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封閉幾天
年十四,許漫堇打來電,說替她接了場商演,催得緊。沒到十五,沈嫿已收拾好行李回了倫敦。
這次行程急,沈嫿沒告訴周韞庭,機場出口處,只許漫堇立在人群裡,兩人隔老遠對上眼,都彎了唇笑。
許漫堇快步過來接了她的箱子,送她回公寓,夜裡兩人去街角超市買了菜,在小廚房裡湊活做了頓飯,絮絮叨叨聊到後半夜,興頭沒散,就裹著同一條厚毯子,在客廳沙發上蜷著睡了。
第二天一早兩人就去了排練室。
這次要合奏的是《Concerto for Cello and Orchestra in E Minor, Op. 85》——
一首大提琴主導的曲子,配器卻極豐富,鋼琴鋪底、小提琴纏弦、長笛穿引,連豎琴都加了進來,說是空前的大演奏,半點不誇張。
指揮老師繃著臉練了一遍又一遍,到第四遍收尾時,沈嫿手裡的大提琴突然“錚”地一聲,一根絃斷了。
她手一頓,低頭去摸琴身——
猜測可能是這幾日天氣冷,琴箱受潮,絃軸鬆了勁,偏巧她慣用的弦是定製的,團裡沒備用。沈嫿只好跟老師請假,自己出門去買。
她穿了條及踝的羊毛長裙,外頭裹件大衣,可寒風裹著碎雪往領子裡鑽。
就近進了家商場,一層層找樂器行,轉了兩圈,竟沒一家有她要的弦。
正站在扶梯口發怔,忽然想起前陣子認識的那個樂器行老闆——
說是賣琴,倒常幫人找定製配件,便摸出手機打過去。
沈嫿靠在商場中央的羅馬柱上,電話響了三四聲才通,沈嫿用英文問:“請問有G弦嗎?定製款,適配斯式琴的。”
老闆答得乾脆:“有,一根算你六十鎊,加上同城運費,一共一百。”
沈嫿愣了愣——
普通大提琴絃不過十幾鎊,這價翻了四五倍。
“一根弦要一百鎊?”
老闆脾氣不好,“你愛要不要?你要我還得找人給你送......”
電話那頭還在絮絮叨叨,沈嫿視線忽然定住了。
樓下一層的中庭入口處,周韞庭正往裡走,身側的江書禾挽著他的胳膊,兩人均穿的正式,並肩走來的樣子,竟說不出的登對。
霎那間,沈嫿的手無力垂落,目光發怔地黏在樓下。
許是那道視線太燙,周韞庭忽然不耐煩地抬眼,只一眼,腳步頓住。
四目撞上的瞬間,沈嫿心頭一跳,慌亂收回視線,忙掐斷電話轉身就走。
她躲進洗手間的隔間裡,胡亂擦了把淚,才推門出來。
睫毛沉沉垂著,剛走沒幾句,眼前忽地暗了——
一雙男士皮鞋,就停在她腳尖前。
她抬眸,撞進周韞庭眼裡。
兩人捱得極近。
他眼底漆黑幽深,藏著股翻湧的牽念。
明顯到、一覽無遺。
“幾時回來的?”
“昨日。”
沈嫿垂眸應聲,要繞開,周韞庭忽然吸了口氣,胸口緊得發疼,伸手就攔在她身前。
目光掃過她身上那截露在大衣外的裙角,蹙眉說:“這麼冷的天,又穿裙子。”
話音落,他俯身,掌心覆上她膝蓋。
果然很冰。
周韞庭臉色發沉,問:“有演出?”
“嗯。”沈嫿點頭,平靜說:“我得回去排練。”
“有演出還出來瞎跑?”
“我——”
話沒說完,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沈嫿摸出手機,剛貼到耳邊,那頭就炸了英式粗腔,“見鬼!你買不買?磨磨蹭蹭像個蠢貨!”
沈嫿攥著手機,指節都白了:“你一根弦賣一百磅?”
話沒說完,手機突然被周韞庭抽走。
他耳尖動了動,聽清那頭的罵聲。
“一根弦一百鎊,窮鬼,這都付不起?滾,Fuck,別耽誤我做生意。”
周韞庭直接掐斷電話。
問她:“琴絃斷了?”
沈嫿點頭。
周韞庭從錢包裡拿出張黑卡,硬塞進她手裡。
那卡面涼得硌手,他指腹按著她掌心,“一根弦一千鎊都別心疼。”
沈嫿要把卡退回去,他卻不肯收。
僵持著,周韞庭摸出手機給楊降打了電話,中途側問沈嫿:“缺的哪根弦?”
“G弦。”
周韞庭對著聽筒吩咐兩句,末了補了句“其他的送公寓”,才掛了線。
又問:“在哪演出?”
沈嫿報了排練地點,話音剛落,他已牽過她的手,“我送你過去。”
沈嫿沒掙開,跟著他往商場外走。
剛轉進街角,卻撞見立在那的江書禾。
兩個女人打了個照面,空氣都靜了靜,誰也沒開口。
樓下的勞斯萊斯早停著,楊降站在車旁,見他們來,立刻拉開後座車門。
沈嫿道了句“謝謝”,彎腰坐進去。
原以為周韞庭會跟著進來,沒料他只扶著車門框,指尖抵著冰涼的金屬,低頭看她:“晚點過來找你。”
這話剛落,他準備要走。
沈嫿心尖一緊,下意識伸手攥住他的袖口。
周韞庭的動作頓住,回頭看她,“怎麼了?”
沈嫿攥著那點布料,指節都泛了白。
她也說不清為甚麼,腦子裡無端想到剛才他與江書禾挽手那一幕,她一點也不想他走。
哽了半晌,她問:“你可不可以別走?”
周韞庭頓了足足三秒。
原是老爺子約了人在樓上餐廳吃飯,他和江書禾過來,沒料會撞上沈嫿。
此刻看她攥著自己袖口不肯放,眼尾發紅,猜到她看到方才一幕耿耿於懷。
他側頭掃向車旁的楊降,只一眼,後者立刻會意。
跟著周韞庭這些年,他默契到一個眼神,就知他意思。
他立在一旁壓著聲說:“先生,我先上去候著。”
周韞庭頷首,彎腰探進後座,手臂穿過沈嫿膝彎與後背,將人輕穩地抱出來。
從車頭繞到副駕駛位,指尖勾過安全帶,替她繫好後,自己繞到駕駛位坐了進去。
窗外車景飛似的往後掠,周韞庭單手把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去,握住沈嫿搭在膝頭的手。
沒等她掙,就拉到唇間,指背被他帶著薄溫的唇輕輕蹭了蹭。
“別多想,”他聲線壓得低,“今天老爺子在樓上設局,江家的人也在,我是陪客。”
沈嫿垂著眼“嗯”了聲,“你把我送到排練室,就回去吧。”
這話剛落,周韞庭喉結滾了下。
明明她語氣平得沒波瀾,他卻偏覺出不對勁。
腳下收了油門,打方向找了個路邊車位停下,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響頓住,車廂裡靜得發緊。
他解安全帶的動作又快又沉,金屬卡扣彈開的脆響裡,人已經俯身過來。
沈嫿一抬眼,撞進他深沉沉的目光裡。
四目相對的瞬間,呼吸都滯了。
下一秒,周韞庭帶著薄繭的掌心就覆上她的臉,指腹擦過她眼尾,“還在氣?”
“沒有,”沈嫿看他,目光柔和,“只是猝不及防,第一次看你倆在一起。”
她故作輕鬆笑笑,“我還得習慣——”
“習慣甚麼?”周韞庭打斷她。
沈嫿不說話了,因見周韞庭臉色不好。
他說:“說實話。”
“好吧,”沈嫿坦然把心裡話說出來,“不想看你倆在一塊,我們回公寓吧,我挺想你,前幾天還夢到你。”
“夢到甚麼?”
“夢到——”
沈嫿想到當時的場景,是2019年香港最亂那年,他們倆躲在深水灣別墅裡不出門,沒事幹,就整天從早做到晚,沈嫿幾乎都沒穿過內褲,他想就隨時,弄完也不拿出來,他開視訊會議,她去他桌子底下蹲著......幫他。晚上,他睡她胸口,咬她,就這麼叫她“老婆”“寶貝”“我鐘意你”......
所以當她說起2019年的暑假,周韞庭反應過來,笑出聲,揶揄道:“選個日子,封閉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