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伶領聽到撕裂的聲音。
心臟其實是離耳朵不算很近的，但是他對這個感受無比清晰，甚至超過了不久前做的半麻眼球改造手術，他甚至能感受到軟肉混著機械在他的胸膛內搖晃。
他的大腦開始缺氧，他得先去找改造醫生換一個心臟，即使他做了那麼多身體改造，也無法離開心臟活下去。
他曾經拒絕過自衛模組，那是那些暴力打手才會裝載的東西，他只能做出最基本的掙扎。
他感受到了一隻手，按住了他的頭，在頭髮上撥動，悉悉索索的聲音在他耳邊格外清晰。
瑞秋在陳伶領頭髮的縫隙之中，拿出了一塊晶片。
她偏頭，看到了她手腕上，陳伶領的手。
她瞥了一眼這個被槍打中的老頭子依然能夠行走的腿，改造人真是生命力頑強，難怪能讓這種富豪願意放棄自然人的身份。
“你是誰？”陳伶領的聲音卡頓，就像是壞掉的機器。
瑞秋將晶片握在手心，另一隻手對著他的腦袋又開了一槍，念道：“擊退。”
被施加了擊退咒的子彈穿過陳伶領的腦袋，在防彈玻璃上砸出一個圓洞，最後穿進雨夜之中。
碎裂的玻璃上濺起鮮血，陳伶領順勢倒在地上。
瑞秋擦了擦臉上的血，看著自己裸露在外的手，念道：“清理，清理。”
清理咒將她和觸碰過陳伶領的部分清理乾淨。
瑞秋本來以為清理咒的作用是為了保持自身衛生，沒想到最後是為了清理現場。
光腦彈出一個光屏。
【盧克：莫克西女士，檢測到陳伶領正在呼救，並將意識上傳到雲端。】
【盧克：已切斷其上傳程序。】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陳伶領，這個人竟然還沒死。
將意識上傳到雲端是富人普遍會購買的服務，而服務商接收之後，會將意識傳輸到已經準備好的容器之中，大多都是已經經過改造的克隆人。
也就是說，只要能夠一直保證自己的意識不在運輸之中磨損，那麼那個人就可以實現永生。
但是怎麼可能不磨損呢？特別是陳伶領這種即時傳送，沒有使用專門的裝置，有七成機率，他會變成一個傻子或是失去了所有記憶。
整個董事長辦公室都在紅色的光線下，不斷地傳來警報聲。
【警報警報！遇到襲擊！】
【警報警報！已全面封鎖味基食品公司大樓！】
【警報警報！全體安保人員警戒！】
“漂浮。”
瑞秋用著飄浮咒感知著人員到來的速度，她聽到跑動的聲音，大概還有幾分鐘就到達辦公室。
環顧四周，周圍幾乎只有那些奢華的陳列，少許美酒以及一個辦公光腦。
瑞秋沒動陳伶領的光腦，一般富人的電子產品都會有保護機制，一旦發現是外人入侵，都會直接進行資料防禦處理。帶走了，也不一定能拆除定位裝置，完全是燙手山芋。
她也沒空讓盧克跟這些東西耗，不過，她看著手中的晶片，在光腦上打字問道：
【瑞秋：盧克，這裡面有定位裝置嗎？】
【盧克：已檢測，沒有。】
瑞秋放心地將晶片裝進口袋裡，開啟了光腦的彈窗。
【葉川息：瑞秋，為甚麼警戒了？】
【葉川息：我在地下室B117。】
【瑞秋：馬上來。】
“移動。”
……
“不好意思，你們並沒有被批准進入董事長辦公室。”秘書攔住了趕來的安保們說道。
“全大樓警戒了，這是董事長下發的命令。”安保部長從光腦上拿出警戒令說道，“保護董事長優先順序更高！“
“董事長遇襲，已有特批警衛進行逮捕，醫生在5分鐘之後就到。”秘書說道，“董事長並沒有傳喚你們。”
安保部部長嗆聲道：“你的意思是，我們作為味基食品的安保，沒有資格在警戒的時候參與保護行動嗎？”
“你瞪大眼睛看看清楚，這是緊急遇險的警報，如果董事長因你而死，你能負起這個責任嗎？”
秘書思考了幾秒，說：“擅自闖入，責任在你。”
“在我就在我，我為我的工作負責。”安保部部長說著，就走向辦公室的大門。
秘書雙手抱臂，冷冷地看著浩浩蕩蕩的警衛。
他身旁的同事搖了搖頭，說：“安保部部長是僱傭兵出身，又剛來沒多久，不懂咱們那一套，你就別費好心了。”
秘書搖了搖頭，說：“蠢貨，想要表現，也得看自己有沒有這個命。”
“別生氣啦，還不如想想我們還能不能下班吧，這一趟下來，我們可能得通宵。”同事打了個哈欠，說，“我認為這是我們乘亂休假的好時期。”
“你明天的假期我批了。”秘書有些無語地說。
“部長萬歲！”
安保部部長直接用槍開啟了辦公室緊閉的大門，在角落裡，他看到了一具屍體。
他率先一步，走到了這具屍體旁邊。
光腦的身份資訊顯示，這具身體的名字叫作陳伶領，模樣也是他所知道的董事長的模樣。
只是這個董事長長著機械的心臟，金屬的顱骨，以及一雙明顯被改造過的眼睛，這個一直以來以自然人身份示人的富豪，實際上是一個改造人。
“所有人，停下，董事長已經死亡。”安保部部長立馬說道，“封鎖現場。”
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還好董事長已經死了。
還好這個富豪已經死了，不然他也要有大麻煩了。
安保副部長微微上前一步，說：“那我們要找NSG嗎？”
NSG是雅琴城邦的國家警衛人員的簡稱，主要負責處理各類案件。
“找秘書部部長，他應該更清楚。”安保部部長說道。
安保部部長一臉潰敗地出了辦公室，迎面就看到了倚靠在牆上的秘書部部長。
“董事長已經死亡，需要找NSG嗎？”
秘書部部長挑了挑眉，說：“你是第一目擊者，這應該你來決定，或者，你去找總裁或者總經理來拍板。”
“你是知道的吧？”安保部部長暗示道。
“知道又怎麼樣，不知道又怎麼樣？我不是能做決策的人，我又沒有味基食品的股份。”秘書說道，“說到股份，我給你指一條明路，董事長的夫人還有10%，不是一個小數字了。”
“不過動靜鬧得那麼大，估計大家想不知道都難，不是嗎？”秘書從上往下地打量著安保部部長，諷刺地笑了一下。
“你！”安保部部長怒道，但又很快洩了氣，說：“謝謝。”
秘書看著安保離開的身影，說：“蠢貨。”
……
瑞秋移動到了底樓電梯處，已經有不少人正在門口，跟安保理論。
“你不可能把整個公司的人都封在裡面的，哪個蠢貨下的指令。”職員說道，“現在已經凌晨四點了！”
“全公司警戒，這是命令！”安保說道。
職員們立刻罵道：“你這個改造人，懂不懂自然人勞動法啊，我們早就已經可以下班了。”
“我們現在是自願加班，你攔截我們算是主動加班，多出來的錢你給我們付嗎？”
“而且，你有警戒權嗎？沒有NSG的警戒令，你有甚麼資格攔住我們？”
“況且，你的職級也不夠吧？”
瑞秋看著為難的安保，抿了抿嘴，順著逃生通道的縫隙，走向了地下。
地下的燈光極其晦暗，只能勉強照明，它的牆壁是最簡陋的白牆，天花板上只有燈和滅火裝置。這裡沒有開暖氣，氣溫甚至比室外都要冷上一些。
給人的感覺，就像是醫院的停屍間。
幾乎很少有人類活動的痕跡，只能從房間門口的玻璃上看見其中幾個零星忙碌的人，他們普遍都是自然人，穿著一身白大褂，看起來也是實驗員。
瑞秋順著門牌號，找到了B117房間，門是微微開啟的，只能看到葉川息一個人。
“你來了，瑞秋。”葉川息小聲說道。
瑞秋往內一看，裡面是一尊又一尊的透明冷凍箱，大概有三十幾個，而箱記憶體放著的全是屍體，只有兩三個空箱子。
這裡的屍體們有著不同的膚色、性別、身上有著不同的傷口，但是無一例外，都是自然人，並且瑞秋的直覺告訴她，這些應該都是異能者。
“真厲害啊，味基食品能搞來那麼多自然人屍體。”她說道。
瑞秋看著葉川息一臉疑惑的神情，才意識到自己的靜音咒效果還沒有消除。
她對葉川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手上又打了一個叉字。
“瑞秋，你現在不能說話了嗎？是你異能的代價嗎？”葉川息問道，“那你可以打字跟我說。”
瑞秋對葉川息豎了一個大拇指。
【瑞秋：真聰明。】
【瑞秋：你找到你師兄的屍體了嗎？】
【葉川息：找到了。】
【瑞秋：你可以說話，我又不是聽不見了。】
葉川息放下打字的手，卻沒有被瑞秋逗笑，說：“我找到了，就在冷凍箱裡面。”
“我聽到外面的警戒聲了，你還好嗎？”
【瑞秋：沒事，味基食品董事長的兒子殺了他父親，也就是說，董事長死了，所以全樓警戒了。】
葉川息像是吃到了甚麼驚天大瓜，頭微微後仰，說：“這真是……這就是有錢人嗎？”
瑞秋聳聳肩，雖說葉川息使用異能的時候，會稍稍改變一點性格，但是對於事情的反應和底色還是不會被改變的，難怪他說，都是他一個人。
【瑞秋：但是無論怎麼樣，也算是報仇了。】
【瑞秋：味基食品的大Boss死了，我們這邊基本就安全了，不會還有人想要拿我們做實驗體了，也不會因為我們知道的太多，而被暗殺了。】
當然，瑞秋說的“我們”裡面，其實並不包含她本人，她跟澄心實驗室的牽扯可還沒結束。
陳靈祈殺了陳伶領其實從很地獄的角度來說，也是幫了瑞秋，至少可以有一個可以甩鍋的人了。
葉川息沉默了一會兒，說道：“瑞秋，金希俊的屍體上面有鎖，而且我怕會有定位系統。”
“而且，如果被發現了的話，我們很可能被追查的。畢竟，我是為數不多跟他有關係的人。”
瑞秋咬著下唇，她的靜音咒已經消退了，於是她開口道：“所以我們現在就走嗎？”
“我不知道，金希俊想要害死我們。”葉川息說道，“我沒必要費那個好心。”
瑞秋看著這些在冷凍箱裡的屍體，如果卓瑪蘭妲在現場的話，是不是都能感受到沖天的怨氣。
瑞秋思索片刻後，說：“用你的麻醉槍，把在地下的所有研究員麻醉，不要透出痕跡，手段要快，可以做到嗎？然後把那些人搬到我這裡。”
“瑞秋，你是想？”葉川息問道。
“火化也是一種葬禮儀式吧？”瑞秋笑笑說。
“等我10分鐘。”葉川息說道，“我在地下的時候，已經搜清楚過都有哪些地方有人了。”
瑞秋點點頭，坐到了地上。
這間房間格外的冷，她渾身都在起雞皮疙瘩，就像是她殺死陳伶領的時候一樣。
她現在已經可以非常果斷地殺一個人了，只要知道這個人會對自己有巨大的威脅。
透明的藍色冷凍箱透露出絲絲寒氣，內裡是不能夠腐爛的屍體。
瑞秋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保鮮在冷凍中的人一樣，即使自己努力抵抗，依然在寒冷中沉淪。
她對這個世界的反抗，帶來了她對這個世界的沉淪。
她看著葉川息將研究員的身體堆疊在自己面前，白色的外袍好像是白色的經幡。
至少，她還能做點甚麼吧，瑞秋沉沉嘆了口氣。
她問道：“就這些了嗎？”
“就這些了，畢竟都那麼晚了。”葉川息說道。
瑞秋點了點頭，說：“移動。”
她將那些實驗員移動到了樓外。
瑞秋抓住了葉川息的胳膊，說道：“聚合，壓力，火焰，爆炸。”
“移動。”
從插著冷凍箱的電纜開始，先響起了劈里啪啦的聲音，火星一路蔓延到冷凍箱上，在寒冷中燃起了火焰，堅持不懈地燒除了上面的蓋子，接著，是屍體的面板，血肉乃至骨骼。
一根電線連著一根電線，一個冰棺連著一個冰棺，一個屍體連著一個屍體。
他們沉浸在自由的火焰之中，黑色的煙氣籠罩著整個房間，隨後衝出房門，湧向走廊。
火光混合黑煙，躍動著向上攀援，火舌吞沒著舞蹈著，好想要衝破地下的桎梏。
接著是水，噴湧的水與火焰搏鬥，它們不知道纏鬥了多久。
最終，那件藏有殘忍與罪孽的房間，裸露出了無數骨頭。
……
杞子靠在一輛從黑市買的車子上，她渾身都蒙著臉，就連身份資訊都被做了處理，但是瑞秋知道，那是在等待著她的杞子。
“杞子姐！”瑞秋喊道。
杞子沒有看到瑞秋的身影，但僅憑聲音就辨認出了她。
“上車。”
? ?這個任務終於要結束了，大呼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