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秋
喜歡的型別,如果非要提到型別的標準模板不可,那就是沈愈遙。
所以……
尹絮眠仗著幾乎喪失理智的大腦不會給自己傳遞窘迫,她胳膊一抬手一伸就指向了沈愈遙——“他就是我喜歡的型別。”
其餘人自然是不約而同地向她投以震撼的眼光,不乏欽佩;至於沈愈遙,他的愕然難得一見。
尹絮眠的小宇宙是有膽大包天的幻想,然而餐桌上沒有酒,她的理智沒有掉線的機會。
幻想的場景當然無法出現在現實世界,她喪失了力氣般靠在座椅上,身前除了碗碟外便是裝著水的杯子。
一杯茶,一杯水;茶還剩半杯,水剩個底。分明是喝的水更多,她卻宛如茶醉。
對於剛上高中的記憶,誠然,收到錄取通知書時的她心情雀躍。
遇上從前刁難自己的老同學,在食堂這種稱得上大庭廣眾的環境裡被侮辱,心理上卑躬屈膝地向他人道歉,卻意外被陌生的學長撿起了尊嚴。這是一種發展。
可以和一個圈模擬,但有延續方面的差異。
比如,高一的她從最初的雀躍發展為“原來和從前也不會有太多差別”的麻木與頹然,但當與他產生交際,就仿若那圈另外分出一條全新的窄徑。而她,帶著新發展出來的希冀走了上去。
這條小徑,一點一點,又帶著她通向了和他重逢的未來;給予她新的打擊——一邊體會著他人格的溫暖面,一邊遭受理智道德面的現實打擊。
尹絮眠情知自己當下看起來怪異,眼睛聚不了焦,心倒也在使勁。
“……喜歡的型別啊。”她宛如喃喃。
“大概是,喜歡那種有自己獨特個性的……比如,嘴硬心軟,外表上覺得他好冷淡好疏離,偶然間卻感受到了他的善良與細心;感覺很難說,我總覺得這個沒辦法用簡單的幾個形容詞概括。人,應該沒辦法被簡單的幾個形容詞總結。”
她的視線放在蕩動波光的水面,水杯裡的水面。
嘴角無意識縈聚的淺淺的笑被易柏鉤捕,他冷不丁道:“你有喜歡的人吧。”陳述的語氣。
他直中肯綮道:“你剛剛那樣,一看就是在想著誰,想著模板報答案。”
包廂再度寧靜了片晌,怔愣了須臾的尹絮眠降去了嘴角上的笑意,低著眼闃然一會兒,她驀地坐直了身,衣服布料摩擦的細小聲音猶如被放大。
她直視著對面的人,簡單地扯了個應付式的笑容,坦然道:“我的確有喜歡的人,不過,會盡量不再繼續喜歡。”
側臉大約在經歷沈愈遙的“監視”,尹絮眠穩定著目光軌跡的不偏離,她輕輕地點動著腦袋。
然而這個話題屬實難纏。
嚴諷把眉頭收得一緊,無心地追問道:“為甚麼?發生甚麼了嗎,怎麼要不繼續喜歡呢?”
他人的八卦,似乎很多人都沒辦法在放鬆的時候從心地表示不在乎。司銘便用他的好奇的眼神追隨著尹絮眠。
“因為知道不可能。”應付式的笑容幾乎都快要撐不住,尹絮眠把唇重新抿上,她端起水杯,把杯子裡只剩了個底的水喝乾淨。
杯子“叩”地悶響一聲,旋即是椅子腳擦過地面的聲響。
“我去補個妝。”
站起身的尹絮眠攏了攏外套,她朝著其他人頷了頷首;當然,眼睛願意懂事,在沈愈遙身上停留的時間約等於零。
她轉身,讓離開的姿態不那麼像落荒而逃。
當包廂門關上,加速的心跳卻還沒恢復正常。
佯裝無事地扮演餐廳裡常見的普通顧客,尹絮眠進了女廁,她站在鏡子前,從口袋裡拿出口紅,塗抹擦蹭唇瓣時,手無力得猶如隨時都可能一抖,讓口紅劃出擦上臉頰。
廁所門一開一關,來人少,空下來時僅餘被開啟的門板咚一聲敲到門鎖上的聲響,咚咚在半空逍遙。
她疲累地揉了揉太陽xue,另一隻手收起口紅,將其重新撂進外套口袋裡。
站在廁所前,尹絮眠跟前的走廊自動分化成兩條選擇道,一條通向包廂,一條通向走廊盡頭的窗。她選了後者。
保潔大約相當認真,窗戶保持著透明的狀態,微微敞開半扇,滾動的冷風湧進來,衝擊著尹絮眠的臉。
情不自已地閉上眼。
後方廊道上的腳步聲,與各個包廂裡溢漏的喧嚷,都淡化。
她感受著風的流動,感受著——
“尹絮眠?”
閉合的眼掀敞,尹絮眠轉過肩膀,入目的是獨身站在廁所入口前的夏知畫。
欲要拐彎進廁所的人走向了她。
夏知畫來到了她身邊,肩膀與她的肩膀有兩三拳的間隔,水滴眼內融合了關切,“有心事嗎?”
“當然,如果你不想說,只是想一個人在這裡吹吹風也是可以的;如果你想說,並且對我有一點點信任的話,你可以告訴我。”夏知畫舉起手點了點自己的唇,囅然一笑道:“我的嘴很嚴的。”
不到夏天,風瑟瑟的,有很微弱的春意,畢竟到肌膚上最清晰的感官是涼,而涼會讓人想到才離開的冬天。所以春微弱。
尹絮眠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她捂著心口處揉了揉,彷彿依靠這點微弱的春便能揉開心口的淤堵。
“算心事,但不是多特別的心事。”她低著腦袋,頃刻,額頭被風颳得冷冰冰,劉海亂成一綹綹。
幾根手指簡單地撥了撥額前的劉海,涼涼的指腹一路從髮絲上擦到耳根,她揚起臉看著傍側的夏知畫,又拿出那發苦的笑,“就——很多人都有過的那種吧。”
也許是因為相同的性別,也許是因為用了就近原則;夏知畫一語中的:“跟剛才的話題有關的?暗戀?”
尹絮眠的兩瓣唇之間有道口子,口子裡有氣鼓出來,唯獨沒有聲音。沉默就是聲音,沉默就是回答。
“暗戀啊——”夏知畫適時轉了轉身,她面朝著窗戶,深吸了一口自窗外湧來的冷空氣,昂著下巴道:“這個的確是很多人都有過的心事。”
透過窗子向外望,樓下路邊栽種的常青樹搖擺著生長葉子的枝椏,看見的不止常青樹,趁著春天重新長出大部分新鮮嫩葉的樹摻混其中。
“你覺得暗戀像哪個季節?”
很突然的問題,出乎人意料的抽象性。
尹絮眠側目眺向窗外,眼睛大概除了綠樹外也有注意天空,除天空之外興許還有堅硬而冷然的建築。
各種的色彩,不同的氣質,她的回答是:
“夏天。”
“我總覺得,夏天是個做甚麼都會覺得有機會的季節。不過這種感受很主觀。”
夏知畫掉頭衝她笑了一下,眼睛半眯著,“就是在問你的主觀。”
她又問:“那你覺得,失敗的暗戀像甚麼季節?就是知道自己不可能有機會,不會有結果的暗戀。”
少部分風溜進了領口,刺激著神經。尹絮眠想摸摸一定已經冰冷的鼻頭,但縮回了口袋裡的手動不了一般,她如夏知畫,眼睛只管向外看。自己也不知道在看哪裡。
“秋天吧。”尹絮眠發覺自己的聲音就有秋天的韻意,猶如落葉。
她眨了一下眼睛,慢速的。
“別人都豐收,但是不可能有結果的暗戀就像秋天裡凋零的落葉,豐收的是別人,自己只有凋零。”
眼睛既像是要眨,又像是想合上。尹絮眠的睫毛幾乎要觸碰到下眼瞼,抬唇疑似費力,然而嗓音輕乎乎的,就這樣從咽喉下飄出來:
“凋零就很像是明知沒結果,卻捨不得像冬天那樣,一口氣把枝幹上的葉子落光,殘忍地結冰。而且冬天知道之後就是春天……秋天不一樣,秋天不和春天接壤。”
潛意識過於瞭解她,大腦自發地為她安排咖啡館撞見的那一幕迴圈上演,尤其是站在沈愈遙身邊的那個女人的臉。似乎在向她強調,他們有多般配。
“那你現在在哪個季節?”夏知畫陡然溫柔,從溫柔的眼神到溫柔的聲音,溫柔到尹絮眠不知曉她是甚麼時候看向自己的。
觸碰著夏知畫的目光,尹絮眠的唇舌彷彿在蓄積坦言的力量,少頃,她答:“在晚秋。”
鼻子被風吹著時,總容易漸漸感知其奔向透明,透明成了感覺。
尹絮眠的眼眶糅雜瞌睡型別的酸意,對外的感知力下降,她微微斂著下巴。
“已經在盡力走向冬天,但是不夠決絕,所以就只有凋零,保持著凋零的狀態。葉子快掉光了,該黃的都黃了,但是總有幾片葉子不肯掉,總有幾朵花還不肯謝。”
觀量著眼前人,窗外的聒碎乘著風進來,夏知畫輕輕曖了一口氣,把雜糟糟的聲音給隔開了些,她把手掌壓覆在尹絮眠的肩膀上,拍撫並上。
“是學生時代暗戀的人還是現在暗戀的人啊?你們還有聯絡嗎?”她又習慣性地鋪墊出臺階:“如果不想說就不用說哦……”
確然抱著替人排憂心思的人神情易於辨認,尹絮眠的眼神描繪過她眉眼,驀地卡斷了她的建築工作:“是從學生時代暗戀到現在的人。從高一,到現在,今年是第八年;算是還有聯絡。”
足以讓聞聲之人心臟暫時打一個哆嗦的回覆。
“我的天……”夏知畫錯愕地和她對視著,微張著唇喃喃:“很多人的暗戀都是——那種要不了多久就翻篇的。你這麼多年來,沒有嘗試過表白嗎?”
“他今年才剛剛認識我。在今年之前,他不知道我是誰。”
心臟恐怕要被激得不止打一個哆嗦,應當到了抱著身體顫慄的程度。
夏知畫張著嘴,整個人猶如被冰凍住——如果春風可以凍人——她僵立在原地,身上析毫剖厘,也找不出半分春意。她被尹絮眠帶到了晚秋。
又有零星的三兩個人從通向廁所的那條廊道里進出,拐角處的牆壁前,一片停留已久而在細風中曳動的衣角,終於牽拉出了一個完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