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瘋
程勵娥將手機放回口袋,沿著狹長走廊轉身走進洗手間。
厚實紅木大門攔住外面歌舞昇平,華麗空間裡橘黃色水晶吊燈下綻放點點璀璨虹彩,一隻蒼蠅繞著耀眼的光暈飛舞。
他站在門口,目光轉向鏡前那處角落,看見汪馳文正吐得一塌糊塗。
鏡中的人晃晃悠悠與之對望一眼,隨後開始又一波劇烈嘔吐。
程勵娥上前洗手,掏出手帕擦乾,拍拍對方肩膀若無其事問道:“還習慣嗎?”
汪馳文掛在洗手池邊,衣領大敞,脖子留下不知道誰種的草莓印,吐得像個剛出生的耗子,強撐著笑回答對面:“能頂。”
程勵娥沒多表態,準備往隔間裡走,沒想到對方酒精上腦一下子拉住他大吐苦水:“我覺得自己好骯髒。”
起先汪馳文跟著程勵娥乾的是安保,每天除了看大門就是看大門。當個捲簾大將就算站一百年的崗也湊不夠娶廖愛珠的本錢。他思前想後,有一天喝了半瓶江小白壯著膽子去找程勵娥調崗,要跟著他出來跑業務。
“這是你選的,還不滿意?”程勵娥藹然可親,攥住汪馳文的手腕用力掰掉,“男子漢不拘小節,實在不喜歡就當被狗咬了。成大事的哪個沒吃過苦頭?”
蒼蠅從吊燈上繞下來,往復在兩人之間擺盪,汪馳文嘴裡撥出濃烈的酸腐味,眼睛反而被酒氣燻得熱騰騰透著一股清亮,問:“那你吃這種苦嗎?”
程勵娥一聲輕哼,眼神漸漸發冷。
這時從外面又進來幾人,半醉半醒圍著程勵娥寒暄。汪馳文站起來,看見蒼蠅在自己吐的殘渣上搓掉頭來回把玩。他趕緊開啟水龍頭沖掉,又洗了把臉,悻悻對程勵娥打了聲招呼便倉皇離去。
*
城中村還沒來電,賀恩提著買來的日用品返回住處,一進門便察覺到不尋常的安靜。
屋內亮起燭火,他緩步走近,終於發現異樣。光照來的方向是他真正居住的臥室,也就是廖愛珠每次來都會上鎖的那個房間。
賀恩推開門,燭火幽幽,照著那面寫滿詛咒的牆,廖愛珠就坐在那堵牆面前。
“拿錢包的時候忘了鎖門。”
賀恩解釋,換來的是廖愛珠的笑。笑聲越來越大,她捂住肚子笑得流下眼淚。
還未等人有所動作,她率先抓住對面的手,指著那牆說:“你,你太好笑了,我從來沒發現你這麼幽默。”
她屈指敲上牆裡那些橫七豎八的字,“廖愛珠婊子,下地獄,碎屍萬段哈哈哈……”
廖愛珠讀一句笑一句,一個字一個字地扒光賀恩,把他那點不堪攤在大庭廣眾之下,“你好恨我呀狗東西?沒看出來呵呵……”
“憑甚麼誰都喜歡你?別笑了!”賀恩掐著她脖子,勒斷笑聲,讓廖愛珠漲紅臉喘不上氣。即使是這樣她的嘴角仍然噙著笑意,看得人無名火起。
賀恩大吼:“不準笑!”
他揚起另一隻手,瞬息間廖愛珠雙眼精光迸射,提起一股氣啐他一臉,隨後抄起桌面的圓珠筆狠狠紮在賀恩胳膊上。
“要不是看你可憐,當初舔著求我和你做的那副騷樣我都嫌惡心!”
男人吃痛手臂一鬆,廖愛珠掙脫開朝門口跑去。賀恩迅速上去攔人,在房中與她扭打起來。
“吃裡扒外的賤貨,你有今天是靠誰?沒有我把你帶進集團,你還不知道跪在哪個老女人的地板上舔/腳呢!居然敢算計我,你吃屎去吧!”
“我算計你甚麼?這幾年你缺胳膊少腿還是傾家蕩產了?別在那得理不饒人。”
“我被追得東躲西藏是不是你乾的?你在覃原祺身邊,一定沒少給他出餿主意整我。”
廖愛珠甩手一巴抽在對方臉上,隨手撿起一件外套乒呤乓啷往門外衝。
家中被翻了個天,賀恩手疾眼快鉗住她胳膊,“你不能走。”試圖辯解,“我可以解釋。”
“滾!”
這種情形再聽狡辯未免自欺欺人,太過可笑。
桌椅碗筷一波接一波掉在地上,黑暗中兩人拉扯著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幹甚麼。
賀恩一拳朝對面砸了過去。
“你以為你很善良?
“你難道不是從頭到尾把我當條狗?
“那些被你玩過的男人,哪個不是被你呼來喝去像畜生一樣!?”
拳頭砸在牆上,他目眥盡裂,怒吼:“你最該死!”
這一拳打在廖愛珠臉頰邊,堪堪擦過她鬢邊髮絲,把人嚇得一個激靈。
趁她閃神之際,賀恩迅速反剪她雙手,把人押回房間。桌上擺著賀恩父母的遺像,他扣住廖愛珠的脖頸,逼她跪在桌前。
“給我爸媽道歉。”賀恩按著她的腦袋使勁往下壓。猙獰的面容嚇住廖愛珠,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
“我是因為誰到今時今日還在當一條狗,我是因為誰考不上好大學要跪在地上給人穿鞋。
“廖愛珠,沒有你我淪落不到今天這個地步!就因為你一句玩笑話,我們全家在拿命掙錢和閻王搶人!
“如果我早十分鐘去接我媽,她就不會,不會……”
賀恩說的斷斷續續,但是廖愛珠聽明白了。初中兩人最後一次見面那天,她開的玩笑耽誤了賀恩接人,導致他媽發生意外,從此一家人生活貧困潦倒。
“這怎麼能怪我?”
“閉嘴,不怪你怪誰!”
這個結果廖愛珠也很遺憾,當時她喜歡賀恩才對他開這個玩笑,誰會想到後面竟然發生了意外呢?
喜歡絕對不與罪惡劃等號,自己是出於想親近他的目的才這樣做的,而且也不是自己撞殘了他媽。換個角度想,如果賀恩不搭理她無傷大雅的小玩笑,他媽怎麼會出意外?
“……我媽堅持了幾年還是死了,我爸給我媽掙命把自己的命也搭進去。我本來不用做孤兒,廖愛珠,我媽死了你媽怎麼不去死?”
打溼的髮絲盤在廖愛珠鬢邊,她一直哭,趴在地上幾乎縮成一粒豆,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一直嘟囔著我不知道。
賀恩走火入魔,燭火的紅烙進他的雙眼,“你們這種人,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完全忘了今天的生活是怎麼來的。你們把別人當狗,你們都該死。廖愛珠,你的富貴是沾著我全家的血換來的。現在該過上人上人生活的那個是我!像你這種自甘墮落的賤人受到懲罰這個社會才公平。你道歉!”
“那當時你為甚麼理我呢?”廖愛珠顫抖著問。
她的話讓賀恩又是一陣暴怒。男人拿凳子到處砸,在她周圍摔盡一切可摔的東西,所有物件都像水花一樣散開。
廖愛珠一個勁求饒,害怕賀恩直接拿刀捅死她瑟縮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試圖用金錢喚起他殘存的理智:“我給你錢好不好,我給雙倍,我尊重你,我們倆合作。”
“別殺我別殺我……”她閉上眼睛連連哀求。
發洩完怒火,賀恩冷靜下來,忽而湊近她,捏住廖愛珠下巴,冷冷說:“我不會殺你,你不值得讓我把自己搭進去。”他說完停頓,目光在廖愛珠臉上游移,“現在你沒資格談條件,我自有安排……”
話正說著,外面傳來急促拍門聲。賀恩瞧一眼廖愛珠,匆匆鎖上房門去應付外面情況。
附近派出所接到報案過來檢視,民警聽見響動不顧阻攔直闖進屋。
廖愛珠見恰逢其時,迅速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呼喊向外求救。
屋外,賀恩眼看就要把警察打發走了,卻被廖愛珠突如其來的砸門聲攪得功虧一簣。
“救命,綁架!綁架!”爆發的求生意志讓廖愛珠鉚足了勁砸向大門。
她捶的指節破了皮,額頭也撞得滿是青紅,撞累了捶累了就開始用腳踹,把門框踹得簌簌掉灰。
門外民警扭開房門,被衝出來的人影嚇了一跳,隨即轉身質問賀恩:“怎麼回事?”
賀恩面露慌張,看了看警察又看看廖愛珠,最後放棄了似的選擇緘口不言。
三人大眼瞪小眼,詭異地陷入沉默。警察舉起手電筒上下掃視廖愛珠,問道:“哪受傷了,要去醫院嗎?”
沉默在蔓延,廖愛珠嘴唇翕動,剛要出聲立馬啞了嗓子,面無表情盯著對面。
角落裡燭火抖動幾下忽然滅了。
下一秒,手電筒燈光照射廖愛珠,她茫然的臉上綻放微笑。
“我們夫妻鬧著玩呢!”她把眼淚一抹,對警察說,“沒受傷,不用去醫院。”
民警狐疑地望著二人,用手電筒在他們身上一來一回打量。兩人蓬頭垢面衣衫鬆垮,到處是磕碰的淤青和擦傷。賀恩下意識拽下袖子遮住手臂上的汩汩冒血的口子。
“證件看一下。”
“甚麼證?”
“結婚證,身份證。”
廖愛珠趕緊找補:“我們沒領證。”
“身份證呢?”
“身份證丟了有影印件可以嗎?”賀恩終於開口,站在後面接話,轉身從書櫃上拿來透明文件袋一邊找一邊說,“我們就是為了丟證件的事才吵架。”
“下次注意。”民警核對完兩人身份,又在來屋子裡逡巡。光照在那堵寫滿謾罵的牆上,廖愛珠笑呵呵趕緊把門關上,送客。
待警察離開後,兩人脫力般坐在牆邊。樓棟已經恢復供電,他們誰都沒去開燈,而是坐在滿地狼籍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抽得整個屋子臭氣瀰漫。
火星隨著呼吸一閃一滅,賀恩仰起頭,呵出一團白霧問道:“為甚麼不說實話?”
廖愛珠低頭嗤笑,彈彈菸灰。
“我說過我們倆合作。我媽還在療養院,等著我去救。”
舉在嘴邊的煙又拿開,賀恩斜眼望向對面,指尖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