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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沒關係

2026-04-30 作者:咬鉤子

沒關係

敞了一半的窗簾攤放著城市夜景——一個比起城市算很小的四邊形。餐桌上的麵條猶如早晨麵條的複製品,抑或說是其子嗣,承母相的佳品。

不過江淇是不認為“佳”的。她握著筷子撩著碗裡無聊的麵條,歪著臉斜著眼,嫌棄擠在肌肉之間。

麵條的創造者大不謂然,尹絮眠吸溜著麵條,一雙眼睛頗為認真地盯著,大有要嘗試嗦一串一根不斷的面的打算。眼睛都將要鬥雞。

麵條的尾巴被嗦進嘟起來的唇內,尹絮眠含糊道:“……沒想到沈愈遙還挺中庸的,直接給出解決方案,不傷和氣。”

“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江淇戳著雞蛋黃,撥著碎開的蛋黃沫沫,語氣陡一下變得悵然:“果然啊,甭管能力多強,一旦進入職場打拼,哪怕是老闆也要中庸圓滑啊。他高中幫你罵那倆賤男的時候就很直白了。”

“我在外面和人一起吃飯從來不會在吃東西的時候說話。”尹絮眠把反駁一口氣說完,而後垮下肩膀大吸一口氣,單手支頤道:“其實…我沒覺得他哪裡變了,和以前很像。不管是樣子還是脾氣。”

她的眼珠向左瞟著,空空的,彷彿在看哪一處的模糊。

右手沒事找事般彈著筷子,尹絮眠低了會兒下巴,旋即猝然把身體壓在餐桌上,不打招呼的動作嚇得江淇的筷子一把滑過蛋白,插去了碗底。

“高中的時候,他刺人那回就沒爆粗口,之後更是直接喊老師。我覺得和他處理這件事的行為方式很像,總是能輕而易舉地把事給解決。”

尹絮眠把碗往旁一推,拋下筷子不顧,趴在餐桌上游神。

視閾內畫面漸變,與她間隔數十厘米遠的另一隻麵碗退散,與江淇的身影一齊退散,更變為她坐在辦公桌前時,聯同佛手柑香氣出現的人。

那時的沈愈遙,對她來說算甚麼呢?算是穿著常服的十七八歲的少年沈愈遙。仿若一切都沒改變,他穿越時間,來到她身前。

“時間其實是個沒甚麼變化意義的東西。”

尹絮眠放空著,她就這麼趴著;趴著,就這麼看著視閾裡朦朧的沈愈遙。

“八年前,我和沈愈遙沒關係;現在,依然沒關係。八年前,我知道他不可能屬於我;現在,我知道他有個乍一看就知道很優秀的女友。”

她把眼睛睜得清醒,清醒著,有一點點紅沌出來,沌去了沈愈遙,涗出了江淇。

“你看,時間是有共性的。從前他不會屬於我,現在不會,未來更不會。”

被染了色的眼白讓江淇見了驚心,她不自禁地抓緊手裡的筷子,閃移了幾下瞳子,笑出了勉強:“別跟我掰扯男人啊你,有婦之夫更不要提好嗎?老話說得好,靠樹樹倒靠人人跑,咱們只管精進自己得了——除了那個易柏脾氣怪,就沒甚麼別的還不錯的同事嗎?”

“噢,有的有的。”

方才還趴著的惘惘愴愴的人俶爾直起身,前一刻的她彷彿不是她。

“有個叫夏知畫的姐姐……”有關夢想與社會毒打的閒談過程被尹絮眠概述,她把兩條胳膊疊成小學低年級常見的漢堡狀。

她小小地歪一下臉,眯著一雙桃花眼思索道:“我跟她開玩笑的時候,她特別嚴肅誒;也不能說嚴肅吧,總之就是表情很複雜,嚴重點說,我簡直以為她要哭……明明,前面我沉默走神的時候,她在主動繞話題。”

江淇吃了口蛋白,態度隨意了些:“挺正常的,也算是人的一種特性。”

蛋白一不小心在舌頭上打滑,江淇還想因為尹絮眠好學的眼神而對前言進行補充說明——結果就是,蛋白打滑,噎她一下。

拍著胸口,猛灌幾口水,江淇緩了口氣道:“我估計,她應該是有種看到了另一個自己的感覺。”

“很多職場裡的人,都經歷過夢想破滅回到現實這一遭。這種事情也不止發生在職場裡,有的人倒黴點,可能很早就經歷了類似的事件,都是那種讓人被現實重擊的事件,顛覆了以往的認知。”

尹絮眠看著桌對面的人忙不疊地在喝水和乾嚥口水間徘徊,她輕挑了挑眉梢,不合時宜地打比方:“就像你剛剛吃雞蛋一樣?只是很平常地咬一口蛋白,結果突然被嗆到,一時之間找著各種辦法解決這種梗塞感。”

“但是現實裡應該有差異吧。有人選擇繼續幹咽口水,或者再吃一塊蛋白……當然也可能是其他的甚麼,把堵喉嚨的那塊擠下去;有人就生猛地灌水。應該還有索性不管的人。這都對應著生活裡不同人的選擇呢。”

在生吞一小塊蛋白後,又吞一小團麵條的江淇鈍滯了身體。

她緩慢地揚起眼睛瞪著面前的人,咬牙切齒道:“這種時候你貌似應該來關心我吧?你在這裡觀察我防止自己噎死還進行聯想的行動算甚麼?我是不會誇你擅長聯絡現實引發思考的!”

“喔——”尹絮眠冉冉把下巴揚起來,低下去時卻加了速,剎地一本正經:“但是你已經誇了。多謝誇獎。”

江淇贈她以白眼,在放棄搭理喉管裡的不適感,繼續夾著面吃時,禁不住又回想到尹絮眠前時的所談。眼皮微不可察地抖一下,抖一下,抖回了正常的眨眼狀。

“……懶得理你。反正,就是因為自己經歷過,所以在看到其他人因為類似的事件失神的時候,就本能想要調和;也正是因為經歷過,所以在看到其他人開玩笑給類似事件打馬虎眼的時候,反而覺得沉重,說不出話、喘不上氣。”

尹絮眠捧起麵碗,用筷子扒拉幾下,把碗裡的麵條一掃而空,繼而噌地起身,端著碗往廚房裡走,悠悠散散地應聲:“知——道——啦——”

房間裡,電腦螢幕的光又持續到了後半夜。

安排的會議精確地定在沈愈遙通知她的“兩天後”。

只不過,被逮來會議中充當講解員的人顯然並非情願。

男人屈指抵了抵架在鼻樑上的眼鏡,語速堪比在城市中偶遇的流浪貓的消失速度:

“你負責的是外形設計的話……其實你完全可以把構思的稿子畫出來,再交給部門其他同事,讓他們再調整;你們商量著來,可以省很多麻煩,你也不必要辛苦地零基礎入門。”

他的眉心皺出極淺的痕跡,雙手環在胸前,鏡片下的眼睛幾乎不肯看尹絮眠,只有間或掃一掃的空當般。

“為了成品的製造而對原稿進行修改調整,最終產物大機率要背離設計師本人的設計概念,產出‘四不像’也不無可能。”司銘怠怠地環著胸,他的背脊要跟椅子嵌合在一起似的。

他的三白眼虛虛地忽過尹絮眠的臉,最終斜到左側的男同事身上,“讓設計師本人在瞭解無人機構造的前提下進行設計上的修改,反而能最大化地優善設計產品的外觀。”

嚴諷翹著二郎腿,他的懶散和司銘的彷彿同出一體,歪七扭八地坐著,曲肘壓在桌上,支著頭道:“沒錯,而且有鑽研態度的人可不多。公司也不是沒收購過設計稿件,最後哪個沒成為廢品?都是改著改著變成毫無意義的貼圖的。”

兩個人鐃鈸相和。徐徐然點著腦袋,司銘不合時宜地發表感言:“有終身學習潛力的人是值得尊重並且理應發掘的。”

“又是你女朋友說的吧?”嚴諷彷彿專要延續這不逢時的對話,做眉做眼地搭司銘的茬。

會議過程確實和尹絮眠推想的大相徑庭,她頭疼地扯了下唇角,舉目直視著對自己明表不快的男同事,“你或許需要明白一件事,不是我上趕著要和雲隼合作的,是你們老闆找到我主動聘請我的。”

“合作”二字被尹絮眠加了重音,恨不能造出名為“合作”的耳夾夾在這人耳朵上般,她幾乎是明示的提醒。

被沈愈遙喊來開會的研發人員雖說也有不少在為她說話,但耐不住“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所言從不假。

男同事把氣往她身上撒似的,一拍桌子,不以為然道:“完全是你們在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表達一個目的——提高效率。我們誰不是專業學習過的?當初熬了多少個通宵?現在從零開始教一個外行人,難道還指望她一步登天嗎?”

他的眼睛宛如是想把尹絮眠隔絕在外,使她只看得見他眼角。

“……費時費力,說不定最後的結果還不盡人意。再好學、再有鑽研態度也沒有用,就像一個人廢寢忘食最後考不及格一樣;不及格就是不及格,老師不會因為這個人廢寢忘食就給高分,更不會有學校因為這個人廢寢忘食就破格錄取。”

振振有詞的人既不理會尹絮眠的申明,也不理會他人的轉圜,單單道了一屋子的犀利。

然而屋子破了個口子——沈愈遙推開了門。依然是穿著無威懾力休閒服的沈愈遙。

很清新的一陣佛手柑香氣,在他從尹絮眠椅後經過時。

長桌,眾人心照不宣的預設的主位前的椅子被來人拉開。

在他兜身要坐下時,尹絮眠無意瞥見了從他外套口袋裡露出來的一角糖罐子。靈敏的大腦迅速開展搜尋工作,推出和一款無糖薄荷糖相關的畫面。

他愛吃糖?

“以前沒看出來你這麼武斷。”低平的聲調。沈愈遙不輕不沉地壓在椅子上,他的腳跟稍一發力,椅子前移。

大多時候情緒寡淡到窺不出的丹鳳眼輕輕把視線拋給了那人,他撥一下唇角:“我就當你是把你的武斷都發展成了在硬體研發方面的果斷。”

“尹絮眠目前只是表現出了廢寢忘食的態度。”他快速地跳躍了話峰,黑漆漆的眼仁注了注尹絮眠,把後者瞅得不自覺將端正的身體給端得更正,要跟後方的牆壁去比較般。

反問擲向了在沈愈遙發聲後便斂聲木臉的男人:“她表現出的實力只有不及格的水平麼?”

會議室裡接著來自窗外的陽光,龜速移動著的陽光。在慢之賽事上,要比龜速還更勝一籌的,非那追求效率的男同事莫屬。

嚴諷似笑非笑地乜斜著男同事,姿勢是原封不動的吊兒郎當,口氣發揮了聲如其名的特質:“不是追求高效嗎?你一直不吱聲算甚麼,開會的時間就不叫時間了?”

對於火上澆油的嚴諷,沈愈遙似乎徒然是用上了點餘光;餘光餘得在尹絮眠的對面,她不知道里面有沒有警告般的示意,但嚴諷抖了兩下肩膀,做無辜相。

“今天應該是你們第一次見面,看沒看過她做的影片?”他專注於和那男同事溝通。

與“龜速”較量“慢”的男同事終於啟動了反應:“……看過。”

“那是她的專業能力,觸類旁通用不到無人機設計領域沒錯,但智力天賦可見一斑。你覺得呢?”

“……是。”

“你現在把她擬比成廢寢忘食但依然考不及格的學生,有依據嗎?”

“……”

良久的岑寂,直到長桌前大多人朝他匯去不耐的目光後,男同事方始蠕動他嘴唇:“沒有。”

會議室成了沈愈遙的主場。

他徐徐攲到椅背上,兩隻手交握著搭放於桌面。

“約這個會議的主要目的,是讓你們向她簡要介紹無人機構造相關重點;而不是論判她的工作內容。一個人還沒有進入學校,學校裡的老師就斬釘截鐵地說教她是浪費時間——這是偏見,一種無依據的個人臆想;在現實生活中,是違法的。”

有些人要依賴站物理上的高位來拔高自己的氣勢,有些人不需要依仗物理意義上的外物即可如淵亭山立。

顯然,沈愈遙是後者。他交握的兩隻手中,兩隻大拇指無趣地抵繞著彼此,手的主人定睛瞻視那男同事,所定的睛裡飽含的感情是空空一片。

“如果她的確不擁有及格的能力,我會考慮修改合作方式。但在成績出來之前,沒有人有權力剝奪這位有廢寢忘食態度的同學受教育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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