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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告狀

2026-04-30 作者:咬鉤子

告狀

“朋友”一詞的拼音打得易柏極為困難,每打出一個字母都猶如剛學走路的幼兒往前邁一步。他發完訊息便迅速將螢幕熄滅,心虛唯有自己清楚。

不經意地側頭,他和鄰桌的熊爭明對上視線,對方眼中的擔憂精準送達。

“你不告訴她們還有其他人嗎?”

“她們又沒問。”易柏和他相視沒兩秒就正回臉,手重新握上滑鼠之前還要推一下手機,他悶頭道:“我沒有對她們撒謊。”

一板一眼的聲氣明確的目標是甩脫責任,逃避般,對自己肯定。

一整個上午,完整的一個上午被尹絮眠自己攪得不大完整。每每完成一個部分的描繪,她就受潛意識操控,向電梯的方向送去自己的目光。

事實是甚麼都沒有——昨天的會議和之前閱讀的書籍,她自然是學到了有關無人機設計的知識,但她的“指導老師”,宛如人間蒸發。

“這是你的設計稿嗎?”

在尹絮眠軟著骨頭躺在椅子上,盯著自己的造物出神時,這道聲音自她身後響起。

她本能掉過頭,入目的臉龐陌生中摻雜了一點兒熟悉。相當於知道自己本該認識,然而叫不出名字。尹絮眠的尷尬之念蠢蠢欲動。

“這是你的設計稿嗎?”

男人重新問了一遍,他富有耐心地傴了傴背,胸前的工牌無處可躺,吊在空中。

基礎資訊欄與編碼,和鮮明的顏色標組合——這位是她剛來雲隼時打過交道的消費級無人機設計部經理。

“啊——陶經理。”尹絮眠坐在椅子上,臀腿發力,側滑開,給陶構讓出位置。

她瞄了眼螢幕,多年來練就的公式化笑容出場:“不是的,這算是個靈感的記錄稿子,先畫出紙鳶該有的樣子,後期再結合製造問題進行調整和修改。”

陶構直起身,他彷彿想表示親和而笑笑:“噢,那就好。”聲音滿足了親和。

覷了覷他的笑容,尹絮眠慢吞吞地轉回了眼睛。

“關於無人機設計方面……因為沈董工作繁忙,他是研究飛控演算法的,和團隊都待在負一樓,你知道吧?就是硬體研發部那裡,有單獨的工作區,邊上就是實驗室——他真的很忙。”

回顧著葉泮委以的“重任”,陶構兩隻手似拳非拳地抱在身前,他摩著手,揚著的嘴角彷彿在抵抗驅動自己向上的肌肉,“所以,沈董沒辦法專門跑過來指導你。”

“但是,你凡是有不理解的,都可以去研發部找人問;平時午間休息的時候,你們就可以溝通一下,和那些跟你聊得來的加個聯絡方式,這樣方便點。”

尹絮眠擺出恍然大悟的形態點頭,她覽著陶構明顯放鬆了一些的身體,在對方的笑容實意了一些的時候回以一笑,目送他離開。

夏知畫扶著隔板的邊緣,坐著椅子滑出來,冷不丁在她背後吭聲:“那這不就是甩攤子嗎?”

被嚇得肩膀一抖,尹絮眠掉過頭,見得夏知畫不悅地斜靠在椅背上,她攥著眉頭,不滿道:“那你們昨天開會是開了甚麼啊?就是讓你有問題就往負一樓跑嗎?工作時間大家都在工作,你貿然跑下去找人請教,被打擾的人一看是個生面孔,不被兇一頓都算好了。”

“而且午間休息時間,大家應該都不願意浪費吧。無償給你講解知識有甚麼好處嗎?貌似是純耽誤吧。”

或許是幾日的相處讓夏知畫把尹絮眠當成了自己人,她堂而皇之地在辦公區口出狂言。雖然,極大機率是事實。

過去的工作經驗傳授給尹絮眠的一項是——不要在同事聚集地抱怨與工作相關的任意事件。

桃花眼都快轉型成圓眼,尹絮眠探手抓住夏知畫的胳膊,飛快地搖著頭示意她別再說下去。

論姜的老辣,遠勝於尹絮眠的夏知畫安撫性地抬出笑容,微微抬起了一點下巴,點動著腦袋,壓低聲音道:“沒事的,我說的是大家心裡都明知的啦,換作他們也會這麼想的;而且我又沒有指名道姓。”

的確是工作人士的共識。意外遺忘,或說因為抱有僥倖心理而暫時置之不理的人終於不得不面對實情。

易柏停下了被他致心處理的工作,左右兩眉不經意地靠攏,瞳孔短暫失焦。

雲層漸漸疊厚,依然有光,攤開來的明亮,和有太陽時一樣刺眼。

尹絮眠曲肘橫在胸前,她抱著另一條胳膊,伴著夏知畫站在一樓門口。

休息時間,易柏的語聲不再有學生時代紀律委員拍桌要求安靜的那股子強規則感:“再等一下,他們說還要一段時間,大概十二點半能出來。”

他間或摁亮手裡拿著的手機的螢幕,時間有時改變數字,有時還沒來得及變就被看見。

“考慮到大家的口味,我預約了一家飽受好評的中餐館——畢竟,”熊爭明站在尹絮眠和夏知畫的中線前方。

他揮動著手,笑時,眼尾炸開皺紋花,連笑出來的八字紋配上他的絡腮鬍都有點硬朗感,“大家應該都是‘中餐胃’吧?”

夏知畫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聳肩笑道:“我對食物的接受度很高,好吃的都喜歡。”

反覆看時間的人措不及防地插了句嘴:“但‘好吃’是主觀想法。”

尹絮眠瞧了他兩眼。背光佇立的人,瞳仁和雀斑依舊手從側面迸發的光線影響,前者玼玼,後者清晰。

他果然很像他臉上的雀斑——尹絮眠默默抱著自己的胳膊往後側了一下身。

不料,無意捩向後方的視線,擦到了朝著門閘機走來的人身上,主要是落於人後但身形高拔的人。

“哎!”先行來到閘機前的男人眼睛只顧看著他們這邊,下巴微微上抬著,“你們等很久了嗎?不好意思啊,有點忙。”

尹絮眠的眼睛晃了晃,自然是不如心臟晃得厲害。

她敷衍地掃量了來人和後面正在過門閘的人的模樣——眼熟的;上次被易柏灑了半個腦袋茶水的男人,以及坐在他對面的人。

嚴諷旋身,伸長手臂擺出介紹姿態,笑起來很有小說裡描述的陽光男主角的既視感,清爽明熠。

尤其,他牙特別白,白得發藍。

尹絮眠努力讓自己的注意力停留在他的大白牙上。別往不該瞅的地方瞄。

“喏,我帶了兩個朋友。這是司銘,至於那位——”

他的手朝旁側挪了一些,眉毛一揚,“還需要我介紹嗎?沈愈遙,咱們老闆。”

嚴諷約等於大放厥詞:“當然,這會兒不用再拿他當老闆了。”

眾人視域內的沈愈遙逐漸進入中心圈,而後成為中心。

夏知畫慢慢後縮著脖頸,她拉住尹絮眠的手臂,傾頭挨近尹絮眠,竭盡全力維持著嘴唇不動:“雖然老闆長得很養眼,而且貌似不怎麼兇,但是我對他現在有心理陰影。”

一行人乘車來到館子樓下,走進沸反盈天的館子裡,夏知畫趁勢和尹絮眠說小話:“想不通自己今天究竟和老闆有甚麼孽緣。”

“我也是。”歪著頭附和了一聲,尹絮眠和夏知畫猶如笙磬同音,保持著龜速行進。

待到進了二樓的包廂裡,幾人間的間距被縮小,單獨的一個小房間容納七個人,尷尬的氣息蔓延,近乎無處不在——顯然嚴諷等人身上是沒有的。

各自掃碼點單的舉動促使岑寂,結果是,有些人點單時都有些拘謹。

譬如即將成為連體嬰的尹絮眠和夏知畫。

椅子的間隔趨近於零,她們胳膊貼著胳膊,彼此依靠微信交流。

【夏知畫:你點甚麼?】

【尹絮眠:我不點吧,感覺他們點的夠多了】

【夏知畫:我也沒好意思點……】

這頭是兩個地下黨在接頭,那頭有易柏率先放下了手機,他似乎是無聲地深吸了口氣,胸腔微不可察地鼓抬了一瞬。

“那個……嚴諷。”他略顯僵滯地喊道,當嚴諷在“嗯”後揚起頭時,易柏的牙幫子緊了緊,攥著腿上的拳頭道:“請問,無人機飛控板的嵌入式硬體設計裡,電源紋波抑制和電磁干擾遮蔽這兩塊,實際除錯時最容易出哪些棘手問題?”

“呃……”意外般,嚴諷緩緩挺直後背,他的餘光攬了攬旁邊的幾人,在撣一眼沈愈遙後,他才正視向易柏。

放下手機,手掌從大腿摩擦到膝蓋,嚴諷的眼先低再抬,他嘶著嘴巴,沉吟須臾後道:“這個說起來可夠說的了。”

“電源紋波抑制這塊,就說說小電流模組的紋波超標吧,比如陀螺儀、磁力計這類感測器供電迴路,哪怕紋波只有幾十毫伏,也會讓飛控姿態漂移……還有就是多電源軌之間的串擾,比如電機驅動的大電流波動串到MCU供電軌,導致程序跑飛,加了普通濾波電容還沒效果。”

“電磁干擾遮蔽的話,機內高頻干擾的耦合路徑不好找,比如飛控的CAN匯流排或串列埠,明明加了遮蔽線,卻還是被電機電調的高頻噪聲干擾,出現資料丟包。”

“還有遮蔽殼接地不當反而成了干擾天線,本來想遮蔽外部干擾,結果接地單點沒做好,殼子把干擾訊號全引到飛控核心板上了。”

“喔。”易柏緩慢地讓他的腦袋起伏,似乎聽進去了又似乎醉翁之意不在酒。

嚴諷呵了口氣出來,彷彿無奈般笑,他把身體向後一搭,攲著靠背揚動下巴道:“吃飯的時候就別聊這個了吧,你要是對這方面感興趣,可以微信發我問題,我有空了會回。”

他的態度一如他先前的回答,炳然易見的真誠。

“是啊是啊,聊點輕鬆的。”熊爭明趁熱打鐵,他巴不得把適間那一段沉默給趕遠點似的。

可就在他苦思冥想找話題之際,夏知畫陡然回想到了甚麼一樣,她倏忽坐直,一隻手覆到尹絮眠的小臂上抓著,直眙著沈愈遙喚道:“老闆。”

當抱臂旁觀著他人的男人把雙眸轉對著她時,夏知淺呼一口氣,攏著尹絮眠胳膊上的五指收緊了些。

她面若泰然道:“昨天給尹絮眠開的那個會,雖然我不知道會議內容,但是今天陶經理過來……”

上午突發的小插曲被夏知畫客觀地重奏,隨之她補充了些自彈的小曲:

“這樣對尹絮眠來說會很麻煩吧,而且研發部的同事會被打擾到,我想應該沒有幾個人願意奉獻自己的休息時間,正所謂無利不起早嘛,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誰願意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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