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長子駕到
廖愛珠看著對面兩人,不由自主退後半步。
原以為逃離覃原祺能有片刻安寧,沒想到許家在這節骨眼上自殺自滅起來。
她無意摻和紛爭,生怕自己看熱鬧一個不留神捲了進去,於是連忙稱病早早回房,將門死死鎖上。
這一晚,許家山雨欲來。
二樓過道平時亮起的夜燈齊刷刷熄滅,整層樓黑壓壓伸手不見五指。許老爺子講究風水運程,照慣例每月有幾天晚上不開燈。
後半夜許大哥悄悄開啟房門,一點一點挪動腳步來到自己書房前。門縫裡透出亮光,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思索片刻之後,胖子故意弄出動靜。書房的燈立刻熄滅。許大哥望著門縫心事重重而後又回到自己房中。
時間來到凌晨四點,許董起床準備出門打高爾夫。過道漆黑一片看不見方向,原本該起來服侍的傭人也未準時出現在二樓。
老頭懶得大動干戈,便扶牆摸黑慢慢朝樓梯走。剛摸到樓把手,身後猛然襲來一股力道將他向下推。
“爸!”
樓道間一陣響動,而後宅子燈光大亮。
許怡宸從樓下走上去扶起倒在樓梯上的許董。老頭意識清醒,只有手肘和腳腕有些許擦傷。
巨響驚動了宅子內的所有人,廖愛珠開啟房門張望,只見許家父子三人站在樓梯上對峙。
傻胖子面如死灰,許怡宸扶著許董眼神中滿滿沉痛悲憤。
外人不明就裡,只知道許家兄弟倆素來不和,沒料到向來受寵的大哥竟會狠心謀害父親。
廖愛珠慢慢探出身體倚在門邊看戲,視線越過許大哥肩頭瞄向許怡宸,但見後者嘴角流露出幾不可察的笑意。
許老爺子半天才緩過來,甩開許怡宸的攙扶一語不發上樓進屋。
許大哥知道自己完蛋了,然而嘴上還在做蒼白無力的狡辯,試圖讓在場的人信服:“是打蠟,蠟太滑了,我想扶著爸爸……”
“扶人還是推人,天知地知,你自己知。”許怡宸抱著胳膊走到大哥近前,湊近他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輕聲道,“打蠟是我故意當你面說的,今晚我特意交代了二樓不用打蠟。”
這一切都是許怡宸設下的圈套,就等著許大哥一步一步上鉤。
事情源頭還要從昨天早上說起。許大哥早餐過後照常來到自己書房,發現原本還空著的桌面上放了一個大信封。
他沉吟片刻拆開信件,隨後被裡面的內容震驚得久久不能回神。
信封裡是一份親子鑑定影印件,結果顯示前陣死掉的那位風水師傅是他生物學父親。胖子對這份報告不疑有他,因為在他很小的時候,母親常常帶他去私會那個神棍。
本來真相隨著他的親生父母離世已經完完全全掩蓋,如今這個重磅炸彈又一次被翻出,而他拿不準躲在暗處那人究竟在醞釀甚麼陰謀。
“肯定是許怡宸那兔崽子。”傻胖子準備找人算賬,然腳才剛邁出,他又止步不前。
這事想來許怡宸嫌疑雖大,但萬一不是他乾的,自己開口見喉嚨直話直說豈不是給對方送上把柄。
另一方面,事情再往深一層想,家裡除了許怡宸還有誰會拿這份材料威脅他?如果這份報告不是兄弟間鬥爭的手段而是拿捏自己乖乖獻祭的陰謀呢?
許大哥思及此不由後背發涼,驚出一身冷汗。
覃老爺子的死對許家來說始終是個雷,再加上父親最近對他的態度也不比從前,言談間更是威脅他要重新分配財產。
會這麼說,八成是已經打算這麼做。如今裡裡外外所有破事的矛頭都指向自己,在這時將陳年往事揭露那麼劃清界限便順理成章。
現在許怡宸知不知道這件事已經不重要,父親是否知道這件事才是關鍵。
“爸……”
門外的說話聲拉回男人思緒,胖子趕緊把東西藏好,佯裝無事出門。
許怡宸攙扶父親上樓,待許董進房休息後,許大哥在過道上攔住人問話:“誰讓你進我書房了?”
對面停頓片刻,而後揚起眼眉挑釁:“進了又能怎麼樣?”
男人見此回答還不能完全確定,便又使詐故意說反話:“把東西還給我。”
“不還。”
“別怪我把事做絕,我報警了啊!”胖子說完掏手機打電話,許怡宸淡定看著他上躥下跳唱猴戲。演到一半許大哥先繃不住掛了電話罵道:“兔崽子,走著瞧!”
“這就完了?怎麼不去跟爸告狀?”許怡宸走近,目光在他臉上來回逡巡,“不敢報警,也不去告狀,你不是丟了東西——”
話說到這,許怡宸立刻打住。
胖子心頭一震,千百股猜測湧入腦海。
不是丟了東西,是有人放了東西。
對面話沒說完的這反應,代表他也不知道事情還想反過來套話瞭解那是甚麼。
既然他不知道這件事,說明報告是父親放在他桌上的,並且想讓他傻乎乎找許怡宸的麻煩從而名正言順把這事牽出來解決。
胖子心煩意亂無意再試探,便轉身回了房裡。
到了晚上,眾人下樓吃飯。許大哥一邊吃一邊察言觀色,原本父親同從前一樣的態度一度讓他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直到因為集團查賬,許父將他叫進房中,許大哥才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查賬準備把他踢出去抗雷。
飯桌上讓他接手勳業的專案也不是為了給他貼金而是為了讓他背鍋做鋪墊。
許大哥痛心含悲,出了許父的書房以後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對許怡宸進行試探。當夜,他沒睡一直聽著走廊動靜守株待兔。
那兔崽子果不其然上鉤,去書房裡翻文件。
待他徹底試探清楚這整件事,一條殺人滅口的計謀悄然滑入心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出擊,既然老頭不仁,那就別怪他不義。
反正姓覃的那筆血帳已經算在他頭上,再多一單也是蝨子多了不癢。
只要人死了,即使發現他不是親生的也無法追究。有資格討說法的人已經進了棺材,遺囑上明明白白寫著,許怡宸鬧也沒處說理。
他要趁著遺囑沒變,把老爺子幹掉,順便一舉將許怡宸這個眼中釘徹底趕出集團。
傻胖子說幹就幹,當即交待傭人無需早起,凌晨四點,他聽著動靜,一路尾隨父親走至樓梯邊將人推下去……
客廳的燈光隨著太陽昇起逐漸暗淡。
許大哥在沙發上呆坐沉默不語,如今在這的已是一副軀殼,等待著許家最後的審判。
廖愛珠見事態明瞭也冒出頭來,賤兮兮開了瓶紅酒在客廳坐虎觀虎鬥沉浸式看戲,這出弒父稱王的戲碼瞧得她不亦樂乎。
她猜到傻胖子會有動靜,但想不到他會對寵愛自己的老爺子動手。這一切肯定是許怡宸在背後搞鬼,不過她猜不透他究竟怎麼下手的,只能等到塵埃落定之後再由本人親自解釋。
廖愛珠瞧一眼那坐著的廢物,想了想終究按捺不住好奇心,走去書房隔壁偷聽。
許怡宸在天剛亮的時候被許父叫進去長談。
“到了這一步,您還不肯放棄他?”
進入房間後,男人便把鑑定報告交給了父親。
許父佝僂身軀坐在皮質辦公椅上一言不發,面板上一道道細小溝壑被日頭刻得愈加深入,老頭雙眼黑洞洞注視前方,過了很久,終於啞著嗓子開口:“沒想到我拼死拼活換來的竟是他們的報復。”
許董猛然抬頭,早已發木的雙眼轉瞬迸射出一股兇厲。他撐著站起來,掐住許怡宸脖子暴戾說道:“你也是那個賤人生的。”
許怡宸閉上眼,將那股盤旋的不甘強壓在心底,說:“您快嘔死了?在想為甚麼那個孽種不是我,而是大哥?”
他連呼吸都成困難,努力闢出一線空間,榨出所有嗔恚刺向對面:“您看清楚,我才是您唯一的孩子。是不是要我死了,你才願意面對這個事實。”
這話精準捅進老頭心窩,許董鬆開手,盯著桌上父子三人的合照,彷彿在努力尋找他們的相似之處。
人的偏愛毫無道理可言,喜歡的無論做甚麼都會原諒,不喜歡的連呼吸都是錯誤。
許怡宸看著父親至今還搖擺不定也不再留情面,“這份報告是他和那跳大神的。要是覺得我作假,您大可以和他再驗一次。”
他故意用胖神棍DNA做化驗就是為留出餘地再徹底打消父親的懷疑。
這件事他早在幾年前就知道了,一直壓下不提就是在等一個爆發的機會。許怡宸猜到老爺子會不忍心,如果早早將底牌露出,許父很可能選擇將事情一件一件揭過。
當初只因為自己晚生了幾天便一無所有,那現在傻胖子也不準動他的一分一毫,他要把那廢物徹徹底底踢出局。
他殺人誅心,不給許董留一點退路。
“查賬的事他板上釘釘跑不了,現在還想對您下手,一個野種,不踢出去還等甚麼?”許怡宸說道,“別忘了他身上還有一樁命案。”
許董的額角滲出許多汗,雙手支在桌子上十分吃力。即使不讓孩子再插手產業,留著給口飯吃也不是不行,幾十年的骨肉親情,要多狠的心才能說斷就斷。
“那件事已經過了就不要再提。覃家不知道,這事就等於沒有。”
“不可能,覃家會知道。”許怡宸聲音平緩,冷靜地說,“因為我會讓覃家知道。”
這場談話進行了很久很久,大多數時間他們父子二人只坐在房間裡沉默。
許怡宸盤算多年終於漂亮地贏了這場仗。事件裡的每一步,每一個人全部按照他的預料陷進圈套。他精準地算出父親的每一個反應,每算中一次,他的心也更死透一點。
最後,男人以勝利者的姿態走出房間。開啟門時,老頭坐在椅子上叫住他,“你真像我……”
許董閉上眼不再說完,揮揮手讓人出去。
然而話的意思許怡宸聽明白了。
你真像我,像得那麼讓人討厭。
*
許大哥在許怡宸離開後被叫進書房。談話只有短短十分鐘,出來之後他便讓傭人開始收拾東西。
這期間傻胖子表現得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被趕走倒像出去旅遊。許董一直呆在書房閉門不出,許怡宸也不知道去了哪。
廖愛珠給他倒了一杯紅酒。傻胖子窩囊這麼些年,到此刻才顯出些富家子的氣性。他接過,舉杯,然後一飲而盡,轉身又繼續打包行李。
當晚,許大哥離開了許家,在自己的一棟公寓裡自殺。
訊息傳出的時候已是凌晨,許怡宸正在床上瘋了似的幹著廖愛珠。
“出人命了!”
“這就要死要活?我連開胃菜還沒上,玩到正餐還不玩死你。”
廖愛珠一腳踹開人,翻身躺在一邊,臭罵他:“滾,再拿幾把跟我說話,老孃把你p眼扯下來給許家祠堂做大門。”她把手機丟去,“看看訊息,你哥出事了。”
“誰的哥,我沒有哥。我是許家獨子哪來的哥?”許怡宸掃一眼微信,然後把手機扔在一旁,“早料到了,訊息現在鎖在醫院出不來,除了我和你沒人知道他死活。”
“我還沒問呢,你這回怎麼動的手腳,居然讓傻胖衝著老爺子去?”廖愛珠見他不上心也懶得再管,摟起被子靠在床頭,對白天那齣好戲意猶未盡。她東拼西湊猜個大概,但關鍵的地方始終沒想明白許怡宸是怎麼做到的。
“這有甚麼?無非是等時機到了火上澆油。”許怡宸挨上去摟著人解釋。
他這幾年手握這個秘密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天助他也,終於等到覃原祺開始查賬。許怡宸瞅準時機,在許大哥書房放了鑑定報告。
胖子如他所料,智慧不多不少蠢得剛剛好,在內憂外患的時刻懷疑到老頭頭上。面對對方兩次試探,許怡宸都擺出一副不知道的樣子,甚至還跑到他的書房佯裝找東西。一系列反應成功讓許大哥上鉤,讓實際毫不知情的許父成為被懷疑的物件。
“那死胖子不是愛吃嗎?我從半年前開始在他的飯菜裡動了手腳。”半年多時間,足夠讓一個人發生改變。房間佈置,飲食,習慣,悄悄的一點變動,就可以把一個溫順的人變得暴躁易怒。
許怡宸搶過廖愛珠手裡的煙抽一口,繼續道:“打蠟的事我故意在他面前提的。為的就是刺激他聯想到把老爺子推下去。”
他反反覆覆地說,讓人腦海裡形成固有印象,等到起殺心的時候,自然就想到怎麼做了。以防萬一,許怡宸特意交代了傭人早上不要出去,沒想到許大哥先他一步交代了事情。
那時候他便篤定計劃穩了,於是從書房出來後,悄悄守在樓下準備抓人現行。
“哪能剛好跟你想的一樣?”廖愛珠將信將疑。
“巧了不是。”許怡宸笑的得意,按滅了煙翻身準備再跟廖愛珠來一次。
“要是不成功呢?”
開弓沒有回頭箭,就如他們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