心的躁意,他鎖著眉,發動引擎,手握住檔杆一推。
車尾氣在空氣裡漸漸飄漫開,直至不見蹤影。
薄薄的灰,飄飄漫漫各奔東西,奔至上京的另一座小區門口。
微俯著身,尹絮眠朝著駕駛座上的安元揮了揮手,她躬了躬身,誠摯道:“今天謝謝你哦,多有麻煩了。拜拜。”
男人躺在座椅上,把臉一歪,鬆弛的笑躍然臉上,握著方向盤的手似乎往下滑了滑,雍容道:“小事,別客氣。路上小心,再見。”
“路上小心。”尹絮眠連忙又舉起手搖了兩下。
目送跟前的車駛離,一地的車尾氣似有若無地揚動了塵埃,她的手緩緩垂至胸前,攥成拳地挨在胸口。
另一隻手把手機握起,在亮起的螢幕上切兩下畫面。
新增的好友聊天頁面上,最開頭的“我是……”實屬司空見慣的一套,緊跟其後的依然是系統自動化的設定。
看著空無一段正經對話的螢幕,尹絮眠敲在輸入框裡的“今天真的非常謝謝你,晚安好夢”又被刪得一個符不剩。
吹過她身前捲髮的風挾走了一縷嘆息,尹絮眠掉過頭,借刷臉門閘進了小區。
門輕輕釦上,只有鎖動的咯噠聲。
“你怎麼現在才回來,我都以為你要夜不歸宿了。”從客廳湧過來的女聲慵懶,旋即一個穿著睡衣的黑臉人一路蹦躂過來。
她仰了仰臉,一根手指到臉上點著面膜提動穩定,自面膜留的眼眶洞裡冒出的眼睛上下掃量著尹絮眠,“我剛做完打算,要是我敷完面膜你還沒回來,我就直接殺去餐廳看看你們兩個是怎麼回事。”
莫名想逗逗她,尹絮眠彎腰把鞋拎起來放鞋架上,她揚眉睨著江淇,拖著嗓子玩笑道:“幹嘛?你當初給我介紹的時候,不是說他是個好人來著嗎?”
“他的確是個好人啊,不管是能力還是人品。你看,才三十歲就是部門經理了,而且沒點上司架子,個人出資給我們訂下午茶都是常事;方案沒做好,他都是好聲好色地指出不足再誇優點,情緒價值給得非常——”
難以言表似的,江淇豎起大拇指,用力到整隻手都抖了抖。
“感覺是那種自己吃過虧所以會保護後輩的前輩。”
“工作人品和感情人品應該不能一概而論吧?”
尹絮眠在玄關處停了一會兒腳,聽江淇表達對安元的認可,小悉,她徑向洗手間,而侃侃而談剎不住嘴的人順勢跟腳。
“嗯?聽你的意思,你難道不認可他感情方面的人品嗎?”江淇偏著下巴,屈指刮過臉上的面膜使其更貼合,“據我所知,他的確只有過兩段戀愛,而且結局都一樣。”
“甚麼結局?”從水龍頭裡激出的水流灌在手上,尹絮眠清洗著雙手。
“都被綠了。”
不可思議地把頭一扭,尹絮眠張目訝視著江淇,“哈?”
“只是小道訊息而已啦,有人和他一個大學的,又去了同一個地區留學;畢竟圈子其實就那麼點大。我之前沒跟你說就是因為沒辦法保證訊息的真實性……”音量漸趨於零。
江淇握著手機看了眼時間,隨即把覆在雙頰上的面膜一扯,睜大眼和尹絮眠相視,緩緩問:“你要聽嗎?”
不多時,沙發上多了兩個人。
江淇看著坐在小凳子上的尹絮眠,喝了口水清嗓子,隨後娓娓道來:
“仔細說上來也沒啥。總之,他第一段戀愛發生在大學,聽說是因為那個女生覺得他天天就知道泡圖書館很沒情趣,但是他又的確帶著她一塊兒進步了,之後就是那樣兒唄。”
“第二段戀愛就是在他留學那會兒的,具體的經過不知道,但是他這位前女友對外公開的劈腿口徑也是覺得他沒情趣很無聊,所以只能向外尋找新鮮感了。”
須臾,尹絮眠低著眼皮點了點頭,繼而把臉一昂,真誠道:“我覺得這完全可以用‘他兩任女友都因為覺得他沒情趣所以把他綠了’給概括。”
“……你還嫌上我廢話了是吧尹絮眠你翅膀硬了!”江淇抄起抱枕就朝尹絮眠腦袋上砸。
及時將抱枕扯過來,剝奪了江淇的作案工具,尹絮眠後知後覺地興師問罪:“你怎麼把我暗戀沈愈遙的那些事都跟他說了,而且還說了細節。”
江淇理直氣壯:“總不能把人給蒙鼓裡吧?況且我又沒說名字。”
“那你說我有個想放下但放不下的暗戀物件不就行了嗎?把我暗戀人八年的事情捅出去就算了,還說我跟人家因為工作重逢——”
她反客為主式地打斷:“你先別急著找我算賬,你還沒告訴我你們幹嘛去了這麼晚才回來呢。”
尹絮眠把抱枕放在沙發上,她抿了抿嘴角,懶得跟江淇計較似的斜了一眼過去。
“……導航給我們導了一條堵車的路線,但幸好可以變道換路線,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夜不歸宿;如果你想找我,那恭喜,你也要夜不歸宿了。”
江淇掏出手機,煞有介事道:“,我避個雷。”
坐在小凳子上的人給她留了一面的空氣,自顧自地往浴室走去,“我要洗澡了,等會兒去你房間騷擾你,自己懂事點去床上等著。”
“尹絮眠你能不能別這麼變態啊,你再說一遍吧我錄下來,有機會我要把這段錄音在你未來男朋友面前迴圈播放。”江淇抄著手機尾隨到了浴室門口,在吃了個閉門羹後,她馴順地回了自己的臥室等待。
深夜的二人談的伊始,是尹絮眠回憶著自己在餐廳門口摔了一屁股蹲的賬本第一項。
“江淇你是有夠無情的,手你是說撒就撒。”
“你也很率真啊,屁股說摔就摔。”
尹絮眠戳著江淇的胳膊指責:“這個詞是這麼用的嗎?你這樣害得我很丟臉誒。”
揉著自己受力的一指尖大小的肉,江淇不以為意地撅著嘴,她睃了一眼尹絮眠,搬出了自己的歪理:“雖然你當時是因為我摔了一跤導致和美無緣了,但是好歹你出了個醜啊。”
“你覺得這是筆很划算的買賣是嗎?”尹絮眠作勢要掐她脖子。
捂著脖子,江淇笑著縮身道:“我沒這麼說。”
哪知尹絮眠的手改變目標,伸向了她側腰撓癢癢。
插科打諢的開頭以兩個人笑到近沒氣而躺在床上結尾,尹絮眠喘著氣平躺在床上,她看著暈開了燈光的天花板,不知不覺地走了神。
殘留的神思操縱她唇齒:“江淇。你猜我在餐廳碰到了誰?”
旁邊的人蔫蔫兒地應答:“嗯?誰啊?”
“沈愈遙,還有他女朋友。”
“……嗯!?”江淇猛地支著自己的身體坐起來,她翻過頭瞪視著尹絮眠,託著滿眼的難以置信驚歎:“你們這叫甚麼孽緣啊?”
“好巧,我也挺想知道的。”尹絮眠閉上眼,從肩膀到腰腿,都有段出處不明的疲累在蔓延——大風有隧,其實胸中自知二三。
她動了動胳膊,手掌捂到臉上,聲氣被掩得發悶:“本來一開始在躲他,卻躲不掉,不知道命運安排這一環有甚麼意思,非要我跟他碰面;碰面了,對視了,我打了招呼,結果人家不理我。”
事情的始末被她大概講給了江淇,於是房間裡的兩個一齊陷入安謐中。
“可能……可能是人家不想被女朋友誤會吧。”江淇首鼠兩端,可惜被她艱難道出的安慰也成了射向尹絮眠的一支箭。
尹絮眠的喉嚨裡擠著話,例如“那他好細膩哦,他考慮得真周到”、“也是,他那種在其他場合都會無意表現出細心的人,對女朋友肯定更好”……
一概幹堵在喉嚨裡。說都沒說出去,單單是醞釀的狀態,自己就先嚐到了一股酸味。
“我去睡覺了,今天好累。”她從床上翻下去,踏上拖鞋,覺得自己方才的字句也發著酸。
算了,怎麼樣都是酸的。
接下來的工作日,尹絮眠一頭栽進了創作的海洋,和設計部其他同事一起淹死。
“……看看在外形設計方面還有沒有可以改善的地方。”
陶構停在尹絮眠的工位旁,簡要提了一番評審不透過的原因,臨走前還留了一嘴安慰:“別太在意,幾乎沒有無人機外形設計能一次過審直接進入生產線。”
等陶構的身影消失,夏知畫脫離辦公椅,繞來了尹絮眠身畔,一手撐在桌上,俯身見怪地擰眉看著電腦螢幕,嘟噥道:“不對啊,能夠過我們四個人的稽核,居然還會被打回來重做嗎……”
袁立起身前探,他扒身在隔板上,俯瞰著尹絮眠,寬慰道:“沒事,才打回來一次而已。我記得我剛入行的時候,被打回來三次,我還是專業的呢。”
“問題出在哪裡說了嗎?”易柏難得在工作時間參與討論,他一行問一行走動,彎來了尹絮眠的另一側。
“說是散熱可能會有問題。”
檢查過三維模型,易柏又察看了一番CPD模擬,他的眉頭越蹙越緊。
須臾,他直起腰道:“估計是超他們預算了。散熱的硬體是可以考慮創新的,完全沒必要吊死在一棵樹上;老闆肯定沒參與會議。”
他前後的語言甚而不大搭腔,宛如自言自語。
攲靠在隔板上,夏知畫拍了拍尹絮眠的肩膀解釋道:“消費級無人機的硬體成本公司有隱性規定,選型一直比較保守。”
易柏側了側身,他低眸注視著尹絮眠,乾脆問道:“你怎麼想?”
“找老闆談硬體的問題,或者砍掉你的設計。精緻度和繁複度都要降,你應該清楚,平面的畫作的精緻繁複度需要的是多個圖層,對應現實裡的物理實體,圖層會變成硬體,電腦裡的記憶體要變成現實的載荷常常是呈指數級增長的。”
大改設計成稿對於設計師而言無異於把孩子掐死,給孩子卸胳膊卸腿整容般。
尹絮眠癱靠在椅子上,她舉起雙手捂住臉,後仰的脖子想直接斷掉似的。
“你猜我當初為甚麼離開無頁?”
易柏垂眼默然地對她以注目,頃刻,他鼓動她:“那就去找老闆談。”
“或者……你想成為夏知畫曾經說到過的dog。”
陡然被點到名字的夏知畫把腦袋一舉,她茫然地伸出根手指指著自己,“我怎麼了?”
“尹絮眠剛來公司那天,你帶她在公司食堂吃飯的時候提到過。有人成為Lucky dog,有人成為dog。”易柏掠了她一眼,簡潔提醒。
“但是,我覺得這兩者不能相提並論吧?”尹絮眠放下手,兩道眉毛糾結地攢動,“如果是那種沒必要修改但為了一些虛無縹緲的未定未來而修改,那可能是挺dog的;但這次,貌似是我的設計存在缺陷吧?”
“如果是非改不可,那當然沒問題。你別忘了我的專業,你這個設計,用途、載荷、續航、便攜性指標明確,外形基礎合規,不存在空氣動力學隱患、安裝位干涉……非要扯散熱,這個從硬體方面入手也可以解決。”
易柏雙手環胸,他抬起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地板,秀氣的臉蛋上雀斑彷彿又佔據了主導位。
“又要具有創新性的精緻外形設計,拿非遺當噱頭,又要求低成本,哪有這樣兩全其美的好事?讀書的時候應該都學過,魚和熊掌不可兼得的道理難道還不懂嗎?”
他停下了略有些焦躁的腳,垂下胳膊,淺色的兩顆瞳子俯視著尹絮眠,語氣犀利:“你自己決定,是要為了你的非遺紙鳶去爭取,還是為了錢讓你的紙鳶設計被造成四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