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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雀斑

2026-04-30 作者:咬鉤子

雀斑

“你好,能不能別堵在這裡?”禮貌用語在不禮貌的語氣裡。後方的一道男聲不滿灼灼。

手裡的餐盤無端端一抖,立在邊角的杯子猝然學會了柔弱,翻倒,水潑了易柏左手邊坐著的人一頭。

雙眼失了聚焦的人幡然回神,易柏下意識側過身往後退了一步,卻意外撞到另一人的椅子,一聲“嘶”被撞了出來。

促使“無端端”出現而引發意外的男聲的主人見此情形,選擇繞路而行,空留下易柏面對狼藉。

紙白的臉上被塗了羞臊的顏色,易柏的雀斑都變得模糊了些,他歉聲連連:“對不起對不起。”

坐在餐椅上的樹懶總算肯恢復人形,司銘從口袋裡摸出紙巾,拆開包裝袋了再抽出兩疊,遞向對過被茶水洗了後半個腦袋的男人。

他一開嗓子就又成樹懶:“挺幸運的。嚴諷,今天你只需要洗前半個腦袋。”

每一個字的停留時間都被增加。

本就被澆了半腦袋茶,又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樹懶調侃,不悅驟增。

嚴諷鬱悶地捏過紙巾擦著後腦和後頸上的熱流,眄司銘一眼,沒好氣道:“讓你跟我一樣要不要?”

鄰桌的事故自然沒逃過尹絮眠的眼睛和耳朵,她和夏知畫不謀而合地中斷話題。當匯聚的視線齊落於事故主角身上,聲未出,左側的眉毛先揚。

“易柏?”不可置信的拉了長音的呼聲出自夏知畫,她忙不疊放下筷子,幾步走過去,替無手可動的易柏把杯子給扶正。

與此同時,熊爭明也穿進這場事故的主戲臺上。

他眼尖地注意到易柏被浸成深色的袖角,從兜裡拿出紙給他擦,惑然與急促並存的語氣自口而發:“你怎麼搞成這樣了?我等了半天都沒等到你,結果一抬頭就看到你卡在這。”

“……”方才還醒著神明白要道歉的人,目下卻又失了魂。易柏不但沉默了一張嘴,連眼睛也沉默,沉默地和尹絮眠轉過來的眼對視。嘈雜盡被遮蔽。

當尹絮眠匪夷所思地把手摸上自己的臉時,易柏遽然抽回眼,他眸色深沉地掠了下夏知畫,少頃才正視著給自己擠袖子上的水的熊爭明,低聲道:“想到了一點東西想出了神。”

筷子被“啪嗒”在餐盤裡的聲響吸引了三人的視線,事故最主要的受害人起了身。

嚴諷端著餐盤,一隻腳動了動腳後跟,把餐椅給往裡踢。他的目光在跟前三人之間打著轉,不經意似的劃過夏知畫胸前的工牌,旋即睨視著易柏道:“下次還是等屁股捱到了凳子再想事比較好。”

“明白。這次真對不起——”嗓子眼裡的“要不我轉你五十的洗頭錢吧”,在易柏無意中看到男人身前工牌上的資訊時卡滯。

嚴諷——硬體研發部——嵌入式硬體工程師。

研發部……易柏躲在餐盤底部的手指三心二意,一壁負著託穩餐盤的責,一壁對餐盤底部進行損耗約為零的摳挖。

“要不我們加個微信吧,下次我請你吃飯。”

嚴諷微抬的上唇略作停頓,他的餘光經過易柏身畔的夏知畫,驀地點了頭,不疾不徐道:“一起吃飯倒是行,但請客就免了,溼了半腦袋頭髮而已。也算‘不打不相識’了,乾脆你帶你幾個朋友,我帶我兩個朋友,有機會一起吃餐飯認識認識。”

易柏的眼睛霎時迸發晶光,態度和在辦公區對待尹絮眠時的死沉沉相差甚遠,他連點了幾下腦袋,左顧右盼,乾脆把餐盤放在嚴諷適間吃飯的那張桌上。

他“欻”的一下把手插兜裡,提出手機急不可耐地翻自己的微信二維碼,左手沾的茶水尚未擦拭,點在螢幕上留下微粒般的水珠。

端起餐盤的司銘與另一個同事立在桌前等待,直到嚴諷動腳,三人向餐具回收處走去時,同事見怪道:“你還有時間跟人約飯?”

“幹嘛,難道你們沒有吃頓飯的時間嗎?”嚴諷拔起質疑的口氣反問,他下巴微抬,不以為意道:“我們難道不就是天天都在約飯嗎?都一個公司的,在食堂坐一桌吃飯也是一起吃飯啊。”

司銘警覺地撣他一眼,“你跟他們提到的帶兩個朋友,裡面該不會包括我吧?”

嚴諷把光碟了的餐盤往回收處一撂,又將勺筷丟進別的格區裡,頭點得理所當然,甚而道:“不然呢?”

“……那我叫沈愈遙和葉泮。”樹懶小發脾氣,威懾力——聊勝於無。

大而化之的嚴諷笑得有股賤氣,一如小時拽了女孩子辮子還好意思笑的那類男生。

他聳著肩膀道:“你喊唄。”譯文為:我就不信你能喊來。

主戲臺跟著主角遷移,新的一幕在尹絮眠的飯桌前開演。

目睹著同自己縮短距離的易柏,尹絮眠放下手裡的筷子,摸了張紙巾出來拭過唇,眼睛仰視他。

餐盤被他重新端在手裡,一路託過來,停在餐桌前。

易柏彷彿手不知酸,面對嚴諷的晶光已經熄在了雙眼深處,鉗帶複雜瞰著尹絮眠,無由問道:“離開無頁以後,你為甚麼去搖奶茶和咖啡?”

較之於辦公時的刻薄,他的口吻如同出自另一人的嘴。

尹絮眠雙手環至胸前,她後靠著椅背,眼皮一耷拉,在思量似的。

“哎呀你問那麼多幹嘛?你跟人家熟嗎,這是別人的隱私——易柏,你能不能把你加書架的那些網文全刪了?”熊爭明不得已地拽著易柏的胳膊,礙於前車之鑑,他只敢輕力道地拉拽,使易柏的手臂只輕輕搖了兩下。

他的臉被為難覆蓋。拋開言論不談,結合動作與神態,活像在撒嬌。

“想靠重複性行為麻痺自己咯。”尹絮眠耷拉著的眼皮催動了幾下睫毛,她的嘴角跟著翹,一個不那麼真心又疑似真心的笑。

當環在胸前的手臂墜落,尹絮眠的身直起,那類處處都在耷拉的成年人身上常見的沉勁蕩然無存。

她鬆快地揚起笑,語氣跟從笑容而輕稚:“夢想,沒辦法再‘夢想’了,所以很迷茫。咖啡店和奶茶店很適合給迷茫的人找方向,我就一邊觀察其他人的生活一角,一邊思考自己的未來和真正的心之所向。”

本著把易柏給勸走念想的熊爭明垂下了手,深色的眼珠微動。他看向尹絮眠,與夏知畫無二的反應。

易柏問得直接:“所以,你思考到了?”

“嗯哼。”

低頭看著交疊在膝蓋前的雙手,尹絮眠的指腹擦過指背的面板,以為在觸碰製作紙鳶的材料般。

“我想延續製作紙鳶的技藝的生命。作為非物質文化遺產,我不希望它最終只能‘活’在展館裡;我想要它‘活’下去,所以想用新穎的方式為它宣傳。”

她的聲音不像普遍意義上的好聽的女聲,最突出的優勢是乾淨,澈澈的。一條小泉在她的喉道,她的喉嚨眼是泉眼。

幾道視線在她的側背上停駐。兩隻骨節分明的手閒閒插在手工定製的西裝褲口袋裡,背頭下的盈盈眼裡含了些興味,薄唇小幅度一彎:“這該不會就是那個……”

“嗯。”杵在他手邊的男人淡淡掐斷他的聲音。

被劉海半遮半掩的眼睛宛如瞌睡,只露出半顆烏黑的眼仁;沈愈遙縮回視線,一側的肩膀抵著葉泮的後肩,強行推撞著他往前走,“我餓了。”

無理的衝撞致使葉泮趔趔趄趄地往前,他“哎”了聲以示不滿,當然沒被身後冒昧的人當回事。

“尹絮眠——她這個人挺理想主義的,看來是還沒吃到苦頭。”

被放在餐桌上的碗碟裡,盛放的是曾被夏知畫評為“吃了以後覺得像在坐牢”的減脂餐。牛肉、金槍魚、雜糧飯、西蘭花……一概被做成使人分泌“想辭職回家種田”的模樣。

種田套餐的對面是養生套餐,乍一看寡淡的蝦仁雞蛋麵,味道是否寡淡也只有嘗的人知道。

“我們不也是理想主義麼?”吃麵的人在吃麵之前不冷不淡地嗆了聲。沈愈遙拿著筷子提溜著麵條;從他的表情來看,他顯然不認為自己在嗆人。

葉泮在魚肉進嘴前發出哀嘆:“我哪兒還有理想啊?我只知道這頓飯吃完還有無盡的事在等著我。”他拖著一口嗓子挑起音調,猶如基層工廠日復一日做著相同事的工人——稀薄的人氣。

沈愈遙嚥了口面,低著的臉上,丹鳳眼在揚,這般呈去葉泮面上的視線漠然中裹了點兒唬人的勁。好在他的語氣平淡到沒有毫厘震懾:“但你一直在做。”

“被困在一隅之地的人所看不到的,用無人機的眼睛帶他們去看,用無人機的眼睛替他們飛翔,讓他們長出真正的無形的翅膀。”他的手懸停在碗的斜上方,筷身抵著虎口。

在餐廳裡,有許多人和他用一樣的動作。沒人說和他一樣的話,但或許有人也想過。

“批零乓啷”的聲響在餐廳的各處盤桓迴旋,沈愈遙的聲音是清脆紛響間獨一份的低穩——於葉泮。

咬肌都因為口腔裡的牛肉發酸,葉泮遊著神,一行持續咀嚼。

喉結在脖子上有了個小動作,他抬起頭看著面前人垂下來的碎髮,沒由來一笑。

“也是啊……我天天跟這個人談跟那個人談,看這個表看那個表,肚子裡裝的是酒,腦子裡裝的是把利益最大化的方案ABC;倒是忘了當年創業的初心。”

慢條斯理地吃著碗裡的麵條,沈愈遙的筷子夾起裹上湯汁的、看上去依然素淨的一顆蝦仁。

他盯著蝦仁看了片晌,看到葉泮情不自禁移目,和他一齊對這顆平平無奇的蝦仁進行觀察。

“你和它挺像的。”

不俟葉泮問出“哪像”,便眼睜睜地睹著沈愈遙把這顆和他像的蝦仁給送入口中。

眼睛逐漸撐大,葉泮瞪著他。

被瞪的人仍舊緩急有度地嚼著蝦仁,在葉泮失去耐心之前,他方動了那張嘴皮子:“蝦甚麼都沒做,但熟了,而且現在進了我的肚子裡。”

“你認為自己忘了,你認為自己背離初衷。事實上,沒有你,就不會有現在的雲隼;你不需要記住你的初心是甚麼,因為你一直在做。所以,還麻煩你繼續做下去。”

沈愈遙的臉一直給人以鋒利的精緻感,眼神常常過度冷淡,削減了本能夠外放的張揚。甚至連存在感都沒那麼強。

而目下的葉泮,被他的目光施以重擊。其實作用主要來自於他的話。

葉泮真心實意道:“你有時候也不是很欠揍。我收回以前說喜歡你的女生都是膚淺的話,你這人確實挺……”

他誠摯的感言又被沈愈遙橫插一腳。

“因為我不想和人打太多交道,很煩,很累;我不喜歡喝酒。”沈愈遙把臉重新對準自己跟前這碗麵,撈著麵條徐徐往嘴裡提。

二人之間的空氣彷彿都僵滯了幾秒。葉泮手握餐叉,皮笑肉不笑地把叉子刺進碗裡的肉中,他睇著沈愈遙道:“我撤回剛剛對你的評價,你欠揍得一如既往,那些喜歡你的人就是被表象矇蔽了雙眼。”

……

日光遲暮,大樓內灼眼的熾燈盞盞起。

電腦螢幕上有關時間的一角提醒著“下班時間到”,然而一整層辦公區裡,有偶一梭動的人延續著自己的工作;有人復現了中午時的場景,四處問著吃甚麼,只不過午餐更疊成晚餐。

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尹絮眠壓著椅子向後一滑,滾輪的聲音吸引了袁立和夏知畫的注意,故而當她站起,便受住了來自兩人的視線。

“到點了,下班了。”

尹絮眠的眼光在他們倆身上打了個彎,兩隻手一隻賽一隻麻利,收拾著桌上的東西。

“真好啊——想當初,我剛來公司的時候也堅定地到點下班。”感慨的尾調被夏知畫拉長,捨不得似的。轉瞬,她語氣驟變頹喪:“可惜只堅定了兩天。”

袁立跟她一唱一和,長長地“噯”了口氣,視野重新被圈定在自己面前,搖頭晃腦道:“外聘設計師就是自由。”

忍不住發笑,尹絮眠乜著他們道:“工資也是相當自由的。”

她攬起書,抱在自己身前道:“這是我為我暫時安穩的工資付出的代價,回家和它繼續鬥智鬥勇了。”

夏知畫單手支著臉,她斜身壓在桌上,歪頭衝著尹絮眠戲謔:“懂了,你的身體回了家,但靈魂依然在我身邊。”

陪了幾句玩笑,尹絮眠提著包踏上下班的路。

從地鐵站出口走出的過程裡,覆入眸中的昏昏的藍紫緩緩變得鬱沉沉。

春風兜著涼息吹拂,尹絮眠的長髮一陣陣起,少有細碎的雜發刮擦臉頰,引起瘙癢。

事態的發展,似乎總是不會乖乖按照她的預估。

“回來啦?怎麼這麼慢的你。”江淇慵慵惰惰的甜細聲線曲折地到達尹絮眠的耳朵。

“咯噠”被隱匿在“嘭”之中,尹絮眠在門口換鞋,她帶著包包徑直來到沙發前,一頭撲了上去。

整張臉都栽進了沙發裡,尹絮眠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壓在沙發上,雙腿交疊著扭擺,兩條胳膊宛如無力的柳枝,無生命力地垂放著。

“因為我在踩螞蟻。”

靠在沙發別一頭,江淇啃著手裡的蘋果,撣眼瞧著尹絮眠道:“怎麼了這是,死氣沉沉的。”

她把腿上的膝上型電腦撂到茶几上,挪身移到尹絮眠旁邊,一條胳膊屈肘壓在抱枕上,聳著眉毛追問:“幹嘛,該不會是那裡的同事不好相處吧?還是上司太神經?”

“那沒有——不至於。”把臉仰出來的人遲疑式改口,她翻了個身沉在沙發裡,啄著腦袋道:“不過……‘一個公司裡,如果同事給人親和的感覺,那麼這個公司多半要加班’的說法是真的。”

江淇無聊地把後背躺了回去,她興致缺缺地睃視著旁邊人,“這不是人盡皆知的嗎?以前的工作經歷被你忘乾淨了?”

“只是想再多一點肯定而已啦。”尹絮眠做了個“一點點”的手勢,大拇指和食指極力靠近,卻不相合。

她雙手環胸道:“同事,的確有的挺奇怪的。感覺,人不可貌相吧。”

“比如有個男同事,面板特別白,臉上有點小雀斑;其實長相在男性裡算秀氣的。”尹絮眠慢著口速道,她一對蛾眉攢起。

“他的性格,就很像他臉上的雀斑;不像臉看起來那麼好相處,性格就是單純的徹底的雀斑。”

吃蘋果的人牙還卡在果肉裡,被定住了般,一如從眼尾斜出來的眼神,定格在無話可說的狀態裡。

“尹絮眠,你知道嗎?你的比喻常常給我一種空間扭曲的感覺。”

“是嗎?其實你這句話也給我這種感覺。”

“所以我們才能成為朋友嘛。”江淇乍然從定格狀態中脫離,像是卡住的相機進行了自我恢復,且猝然彈出一堆照片——她一巴掌甩在尹絮眠的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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