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7章 逃避

2026-04-30 作者:咬鉤子

逃避

在二十世紀時流行電影中的水晶吊燈被製造成燭臺形式,白與象牙色疊合,與四周的流光黑形成對比。

似暗又亮的朦朦光芒無邊角地掛在人身上。普魯士藍的針織外套壓在打底的白色T恤上;提花條紋的拿鐵棕闊版褲,就著一雙從褲腳下伸出的亮面黑皮鞋。

他周身的任一顏色都宛如在襯托他面容中的色彩,黑白紅。

雙手環胸走在他身畔的女人的獨特一如既往,氣質躍人,但比氣質更勝一籌的是足以和上世紀的港星分庭抗禮的皮囊。

覷著攢眉木臉的沈愈遙,沈愈晴舒展著的青眉一緊,嘖的不滿道:“蹭飯的人別擺出個被人欠了錢的表情,要不是我姐們兒沒時間我才不會拉你。這回算是你撿便宜了,白請你吃頓飯。”

男人攥著的眉毛攥得登時更緊了些,他乜了乜她,嗓音冽清清地漏出了喉嚨:“我並不是很想蹭這頓飯。”

然而沈愈晴不但選擇性耳聾,就連餘光都省略了他,只一個勁地往窗前的位置瞻視,她微抬著下顎道:“這家餐廳的價格挺有意思的,聽說各種菜都比較創新,而且還是那種乍一看看不出來的創新。”

“據說他們用烏崬宋種做果茶。”她環在胸前的兩條胳膊支起來了一條,手指在潔白的下巴上輕輕敲點,“我挺好奇這能折騰出甚麼味道,網上總之是褒貶不一,不過沒看到有人說難吃。”

猶如在效仿沈愈晴的選擇性耳聾,沈愈遙的嘴巴讓甚麼粘上了似的,半個音都沒吱出來。

餐廳的隔斷方式別具一格,鄰桌之間採用的是半高牆隔斷,前後桌則卡進了屏風。

尹絮眠深刻感受到了這一設計的妙用。

在沈愈遙將要把臉撇過來時,她及時轉回了腦袋。

大約是臉上的木僵過於明顯,惹得安元關切詢問:“你怎麼了?身體有哪裡不舒服嗎?”

和對過的人相視,尹絮眠不自然地蜷握著兩隻手,反覆動著手指摩擦,她閃了閃眸光,生硬道:“沒有。”

腦袋微微下低,耳朵的聽力敏感度加劇,當他們的跫音轉來時,尹絮眠猝然彎下腰躲到了桌底下。

後背不適地偶爾擠撞到桌子,一陣涼意從後腰處漫開,她的手把鞋帶扯開又慢悠悠地開始系。

捫心自問,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躲甚麼。

自知沒必要,但知和行往往無法同時並列運轉。

系完這隻鞋的鞋帶,又扯開另一隻鞋的,重新用手指勾著鞋帶開始系。

尹絮眠悄悄側著眼,睆睆窮視著那幾雙從桌旁經過的腳。

哪知就在她偷窺的時候,一隻腦袋也跟著鑽了下來。

“你在……做甚麼?”

安元欲言又止地流眄她,眼光從她目視的方向來到她的手上,繼而又回到她的臉上。

早在他的聲音出現時便被嚇得心臟一縮,尹絮眠雙眼睜大,錯愕地昂著頭看著對面的人。

身形偏健壯的男人擠著身體往底下彆著身,彆扭是肉眼可見的。

“呃……繫鞋帶。”她囁嚅著兩唇,眼睛往正卷著鞋帶的手上一低,隨即再次舉目對上他的眼睛,騰出個尷尬的笑。

然而停留在他面龐中的欲言又止依然沒有消弭。安元大概是想問她怎麼繫鞋帶繫了這麼久,亦或是不解她怎麼眼睛看著別的地方,手卻在繫鞋帶。

尹絮眠一個都回答不了,所以對他的異樣視而不見。

未展他們從桌下回到桌上,兩雙腿就先出現在他們桌畔。

頭上的桌板似乎被甚麼敲了一下,或說承載了剛上桌的菜,總之是悶響。

少時,停在桌邊的服務生遲疑片晌,其中一雙腿一屈,蹲了下來。

三人彼此交換著目光,氣氛中的尷尬濃度上升。

外國人面孔的服務生猶豫地用發音不大標準的中文道:“你好,請問牛排要加多少白松露,我們餐廳是現刨。”

尹絮眠睜大的眼睛彷彿又撐得大了些,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桌下鑽了出來,一張通紅的臉不曉得是因為長時間伏在桌下導致的紅,還是被臊得發紅。

她撥楞著亂得沒了型的捲髮,浮光掠影般地睹過桌上的牛排,尚未藉著空當把自己調節著落地回到現實世界,遂聽另一位身著白緞長裙的女服務生溫聲問:“你好,請問需要新增多少克白松露?”

“我們餐廳使用的是阿爾巴白松露,一份套餐裡含有固定量5克。請問是否需要額外新增呢?”

女服務生的笑容在燈光下更顯柔和親切,不過尹絮眠非常清楚,被她端著的白松露恐怕和親切一詞無關。

尹絮眠用手拂了拂自己通紅臉上的雜發,搭出笑道:“我就不需要了。”

兩個服務生默契地把目光轉投到安元身上。

他掠了掠身前的牛排,抬笑仰首回視著服務生道:“另外再加五克吧。”

服務生的站位恰巧在斜前側,而他們身後的被屏風蔽去大半的另一餐位上,待著的是沈愈遙。

在服務生為安元刨松露時,尹絮眠默然地拆出溼巾擦拭雙手。當溼巾報廢,服務生的身影也消失在視野內。

拿起餐叉與餐刀在謐然中切割牛排,尹絮眠全然未察另一人的無聲關注。刀陷入牛排肉中,切割帶來拉扯力;其實僅有一小塊,嘴張大點,兩口就能解決。

此行無意義的後悔、對安元付出的歉疚、麻煩到江淇的自我責難,一併混合在尹絮眠的心間。

安元放下切牛排的餐具,直視著尹絮眠,輕淺一笑道:“原來,你其實不是小太陽那掛人。”

桌上的令人不適的安寧陡地滾走了一些。

“嗯?”尹絮眠下意識昂起下巴,迷茫的神采透過瞳仁表達。

“前面看你和江淇的相處方式、和你聊天,誤以為你真的是個樂觀開朗的人。現在發現不是。”他的語速緩急適中,眼眸裡的柔笑具有容易讓人放下防備的特別能力。

他直言:“你看起來有心事。”

喉嚨倏忽啞掉了不少,尹絮眠切割牛排的動作漸緩,她低目合唇。

小時,一塊小巧的肉被割下來,她放下餐具,在叮噹的脆響之後看向他,坦蕩承認:“你看人挺準的,我的確有心事,整個人的性格也在根本上和‘太陽’背道而馳。”

她後遷著脊背,靠上軟椅道:“但應該沒多少人是沒心事的。”

安元囅然一笑,他跟著欹到了椅子上,頷首道:“你說的沒錯。”

他開門見山地問:“你是認識剛才經過的人裡的男人還是女人?”

偵查力叫人震撼。

安元宛如壓根沒指望她的答覆,兀自啄著下巴思索道:“應該是男人吧?我猜猜看——你喜歡他,但他有女朋友了。”

鞭辟入裡。

驚駭地盯著眼前的人,尹絮眠張著嘴,除了氣聲甚麼都發不出。

“看來我猜對了。”他笑著端起手邊的茶杯,嵌著笑意的眼睛始終都不離她面孔。

尹絮眠從愕然中醒來,她捧起果茶喝了口,果味非但刺激味蕾還刺激她神經,冰冷的觸感。

她哼出了聲氣音的笑,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瞅著安元,開了個誇張而能緩和氛圍的玩笑:“你其實是特務吧?”

淺啜一口茶,安元聳聳肩道:“說不定呢?”他揚起唇角笑開。

不論是聲音還是語氣,他一俱溫柔體諒到如同她血脈相連的哥哥:“想哭的話,哭出來也沒關係哦。”

雖然尹絮眠沒有哥哥。

適才心中尚僅有空與顫動,交雜少許麻木,但經他一提,她的眼睛還真是酸了起來。像是從小被疼愛的孩子,在無人地摔了一跤,獨自逞強走很遠,往前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道和媽媽相似的身影。

哪怕還沒有確定是媽媽,但眼淚已經蠢動欲發。

捏出紙巾湊到眼角,尹絮眠的手掌擋了大半張臉,她欲哭又笑,嗔怪道:“幹嘛,不要刺激我啊。”

紅了的眼睛掉出滴滴淚水。

她捂著臉,氧氣不想進她鼻子裡般,對抗著。有些呼吸困難,嗚咽出不了嗓子眼,或說其實就沒有嗚咽。

暗戀真是讓人痛苦的東西,偏偏還難以割捨。

他的手止落著未動餐具,輕聲應和:“我也這麼認為。”

如雷貫耳,淚水有所凝滯。尹絮眠恍然發覺,原來是剛剛受潛意識影響,她把心聲給說了出來。

“感情一向是最難處理的東西。暗戀……我學生時代也有過,那種獨自藏秘密的感受很不好。一旦見到她,就要讓所有關於喜歡的情緒都躲起來。連提供更多的注意都不敢,甚至還忍不住冷對待;僅僅是因為害怕自己的暗戀被人發現。”

他大略還有講故事哄睡的天分,語態宜眠。唯一的弊端是,講的故事難以使人入眠,反倒催淚。

“那你後來……”尾音熄了聲,尹絮眠眉梢略擰,用潤著淚意的眼睛試探性地凝睇他。

“後來我出國留學,和她沒了聯絡。在國外的時候,我有過一段情感經歷;回國以後,我和共同好友打探她的訊息,結果——”

安元口聲微頓,眸子裡的長時間駐留的笑意總算有所變化,淡了淡。

“她結婚了。”

笑又鉤上了他的嘴角,只不過是苦笑。

尹絮眠握成拳的手中,大拇指的指甲有意無意地掐擦過皮肉,指節上留下指甲痕的地方,痕跡似淺似深。

“……不好意思。”除了抱歉似乎無法再說甚麼。

宛如是看出了尹絮眠的難以言對,安元把嘴角上的苦芟除,調換上輕鬆態度,放鬆般抖了抖胳膊,拿起餐具切起了牛排。

“沒關係。這對我來說已經是過去的記憶,一段特別的經歷罷了。人這一生,除了會有一件又一件的心事以外;也會有很多從前覺得重要,但如今覺得另有一番韻味的經歷。”

尹絮眠無心地將他放在情感導師的位置上,用餐叉叉起那塊牛肉,湊在唇前,低著睫毛道:“但一想到他會成為未來的我的人生裡的過去,還是會有點悵然誒。”語氣裡雜了點兒笑意進去,縱然沒甚麼可笑的。

“只是對於現在的你來說悵然而已。”他衝她瞭然一笑,簡單的一句話沒由來溢位滄桑感,明明依舊是和緩的態度,卻莫名給人以冷漠的感受。

早過了開暖氣的季節,餐廳內溫度自然,冷感可能也來源於此。

尹絮眠侷促地點著腦袋,她把牛肉送入口中,在安謐中咀嚼片刻,她盱眙著安元問:“那個……江淇有告訴你這件事嗎?”

沒把心騰乾淨就跑出來認識新人的目的,通常都是企圖以新換舊,對於新人的不負責尹絮眠心知肚明。

才在道德上把自己狠狠批駁一番,尹絮眠卻聽到安元給出的在她預料之外的回答:“嗯,她跟我說了。”

“她說——她有個和她關係勝似親人的姐妹,和暗戀了八年的物件重逢,結果發現人家已經有了女朋友,現在想收心卻收不了……問我願不願意幫忙把你腦子裡的那個人給擠掉。”

安元眼神揶揄,拖腔帶調。

尹絮眠乾笑道:“她連細節都告訴你了啊哈哈……”回去質問江淇的計劃列進了她心裡的行程表。

穿行而過的服務生抱著托盤停下,幾道看上去一口沒的菜被陳列在桌上。

“請慢用。”服務生的傴腰低首換來的是桌前二人的“謝謝”。

待小插曲終結,安元推著一道主角似為鱈魚的菜到她的碟子前側,旋即接上方才聊的內容:

“嗯。我不介意這些,大多數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過去,放下的也好沒放下的也好。你有放下的念頭,我當然願意和你接觸;如果你對你的暗戀物件念念不忘並且也不願意就此放下,我今天也不會坐在這裡。”

尹絮眠重複著點頭的行為,她乾巴巴地接茬:“原來如此,那我感覺你的反應還蠻成熟的。”隱隱有了尬聊的前奏。

但安元著實擔得起她“成熟”的誇讚,估摸著同樣意識到了話題在走向生硬,他軒渠道:“先吃吧。”

可惜專注式的進餐環節被驀然出現的高跟鞋聲中斷,尹絮眠的腦袋自發上抬。

斜前側的屏風前邁出來了個窈窕纖長的女人——正是與沈愈遙同行的那位。

有愛屋及烏,想來也會有悸屋及烏。

俶爾心悸的尹絮眠緊忙把身體往裡挪,猶如想把自己整個人都塞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高跟鞋敲擊地板的聲音越發明顯,但走在地板上的不止一雙高跟鞋;其他桌低低的絮語也溜進她耳腔。大腦不受控地認定,他跟在這個女人的後方。

不要看見她。尹絮眠祈禱。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