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
辦公室的門剛剛拉開,大理石地磚表面流淌著燈光,門框之內的光似乎更亮一些。似乎。
“你為甚麼不自己跟司銘說?”
後知後覺。定視著要走的人的背影,葉泮心胸裡對沈愈遙的瞭解猛一發力——聊一半話題跑偏,這人偏偏不再計較強調,反而巴不得要走——通常代表不是請求而是通知。
他的右手離門框更近,外衣的布料柔軟出肉眼可見的舒適,被叫停時,隨著腿的走動而前後擺的手鑽進了褲子口袋。
沈愈遙把右肩向後轉,右眼不鹹不淡地掃了掃停至辦公桌前的男人,詞正理直道:“我去說有百分之八十的機率被拒絕。”
大腦尚未思考,喉嚨裡的哂笑就先溜出來,葉泮把胳膊往身前一抱,斜著頭道:“我去說難道就不會被拒絕嗎?”
“你不知道隨機應變嗎?就說我有別的事要忙。”這人往後掉的右眼眼尾劃出一抹嫌棄似的,“你CEO的頭銜白掛的?”
葉泮展出荒誕引來的笑,他真不知道自己是氣出來的還是被這無厘頭的“笑話”逼得笑。
“你讓我拿職位壓他啊?”
“我沒這麼說。”字字連暢到不假思索。
惦掛著先時受了沈愈遙的說教般,葉泮眼一眯,幽幽詰問:“你這也屬於以公謀私吧?”
被阻礙了下班之路的人又抬起手腕看時間,沈愈遙再度舍了一些臉過來現身在葉泮視野中。
“我這是結合了公司內部員工的人身安全考慮的,用以公謀私來形容屬於斷鶴續鳧。如果經歷這件事的是另一個員工,我也會另外安排人去給尹絮眠指導。”
滴水不漏的答覆。
葉泮嚥了咽自己被他哽住的喉嚨,揮揮手甘拜下風,只不過揶揄沒被落下:“反正就你有理——倒沒見你把她薪酬給壓低。”
沈愈遙從容道:“她的能力配得上給她的薪酬,如果給低了——這叫做薪酬壓抑。薪酬壓抑會導致甚麼後果還需要我一一列舉嗎?我不認為檸檬市場有出現的必要。”
唇部上方的肌肉都想抽搐,葉泮無言可對似的眄著門口的人,挖苦道:“你還真夠擅長上綱上線小題大做的。況且,你怎麼就肯定她的能力配得上那份薪酬?實踐才能出真知。”
然而沈愈遙的確不愧為當年打辯論贏過法律系那群妖怪的人,他對答如流:“小題大做?‘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劉備告誡劉禪的。看來你記得不太清楚,我來告誡告誡你。”
他的告誡告得葉泮兩眉一縮,總覺得自己在他那兒跌了個輩。
“不過,實踐才能出真知這一點你說的沒錯。”沈愈遙把右手重新抽出來,收回自己原先舍給他瞧的那半臉,徑自向外拐身,獨留下句輕描淡寫:“那就拭目以待吧。”
門口處剩下的僅有空曠,不完全空曠,起碼還有燈光。起碼。
片晌,葉泮把臉低向了自己環在身前的雙臂,視線無所謂地泊在門框之外的似乎稍暗一些的光輝上,他俶爾笑了聲:“這人還真是……”
有春風的一個夜。
春風還在的日子裡,尹絮眠擷著滿面的春風趕到雲隼,乘電梯趕上滿載也有了主動退出來的意願,她笑眼盈盈地伸了伸胳膊,示意晚到一些的女人進去:“你先上吧,我不著急,我等下一趟。”
挎著包又拎著早餐的女人受寵若驚地點了幾下腦袋,安心地站到電梯裡,她用自己被黑眼圈綁架的眼睛感激地望著尹絮眠。
含笑頷首,尹絮眠看著電梯門緩緩關上。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咚過來,緊急剎停,隨即是透過門閘的、打卡報到的電子聲,緊接著——
“尹絮眠!”夾著急喘的呼喊。
尹絮眠本能偏頭,映入眼簾的夏知畫一手叉著腰,一手端著冰美式;冰美式的杯壁上淌著水珠,不難猜測,握著它的這隻手大概已經被凍得麻僵。
她緩步走近,不等尹絮眠回她一聲招呼便道:“你今天也起晚了嗎?還是說你也被那些沒素質的插車了?”
彷彿被春風洗滌了頭腦,尹絮眠用裝了兩眼眶的茫然回視著夏知畫,下巴微微前伸,略一攢眉,從喉腔裡鼓出聲:“嗯?”
夏知畫從外套口袋裡摸出手機,摁亮螢幕,把手機螢幕反轉給尹絮眠,“同志,你也剛到嗎?咱們再晚五分鐘就喜迎遲到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尹絮眠回顧起自己一路的“閒情逸致”:擠地鐵主動側身讓路遵從“先下後上”導致差點沒能上去、下地鐵從夾縫裡鑽頭、等紅綠燈時友好地給老奶奶指路——;以至於她在一個路口等了兩次紅綠燈。
看著螢幕上轉瞬變化的數字,她嘴唇微張,遲疑道:“現在……可能是再晚四分鐘了。”
“不過我到了有一會兒了,現在是在等電梯。你是路上被插車了嗎?”
“哈?!”夏知畫驟然把手機螢幕給反回去。
看著變化了的數字,她頹頹墜下胳膊,嘆氣道:“算了,好歹是趕上了,沒遲到就行,就不管剩幾分鐘了。”
夏知畫側垮著腦袋的模樣堪比植物大戰殭屍裡的殭屍,她轉身面朝著電梯門道:“我就是因為被插車才到得晚的。我會痛恨一輩子那些伺機插車的混蛋的。”
“你知道嗎?在高架橋上,有輛寶馬X5一直擠著我,在那裡蠢蠢欲動,跟想讓他的車門和我的後視鏡親個嘴似的;我沒有路怒症,我就想著退一步海闊天空——”
夏知畫臨句末的幾個字時,每吐出一個字就要前伸一下腦袋,彷彿鄉間小道上昂首直頸邁著步子的大白鴨,頸會動的那種。
“結果真他大爺的是海、闊、天、空啊!那狗屁寶馬X5擠進來慢死了,前面的車都跑遠了,結果天殺的又給老孃擠了三四輛車進來,我就跟停在那裡了一樣眼睜睜看著他們插啊!”
用著幾近要扯破嗓子的力氣,夏知畫指手畫腳繪聲繪色地描述,她把冰美式湊到嘴巴前,狠狠吸了一口。
大約是苦味直衝頭頂一時沒扛住,她的面部扭曲了一瞬間,轉眼便舔著幹得發白的嘴唇擺著手,一頭旋身背向電梯門,一頭面色愁苦道:
“我算是明白那些性無能的男人是甚麼感覺了,我以後非特殊情況是絕不會嘲笑那些陽痿男的,因為我深刻體會到了那種想上上不了的感受。”
尹絮眠面頰上的笑容逼得肌肉酸僵,公式化程序快要錯亂般,逐漸透露尷尬的真相。
她的眼珠在有限的範圍裡不斷地示意夏知畫回頭看,一動一顫的,如同是會抽筋的兩顆眼珠。
大略是想被她示意給夏知畫發現的人先發現了她的示意,突兀的男聲終止了夏知畫的叨叨:“你們進不進來?”
夏知畫後脊樑骨也被冰美式裡的冰凍著了似的,她猛地一悚動,目露駭然地轉過頭,和電梯裡的沈愈遙的面面相覷。
“……進來進來。”夏知畫連忙拉上尹絮眠的胳膊,拉著人兩步跨進電梯裡,按下樓層後快嘴地和沈愈遙搭腔:“老闆早上好啊——你這是要去硬體研發部嗎?”
電梯內部的按鈕面板上正亮著B1鍵,關上電梯門的電梯也進入了下行狀態。
沈愈遙面向前方點了點下巴,他揀著電梯開門前的“夾縫時間”問道:“道路車輛加塞現象頻發?”
“嗯?”彷彿對這乍現的問題無所預料,夏知畫收著一整臉呆然轉頭,更是形同大白鴨,仰著腦袋,下巴想跟脖子連出一條直線似的,沒瞅上兩秒,又緊跟大白鴨動腦袋時的自然態度:“嗯嗯。”
電梯門深諳眼力見,叮地緩緩把門縮回去,沈愈遙留給夏知畫的答覆依然是簡單的點頭。
不自覺繃緊身體的尹絮眠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肩膀輕輕地下松,手伸過去按了下關門鍵。
她低著眼皮,在心裡譴責腎上腺素和去甲腎上腺素沒一個有出息。
同樣放鬆的夏知畫垮著肩膀舒出一口氣,她又吸了口冰美式,被苦與冰刺激得皺眉眯眼,“啊…我說你剛剛怎麼那個表情呢,其實你可以直接說的,或者直接動手推我肩膀。”
尹絮眠的腦袋剛啄一半,斜眼睃著她的人便叼上吸管賡續道:“不過我是真沒聽到電梯到了的聲音,難不成是我太憤慨太投入了嗎?”
“應該是吧,因為你剛剛說得臉都有點紅。”尹絮眠瞥了一眼手邊人還通紅著的耳朵根——這就不知道是被那些插車混蛋氣出來的怒紅,還是由陡然發現的沈愈遙所激發出的尷尬紅。
夏知畫把冰美式轉移到另一隻手上,她用那隻被凍得掌心水紅的手挲揉了幾下耳朵,咕噥道:“是挺燙的。”
“哎,昨天忘了問你,會開得怎麼樣?”她一行揉著耳朵,一行側著腦袋舉著一雙水滴眼仰視尹絮眠。
沈愈遙毫不拖泥帶水的那句“大不了我親自帶。”至再於耳朵裡逍遙,畫面也適配地呈現在腦際。
揉耳朵的夏知畫把左邊的眉毛使勁撐高,她稀罕道:“我這是把耳朵上的紅給揉得轉移到你連上去了嗎?你臉咋紅了?”
對會議上所發生的一切一概不知的人,尚未察覺到尹絮眠的紅是甚麼紅。
其實是和春天有關的紅,只不過不逢時。在本該為秋天的時間點。
“會開得……還好吧。”
“喔,還好就行;我還怕研發部那些人把你說得不自信不高興了呢,畢竟我聽說老闆精準地喊到了幾個著名直腦筋。他們說話可能比較直白,而且主觀性強,你別往心裡去昂。”
彷彿是體內就攜帶和事佬基因,夏知畫鬆開耳朵,輕輕拍了拍尹絮眠的胳膊,旋即把手伸向口袋摸出盒巧克力,她抽出一條巧克力,一壁和尹絮眠一同出電梯一壁把巧克力往人手裡塞。
“吃條巧克力,開心點。哎呀,忘了問你愛不愛吃巧克力,我家糖巧特別豐富,還有餅乾甚麼的,我工位抽屜裡就有不少零食,等會兒我分你點。”她一路說到了工位上。
袁立板刺兒的頭髮向後一倒,一張圓潤潤的臉抬了出來,他看著到辦公桌前拾掇東西的兩個人,先笑著問了聲早上好,再衝著夏知畫撥眉挑目地說:“甚麼零食啊,我有沒有機會得到夏姐的饋贈?”
說到做到的夏知畫拉開抽屜,撂了三四袋餅乾到尹絮眠的桌上,眼睛卻是對著袁立的,她脆著一口嗓子道:“沒有,你都順我多少零食吃了,想去吧。”
僅有單薄的擋板之隔,單擊滑鼠鍵的脆響落寞一剎那——停頓後再響起。
易柏上抬下巴,他的視線不經意般滑到夏知畫的臉上,在她將要坐下時猝然發腔:“你今天中午有空嗎,一起吃個飯?我請。”
有人請客往往是再好不過,夏知畫的臉色其實是雨過天晴,但在場的人裡只有尹絮眠知曉她的心情有過雨。
“那當然有空啦——”晴天晴了一半冷不防陷入多雲,夏知畫兩道眉毛把形一變,她掠了眼已經著手繼續畫稿的尹絮眠,把身子往前壓了壓。
手扶在擋板上,夏知畫為難地和他打商量:“不過,我能帶個人嗎?不能就算了,我陪她一起吃飯去。”
易柏的眼睛彷彿具有非一般的透視能力,他朝著尹絮眠的所在位置眱了兩下,隨即腦袋給出應允式的回應,“可以。”
生怕夏知畫反悔般,易柏緊注著她雙目,語聲又重又急:“那就這麼說定了,中午一起吃飯。”
“啊……昂。”被他的急不可耐的態度引得詫異,夏知畫一壁點著頭,一壁調出玩笑時常見的笑容,用輕鬆的口吻道:“我都沒說我要帶的人是誰呢。”
易柏不經思索道:“是誰都可以。”
剛才還提出要請客的人,這一秒又低下了腦袋,一副專注於工作的模樣,以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口氣道:“我要工作了,你也別閒聊了。”
見狀,夏知畫緩緩把前身撤了回來,她轉頭俯視尹絮眠,俏皮地眨眨眼睛,聳聳下巴,宛如撒嬌:“中午一起去嘛?一起吃飯。有人請客,不吃白不吃。”
眼見尹絮眠鬆開了手裡握著的觸控筆,她扶著辦公桌微微把上身直起,張開小口子的嘴是欲要答些甚麼出來,只不過上方略皺的眉毛催生出了夏知畫的警惕。
她立即轉換朝向,面對著尹絮眠,壓身在隔板上,可憐兮兮的眼神飛到尹絮眠眼裡,下撇著嘴角,採選氣音道:“一起去吧,到時候就我一個女生就糟糕了。”
無意中表現了和易柏適才相同的動作——尹絮眠瞄了兩眼對角的隔板,彷彿視線也具有穿透力。
她猶豫著拿起手機,稍有停滯,隨後快起了手,在手機螢幕上敲敲打打出一行字,再把手機翻轉,湊到夏知畫眼前。
——萬一他只想請你一個人呢?
一覽文字的人臉上騰現了肉眼可見的驚愕,夏知畫鎖了鎖眉頭,她小心地掃了掃另一端傾神注會投入地工作的人,旋即恰有其事地盯著尹絮眠,嚴肅道:“那你不就更應該和我一起去了嗎?”
她做著口型:“我、不、喜、歡、他。”
嘴巴先有反應嘶了聲,尹絮眠糾結地挺直著身體,餘光無意捕捉桌上的巧克力和餅乾,一口氣嘆出了嗓子。
所謂“拿人手軟,吃人嘴短”大抵如此。
“好。”
然而在與她們辦公桌相對的位置上坐著的易柏,卻鬆開了手裡的滑鼠,轉而拿起手機,摁亮螢幕。
微信聊天頁中,上方的“我透過了你的朋友驗證請求,現在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仍是新鮮的。
備註的“嚴諷”前被手機的主人嚴謹地打上了一串字首:Y嵌入式硬體工程師。
【你甚麼時候有空?我今天中午有空,我喊的朋友也都能來。今天之後的一個月都沒空,你挑時間。儘量帶幾個朋友,怕你尷尬。】
易柏盯著這條在九點差幾分發出的訊息,終於給出回覆。
【好的,就今天吧,我也喊了幾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