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想要我
周韞庭身後是面巨大的單向落地窗,窗外是維也納的冬夜,雪粒子砸在玻璃上,簌簌落滿窗沿。
外面的人看不見包廂裡的暗,沈嫿卻能清清楚楚望見漫天飛雪,白得刺眼。
她還穿著演出的禮裙,墨綠絲絨裹著肩頸,外面的羽絨服被隨手丟在沙發角,連走時都忘了拿。
周韞庭早看見了,從他踏進包廂的第一眼就看見她了。
他壓了半年的念想,在看見她身影的瞬間,轟然崩潰,碎得連遮羞的餘地都沒有。
這半年他故意冷著她,不尋她的訊息,不想為她的事動半分心思,任由她自己折騰。
可傳到他耳裡的確卻是,沈嫿歐洲商演驟減一半,離了他鋪的路,她在圈子裡混的艱難。
他早知道,歐洲古典樂圈口味刁鑽,她生得太惹眼,亞洲面孔配著驚人才情,走到哪都扎眼,樂團怕她搶風頭,不願帶她。
他原先答應她走商演的路,告訴她只能憑音色立足,可這條路上厲害的人太多,她走得緩慢、甚至倒退。以前她在國內辦過幾場個人獨奏,倒是場場坐滿,可來的人多半不是為聽古典樂,而是衝她將古典與流行結合的編曲。靠著這點名氣接些私活,養活自己不成問題,可沈嫿偏不信邪,非要在歐洲闖出名堂。
終究是沒忍住。
他還是回來,為她鋪了路,卻沒料到會在這裡、猝不及防地撞見她。
正怔神間,臉頰忽然被人輕飄飄打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帶著實打實的氣性。
周韞庭蹙眉,舌尖抵了抵被碰到的下頜,抬眸就撞進沈嫿怒氣衝衝的眼。
他們分開半年,眼下明明是她身處弱勢,可對著他,她竟真的敢動手。
周韞庭眸色發沉,“你朋友口無遮攔,喜歡戳人忌諱,我一般可沒這麼好說話。”
沈嫿佯裝很硬氣回:“我說了,有事你衝我來!”
周韞庭看著她一本正經的臉、緊繃的肩,忽然笑了,“怎麼衝你來?”
“......”
沈嫿被那句反問堵得一時失語。
她聽出了周韞庭話裡晦暗的深意。
周韞庭知道她答不上話,目光掃過她,伸手拍了拍身側的沙發:“讓你走不走?那別走了,坐過來。”
沈嫿看著他,沒動。
兩人靜止,周遭更靜。
停頓了會,他又補了句:“需要我來請你,大小姐?”
沈嫿這才動了下,似在猶豫,幾秒後,她不情不願地坐在他旁邊,與他規規矩矩隔著半個空位。
門口的許漫堇看得氣不打一處來,可想起沈嫿方才的阻攔,又清楚周韞庭的手段,終究是咬著牙走回包廂,找了個角落坐下。
Felix看著周韞庭,又看看沈嫿。
在他印象裡,周韞庭從不是好說話的人,這姑娘方才又鬧又動手,竟還能安然無恙?
他立刻有了眼力勁,湊上前笑道:“周生,上回你提過的那位小姐,往後她所有商演,都由我們公司來安排,系唔系噉話?”
這話一出,包廂裡瞬間靜了。
沈嫿有點意外,許漫堇也忘了生氣,唯有周韞庭神色未變,淡淡應了聲:“是這樣,我有幾樣要求。”
“周生,你講啦!”Felix立刻應下。
“她練琴慢,沒練過的曲子不勉強,”周韞庭的語氣平鋪直述,“整個樂團得將就她,她會甚麼就演甚麼,底下人愛不愛聽,你自己想辦法。”
“還有,她拉琴必須站在大提琴位的中心,是主音,其他人只能配合。演奏服、用的琴,都得她自己選,你們別安排。商演的酒店,給她留獨立套房,她要自己的空間。”
他頓了頓,目光掃向角落裡愣神的許漫堇,抬了抬下巴:“這個也順道捎上吧。”
Felix愣了愣,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許漫堇,瞬間反應過來。
他連忙點頭,“自然啦,你回頭讓助理把那位小姐的履歷資料發我就得,我即刻派人去對接,你放心啦。”
周韞庭淡淡頷首,目光看向還在愣神的許漫堇,平靜說:“許小姐,我就算再不濟,她的事也由我管著,不需要你給她介紹人脈。”
頓了頓,他補充,“盡幫倒忙。”
“你——”許漫堇被說的炸毛。
周韞庭卻已起身,路過沈嫿時,腳步頓了頓,“跟上。”
沈嫿這才反應過來。
周韞庭今日來,根本是為了給她鋪路。
不管他的目的是不是要把她圈回身邊,至少眼下,她只能跟上。
周韞庭提醒她拿羽絨服。
沈嫿應了,不疾不徐地刻意與他保持著半米距離。
出了威士忌吧,始終沒見到楊降,轉角是家便利店。
周韞庭站在門口沒動,沈嫿剛跟過去,就撞進他看過來的眼。
沈嫿以為懂了他意思,轉身進店。
反正對周韞庭這種人,不順著他,他也有辦法讓她屈服。
她沒看別的,徑直拿了包計生用品,付完錢沒要袋子,隨手揣進羽絨服兜裡。
從前兩人在一起,周韞庭不知從何時起不願買套,不止一次在她耳邊低哄:“給我生個孩子,我來養。”
於是沈嫿養成了買套的習慣。
周韞庭想用孩子讓家裡人接受沈嫿,後者不願意。
她深受父母的影響,骨子裡是偏傳統的,爸爸告訴她,我們中國人講“五倫”,即“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
所以她當時拒絕周韞庭,義正言辭說。
“這裡面‘夫婦有別’,講的就是夫妻要守本分,要專一,要守著一夫一妻的規矩,更不能做破壞別人婚姻的事。你和江家的婚約一天沒解除,我跟你在一起,在旁人眼裡算甚麼?我做不到這樣不清不楚地耗著,我爸媽也不會允許我這麼做!‘父子有親’就是要孝親,我不能為了自己,讓爸媽跟著我擔驚受怕,更不能讓他們被人戳著脊樑骨說‘女兒不知好歹,攀附豪門’。周韞庭,我耗不起,也賭不起。”
周韞庭當時被氣壞了,用國語罵她迂腐、問她懂不懂先斬後奏?
從便利店出來,周韞庭見沈嫿兩手空空,眉頭皺了皺,語氣帶著點揶揄:“離開我,過的這麼不順?”
沈嫿以為他在嘲諷,立刻笑嘻嘻回:“託您的福,還過得去。”
“是嗎,買東西的錢都不夠?”
話落,沈嫿的臉僵了一瞬。
難道是她會錯了意?
還沒等她解釋,周韞庭已察覺到不對勁,目光落在她鼓著的羽絨服口袋上。
那裡其實很平,只有羽絨填充的微隆弧度,根本看不出甚麼,可他偏盯著不放,沉聲問:“口袋裡裝的甚麼?”
“沒甚麼。”沈嫿硬邦邦回。
周韞庭說:“拿出來。”
沈嫿不肯,周韞庭直接伸手,溫熱的指尖隔著羽絨布料,精準摸到那個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指尖剛觸到形狀,周韞庭就猜到是甚麼,拿出來一看,果然是那東西。
指腹摩挲著包裝盒上的圖案,周韞庭低笑出聲。
抬眼看向沈嫿時,眼底的光暗沉沉。
直白而不留餘地問。
“想要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