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妖鏡
包廂內的幾個人彷彿同時喪失了發音功能,隔壁包廂的對話聲由清晰與模糊交替傳載。
熊爭明的計劃失敗,企圖調換過來的輕鬆演變成了更沉的沉重。
氣氛的僵滯被一道笑聲劃破,嚴諷斜靠在座椅上,支在桌子上的手動著手指指向自己,自嘲道:“我不就是嗎?我這種老黃牛就願意幹。”
他彷彿出於禮貌,眼睛直直地盯向為尹絮眠發聲的夏知畫,就著笑意的一雙眼睛裡扎著暖光燈的燈輝,“我一向是樂於助人的,同事有難,我可不會坐視不管。”
直到夏知畫被盯得錯開眼,嚴諷方始調眸瞅著尹絮眠,放下立在桌上的小臂,撈起手機,大拇指在螢幕上隨意地划動點選,隨之站起身弓腰,把展示著好友二維碼的螢幕遞過去。
“來,加個微信吧。有甚麼疑問找我就行,如果你需要現場教學……接下來的一個月有點困難,但是中午吃飯的時間,我儘量擠擠吧;你到時候提前跟我說,我確定能騰空子會告訴你。”
微弱的“啊”脫離口腔,尹絮眠連忙起身,捏著自己的手機倉促地配合,“謝謝,麻煩了。”
一開始被詢問的主角欹在椅背上,看著桌面上空交換著微信的胳膊們,他總算褪下了默然,發腔道:“我的確有安排其他人去指導尹絮眠,但不是無償,公司會支付額外的工資。”
幾條胳膊各回各家,正當沈愈遙要接下去說上些甚麼時,包廂的門自外開啟,服務員端著菜擺上桌。
暫時把嘴閉上的人眉頭還沒休息,他的眉型看上去是修過的,但又找不出“標準版”對號入座。
也許是女蝸修的。
總之,連皺著時都有種別樣的氣質。
尹絮眠把不知不覺中在他面龐上停留過久的視線給收回來。
包廂門重新被帶上。沈愈遙的眼睛聚焦點定在了剛挪開眼睛的尹絮眠臉上,他的聲音和欲要招呼大家用餐的熊爭明的“好了好了,先吃——”撞到了一起。
自然是後者退讓。
“消費線的設計部經理……陶構?他跟你那麼說的?”
“啊——陶經理應該也是聽了誰的安排過來傳個話,他跟我說這件事的時候看起來還挺為難的。”
“我知道。你緊張甚麼,我又不會找他的麻煩。”
尹絮眠擎起手,中指的指腹按在眉尾上摩擦了兩下,伺機躲在手掌後的眸子裡藏了些無奈。
他一副要秋後算賬的表情,也不怪她懷疑他要去找陶構的麻煩吧。
察言觀色的熊爭明大概還擅長睜眼說瞎話:“那——工作上的事情就到此結束?我們先動筷吧,再不吃菜都冷了。”他率先夾了塊被放在酒精爐上的乾鍋裡的蝦滑。
夏知畫堂哉皇哉地把手攔在嘴巴前和尹絮眠說悄悄話,好在她另一隻手拿上了筷子,正夾著肉,乍一看似乎是要往嘴巴里送的。
“你知道我剛剛在你身上看到了甚麼嗎?”
微小的氣聲差點就被尹絮眠錯過,她乜了乜手邊的人,餘光暗中注意了一遭桌上的其他人,移時,有樣學樣地控制著音量問:“甚麼?”
“打工人對打工人的仁義。”
夏知畫剛把最後一個字吐出去,就將肉往嘴裡一塞;攔在嘴巴前面打掩護的手也垂了下去。她行態從容地咀嚼著,好似前時和尹絮眠對話的人不是她。
包廂門開開關關,桌上漸漸被一道道菜裝點。
嚴諷的臉約許是因為房間裡發悶的空氣而變得有些紅,他掀著眸子,目光在尹絮眠和夏知畫之間跳躍,稍稍把脖子往前探了些,長舌夫似的問:“誒,二位女士有男朋友了嗎?”
“空窗期六年了,阿門。”夏知畫一壁用著極為平坦的聲調一壁放下筷子,她雙手合十,閉了幾秒眼睛。
自始至終都維持著寧靜的透明人“嗤”地笑開,“藏”在沈愈遙和嚴諷二人之間的司銘一笑便讓他三白眼的威懾力歸零。
攏落著夏知畫的目光聚集著笑意,嚴諷單撩著一端的嘴角,戲謔道:“不是,你佛教和基督教雙修啊?釋迦牟尼和耶穌合作共贏?”
夏知畫撂下筷子,雙手抱拳作謙恭狀,她撇著頭,謙虛地笑道:“不敢當不敢當,只是求則信不求則不信的選擇性教徒罷了。”
“那尹絮眠呢?”嚴諷兩隻眼眶裡的笑意彷彿將要外溢,依依不捨般地從夏知畫的臉孔上遷走目光,虛悠悠地撣向尹絮眠。
將端莊優雅、細嚼慢嚥齊聚一體的尹絮眠放下筷子,餘光不受控地把沈愈遙納進來,她眺向嚴諷道:“我沒有談過戀愛。”
環在桌前的幾人,低頭的一併把頭抬起,抬頭的不經意般眄睞尹絮眠。嚴諷直起後背,驚詫道:“不會吧?你這麼漂亮。”
你那麼——“漂亮”。
燈輝在他們之上徜徉,尹絮眠有一剎那的錯愕,錯愕在眼睛裡——明明似乎是和嚴諷相視的,卻沒由來覺得自己是在和那一排人相視。
有一些淺浮的暈眩,一下下衝擊她的大腦皮層。在場的人,沈愈遙是其中之一。
她扭動自己的面部肌肉,把嘴角扭上去,臉略略向下傾,以一種故作輕鬆的口氣道:“我算不上多漂亮。”
“平時還是會照鏡子的,我比較有自知之明。”她熟練地開上了玩笑的腔調。好不容易讓自己習慣他人的讚美,學會接納他人的讚美……
怪不了其他。沈愈遙對她來說正猶如一面照妖鏡,照出她全部的自卑。
站在這面鏡子前,她彷彿還是無法從八年前的那具平庸、臃腫的身體裡逃出來。
終身的枷鎖嗎?他於她,其實是終身枷鎖嗎?
因為鬆開了筷子,以致連可供她抓緊好與這世界連通的連繫物都沒有。只能握緊拳頭。
沒人注意到她緊握的手,大家都多看了她兩眼,囊括夏知畫在內。沈愈遙是否也參與了無從得知,尹絮眠的眼角拼盡全力也只能留出他面容的大致形狀,看不見他的眼睛——是不敢看。
“別這麼不自信,你很漂亮啊,氣質型美女嘛。你剛來那天,我一抬頭就被驚豔到了。是吧易柏?”熊爭明用真誠的一雙眼睛注視著尹絮眠,他的腦袋保持著當前的角度不變,手肘頂了幾下易柏。
被留著絡腮鬍的硬漢柔聲誇獎,感受非同一般。
他慫恿著易柏當自己的同夥般,見其不言,索性道:“還記得嗎?之前易柏還拿‘學術妲己’來陰陽你,也算是不打不相識,總之,這個不就是側面認可你的長相嗎?”
易柏猛一撐眉瞪眼的樣子彷彿在質問:“幹嘛拉上我?”
但用表情質問的人在瞅向尹絮眠時,卻給出了正面的回應:“還行吧。”他的彆扭也類似他臉上的雀斑。
司銘把菜夾至碗中,裹著油光的筷子戳在菜上,他上揚著兩顆瞳仁時,下方的留白量增加,照理說是兇相更顯的,耐不住他聲氣的綿鈍將其降低:“長相的好看不是被愛的必要因素。”
嚴諷斜了他一眼,“又是你女朋友告訴你的?”
司銘點了點頭,動作間流露小羊羔特有的無害天真感。
“好吧。”嚴諷將眉毛一聳,他把對著司銘的臉轉回來,舉起胳膊豎著大拇指衝著司銘指了指,“他女朋友說的沒錯,長得漂亮真不是被愛的必要因素,總不可能所有長得不好看的人都註定不被愛吧?況且,不好看這仨字跟你無關。”
無疑,將理應放鬆用餐的包廂演化成心理調節室是不討喜的。
尹絮眠胡亂地回以他們認同的點頭,把還有些話留在嘴巴里的幾人給逼成了欲言又止。
嚴諷倒是樂得一見,他順勢把話題往下拐:“那你們都喜歡甚麼型別的男人?給我這個二十八歲的光棍支支招。”
“你也二十八?”夏知畫的注意力重心偏移,她的眉毛想向髮際線靠攏似的,“我也二十八。你歲數是實歲嗎,我們該不會同年生的吧。”
“是實歲。”
兩個人在聊得熱火朝天之前剎住了車。他們兩個間猶如有無形的溝通線路,只不過把其他人給隔到了不適的旁路。
“我感覺喜歡的型別因人而異,不過大部分女性,應該都對另一半有基本的道德要求吧。我的話……”夏知畫抱著胳膊靠到椅背上,她歪著腦袋斜向上看,光影在她臉上飄飉。
水滴眼上的眉毛慢慢蹙起,她思忖著道:“長相……不用特別好看。”
模模糊糊,沉默的時長大概是滿足了一分鐘的,甚而不止。
夏知畫正回腦袋,她無奈地笑著聳肩道:“可能因為我年紀上來了,一般想的都是合不合適,喜不喜歡的問題還真的很久沒考慮過。”
“我是覺得,談久了都是要回歸平淡的,所以我的要求就是和我門當戶對,各方面條件跟我能匹配,生活健康人品好就行。”
她對自己的要求進行總結:“搭夥過日子的條件嘛,就是這樣。”重新拿起筷子,隨意地夾著菜往嘴裡送,隨意性和她猝地把鬢髮往耳後一別時一致。
司銘再度神出鬼沒般地吱聲:“我不覺得談久了都要回歸平淡。”
他握著筷子的手脫了根手指出來,衝著自己虛點幾下,以自己為例道:“我和我女朋友就不平淡。高中畢業,我和她確定關係,一直談到現在,我們互相為對方初戀。我建議你不要太悲觀。”
“沒錯。戀愛怎麼可能和誰談都一樣,結婚也是。我和我物件……雖然沒有結婚,但是勝似結婚,其實從世俗角度看——差不多就算是結了婚。”熊爭明的面容中碎出了少許絞盡腦汁的光輝。
“雖然從世俗角度看好像看不了……”他用大拇指擦動筷身,嘶了一聲,這聲嘶跟被絡腮鬍給攔截了一樣,讓人覺得好像聽見又好像沒聽見,如同憋出來的這句話,弱而渺小,應該被歸納進自言自語的格子裡。
嚴諷的笑容有退散的打算,他的眉頭稍擰了些,然而嘴角上還站了些薄薄的和愜,發僵的那種和愜。
“不要將就啊——你叫夏知畫對吧?你的名字很好聽,這個名字要是和將就著在一起的男人的名字擺在結婚證上,我覺得很可惜。當然了,不管名字好不好聽,我覺得在戀愛和結婚這方面,最好都不要將就,因為沒必要。”
夏知畫的神采中有強顏歡笑的影子,她舉起手一揮道:“主要是過了看喜不喜歡的年紀了……”
“這個沒有年齡的限制吧。”剛吞下一口水的人喉嚨眼的水冽冽融合進了聲音裡,尹絮眠放下杯子,她扭頭看著夏知畫,面上的笑溫溫地出現——有點社會化的嫌疑。
約莫是燈光施加的暈眩意外將羞臊捲走,尹絮眠將沈愈遙形同常人看待,或說忽略。
她只管和夏知畫面對面,兩隻手墜落,交成倒V字,手掌向彼此貼近;桃花眼把眼皮耷拉了少許,睫毛撒下的陰翳在眼瞼上,翹了一些的嘴角端著唇啟開:“七老八十了也可以因為怦然心動去談戀愛的。”
“你思想蠻開放吶——那你喜歡甚麼型別的?”夏知畫抬起手放在尹絮眠的肩膀上,偏著臉湊近問。
她眼裡的好奇彷彿會傳染,嚴諷和熊爭明附和,剩下三人則無聲地看向她。
其中,沈愈遙的視線對尹絮眠來說,尤為特出。
無非是眼睛的問題,眼眶一共就那麼大,卻總有一部分情不自禁留給他。沒有羞臊出力,很純粹的情不自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