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在這裡不要走動，我去外面看看再來找你。”瑞秋說道。
艾瑪·弗朗克不知道為甚麼，總感覺自己被這句話佔了便宜，她點了點頭，虛掩上門，繼續蜷縮在鐵籠裡。
她小心翼翼地說：“我的東西都放在房間裡面，包括光腦甚麼的重要物品都在床頭櫃上鎖的抽屜裡。”
艾瑪·弗朗克知道，自己大機率會被抓起來，所以就將重要的東西都鎖了起來。
“行，我會幫你拿的，但是大機率只能挑比較重要的東西了。”瑞秋說道。
瑞秋同時在光腦上打字道：盧克，記得處理一下這邊的監控。
【好的，莫克西女士。】
瑞秋和葉川息走出房門，外面實驗室的門已經基本都關上了，只剩下走廊孤零零地明亮著。
她用開鎖咒開啟了一扇又一扇實驗室的門，裡面的物品與昨天基本沒甚麼大變動，只是多了幾個未貼標籤的試管和血液樣本。
可惜現在估計已經完全無紙化辦公了，辦公光腦也不會放在實驗室，所以他們並沒有找到甚麼文字類資訊。
葉川息皺著眉，說道：“感覺沒甚麼特別的。”
“還有一個地方。”瑞秋說。
“甚麼？”
瑞秋先給自己和葉川息補了兩個幻影咒，說道：“地下。”
“我們之前在地下，基本沒有視野，剛解決完蟑螂奇美拉，就因為蟑螂潮而上樓，所以我們基本沒有在那裡搜查甚麼東西。”
葉川息點了點頭，一同回到了大堂，一樓電梯之前被瑞秋用過粉碎咒，現在碎塊已經被清除了，只是電梯本身還沒有恢復，被圍欄圍了起來。
“開鎖。”
瑞秋開啟電梯門，下面是空洞洞的地面。
“漂浮，漂浮。”瑞秋又連用了兩個飄浮咒，送著他們來到了地下。
地下仍然是一片漆黑，瑞秋摸了摸肩膀，黑黑還在衣服的夾層之中沉睡。
“你來帶路，我來開鎖。”瑞秋說道。
她這個時候就很羨慕那些裝了夜光義眼的改造人，也很羨慕葉川息的能力，不知道有沒有可以讓人夜視的咒語，這個能力在潛行中還是非常重要的。
原主的身體很明顯缺乏某些維生素，所以夜視能力非常糟糕，雖說有些許微弱的光源，但是瑞秋連輪廓都看不清。
葉川息說道：“不能用手電筒照明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們是在潛行，朋友。”瑞秋說道，“最好不要做多餘的會被人發現的動作。”
這個工廠又不是路易斯的家，人實在是太多了，還有隨處可見的監控。
瑞秋跟在葉川息的腳步後，順著他的聲音走。
等對方停下腳步後，果然，這個門是上鎖的。
瑞秋摸著冰涼的金屬門的輪廓，盡力去想象門的樣子，以及門被開啟的狀態。
“開鎖。”
金屬門劃開了，發出細微的響聲，卻還是讓他們有些緊張。
瑞秋小聲說：“這裡面有甚麼？”
“有很多床，看起來跟實驗室的佈局差不多，還有一些實驗器械、瓶瓶罐罐之類的，但是這些看起來都非常新，像是剛買不久的。”葉川息說道，“這個房間還是非常大的，甚至還有一個後門。”
“專門為蟑螂奇美拉購買的嗎？”瑞秋喃喃道。
葉川息說道：“瑞秋，有辦公光腦。”
瑞秋跟著葉川息往前走，最前面是一張張辦公桌，每張桌子上都擺放了辦公光腦。
“總共有10個光腦。”
瑞秋開啟其中一個，就彈出來了密碼要求，這是她在之前檢視的辦公光腦中從未出現過的情況。
“開鎖。”
開啟光腦，裡面幾乎甚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也像是新配備的。
瑞秋將這幾個辦公光腦一一開啟，裡面基本都是嶄新的，直到她開啟最角落桌子上的光腦，裡面終於出現了除了初始系統以外的東西。
裡面有一個辦公軟體和雅琴最常見的崇真郵箱。
郵箱還保持著登入的狀態，而登入者的名字就是金希俊。
他的郵箱裡面基本沒甚麼東西，估計基本都是閱後即焚的，就連回收站裡的東西都被清理得乾乾淨淨。
瑞秋點開了辦公軟體，又是需要密碼的，那看來就是有東西了。
“開鎖。”
【歡迎回來，不想上班。】
這是這個軟體的開場白，“不想上班”估計就是金希俊的暱稱。
瑞秋有些無語地笑了，裡面有一個資料夾，也同樣叫作“不想上班”。
【WG174年4月1日21點30分
實驗體074已送達味基食品工廠地下室，目前還在昏迷狀態，已為它進行充電，並餵食。
報告人：金希俊】
實驗體074應該就是那個蟑螂奇美拉的代號了，澄心實驗室並沒有為它取一個正式的名字。
【WG174年4月10日21點30分
實驗體074顯示出甦醒特徵，已經指派人造人心心進行接觸。
人造人心心為整個工廠內精神力最高的人造人。
報告人：金希俊】
【WG174年4月14日21點30分
實驗體074已透過郵件進行較廣範圍的同化傳播，已經出現3名感染者。
報告人：金希俊】
……
【WG174年4月20日21點30分
目前已知的感染者人數為43人，潛在感染者13人。
已向中心異能學院釋出懸賞任務。
報告人：金希俊】
【WG174年4月25日21點30分
我已按照要求，挖去雙眼，近距離接觸實驗體074。
實驗體074十分溫順，能夠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人類的語言甚至意圖。
它對感染者有控制能力，並且願意聽從報告者的指揮。
報告人：金希俊】
這些報告的時間都是一樣的，估計就是公司規定好的述職時間。
【瘋了，瘋了，一定是瘋了。
那個實驗體竟然會貼在我身上，渾身滑得要命，噁心死了。】
這段應該是金希俊自己的想法，並不是報告的格式，光腦上顯示的最近更新時間是WG174年4月25日21點32分。
他當時眼睛已經看不見了，大機率是口述抓取的，人在使用書面文字和口述的時候其實差異挺大的，口述會將情緒擴大化。
【WG174年4月29日18點00分
前期準備已就緒，等待任務者到來。
報告人：金希俊】
【我剛剛去了那個實驗體那裡。
它抱了我，好惡心。
我被一隻蟑螂抱了？聽起來就噁心死了。
它的腳明明很鋒利，但是我只能感受到一點毛茸茸的觸感。
我命令它，如果看到有人出現在它面前，就把它同化。
它有視覺嗎？反正我沒有了。
然後那隻蟑螂就拿起了我的手，用聯合語在我手上寫了——
我願意為你犧牲。
噁心死了。
一隻蟑螂懂甚麼啊，它懂甚麼叫作犧牲啊。而且竟然還會寫聯合語，那麼聰明嗎？
煩死了，不想上班，想媽媽，幹完這一票我就能去見媽媽了。】
光腦上顯示的最新更新時間是WG174年4月29日18點11分。
實驗體074，這隻連名字都沒有的奇美拉，對金希俊寫下——我願意為你犧牲。
金希俊是第一個接觸到這隻奇美拉的人，即使對它總是命令的口吻，但是奇美拉依然與他建立起了感情。
瑞秋感到心裡發毛，這難不成是因為奇美拉的雛鳥情結，它把金希俊當作是媽媽了？
從小食夢貘開始，一直到這一隻實驗體074，瑞秋所遇到的奇美拉都顯示出了十足的智慧，它們甚至會與人類建立同盟關係。
而這些都是由澄心實驗室所製造的奇美拉，這個實驗室想要做甚麼，探索人與奇美拉之間的關係，好役使它們嗎？
這個設想在兩百年前就已經被證明失敗了，大多數奇美拉都無法被役使為工具。
瑞秋煩躁得摸著鴨舌帽的帽身，說：“葉川息，你還找了甚麼別的嗎？”
葉川息一直在瑞秋旁邊，看著光屏上金希俊的文字，被瑞秋叫了之後，他才如夢初醒一般。
他用異能掃視著四周，說：“沒看到甚麼別的。”
“那我們走吧。”
瑞秋和葉川息一扇門一扇門地搜尋著地下，剛剛實驗室的旁邊，也都是佈局相似的實驗室，只是那裡就沒有辦公光腦了。
而在走廊的另一側，總共10個房間，全部都是臥室的佈局和陳列，只是裡面沒有被子枕頭之類的軟裝，看起來並沒有人居住在裡面。
10個房間正好對應了那辦公桌上的10個光腦。
在最裡面中心的房間，則是原本關押著蟑螂奇美拉的房間，那些機械守衛的金屬碎片還留在原地，來不及被清理。
“全部都很新。”葉川息說道，“看起來都沒有被使用過。”
瑞秋觸碰著房間裡的桌子，上面的灰都很少，這裡所有的房間都很新，但是奇美拉房間卻沒有被打掃過，說明知道這個地下的人並不多。
瑞秋說：“這裡特別像是避難所。”
金希俊在給葉川息的信中曾經寫過：他猜測，澄心實驗室是不是在依靠這隻蟑螂奇美拉，故意製造死亡。
可能這些嶄新的房間就是他這個推測的來源，味基食品在工廠地下建立避難所，一旦死亡來臨，就可以依靠地下求得生機。
但是能夠進入地下的人只有10個，辦公光腦是有密碼的，說明這10個人已經被選定了。
那麼沒有被選中的人呢？在上面等死嗎？
瑞秋冷冷地說：“到底是甚麼樣的收益，讓他們能夠冒如此之大的代價。”
“瑞秋，時間差不多了，已經2個小時了。”葉川息提醒道。
瑞秋跟艾瑪·弗朗克分別的時候是11點出頭，現在已經快要一點了。
“行，我們先上去，幫艾瑪·弗朗克逃出去。”瑞秋說道。
葉川息問道：“那我們之後還要回來嗎？”
“我更傾向於不回來，因為比較重要的地方已經搜查過了。這個工廠太大了，如果我們再搜尋一遍，即使發現甚麼，估計也是比較細枝末節的東西，那收益沒那麼大。”瑞秋說道，“而且，我想今晚去一趟總部。”
“當然，如果你想再搜查一遍，我們可以明晚再去，就是我不確定明晚的線索會不會有今晚那麼多。”
葉川息在黑暗中點了點頭，說：“行，瑞秋，我相信你的判斷和直覺。”
瑞秋笑了笑，說：“這也確實算得上是我直覺做出的判斷。”
她又給他們補了幻影咒，一起回到了車間樓頂的實驗室。
瑞秋徑直走向艾瑪·弗朗克的房間，門沒有被上鎖，裡面有些許翻動的痕跡，大概是已經被搜查過一遍了。不過床頭櫃的鎖還是完好的，無法被開啟。
“開鎖。”
瑞秋開啟了鎖，裡面放著艾瑪·弗朗克的光腦、一把手槍以及一大疊現金，現金算不上厚，大概有4000金幣的樣子。
在雅琴，幾乎每一個為大公司效力的中高層員工，都會給自己備上一沓現金和槍，因為他們永遠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哪天需要跑路。
這件事情沒有人會放在明面上說，但是隻要進入公司，老道且還保有人性的員工，就會告訴那個新員工，你需要準備一些現金和一把槍。
老員工給的理由會是現在世道亂，會說有備無患，會笑著看看天花板。
這是約定俗成的行規，即使是來搜查艾瑪·弗朗克的員工，也不會去看上鎖的抽屜，因為他們不知道，同樣的命運會不會落在自己身上。
瑞秋將艾瑪·弗朗克所有東西都裝在身上，瞥了一眼床頭的蘑菇燈，體積不大，燈已經熄滅了。
這應該是艾瑪·弗朗克比較重要的東西吧，瑞秋不清楚，但還是一起拿上了。
她在桌子上找到了一個帆布包，將這些東西統統裝進包裡。
她抓住葉川息的手臂，輕念道：“移動。”
一個帆布包兀自浮現在空中，讓艾瑪·弗朗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是我。”瑞秋說道，“我帶你逃跑了。”
“瑞秋！”艾瑪·弗朗克開啟了鐵籠，拿過帆布包，看著裡面那個小小的蘑菇燈。
“我不確定這個東西對你來說重不重要，所以就一起拿走了。”瑞秋說道。
艾瑪·弗朗克摩挲著蘑菇燈，神色複雜，說：“重要的，這是我從小用到大的東西。”
“好，那我們逃吧。”瑞秋一手抓著艾瑪·弗朗克，一手抓著葉川息，念道：“移動。”
她們一起被移動到了大門外，外面依然下著大雨，好似怎麼都停不下來。
瑞秋將自己的傘遞到艾瑪·弗朗克手心：“給你，我的傘。”
艾瑪·弗朗克感覺手中有一把摺疊傘，還能摸到傘布光滑的面料以及上面溼噠噠的雨水。
她點點頭，說：“謝謝你，瑞秋，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說我的感謝。”
“無論如何，先活下去吧。”瑞秋輕嘆道。
艾瑪·弗朗克摸到傘的開關，撐起的傘阻擋了雨的肆虐，她朝瑞秋揮揮手，一頭扎進這大雨之中，就像是一顆遊動的蘑菇。
她迎著雨，迎著風的呼嘯，用著最快的速度奔跑，沒有任何東西能夠讓她停下腳步。
她越過味基食品工廠的空地，越過或低或矮的樓房，越過霓虹，越過塑膠雨棚下昏昏的流浪漢，一次都沒有回頭，一直跑到所有員工守則、所有行業潛規都消失的地方。
但是她仍然沒有停下，她要帶著她的錢、她的槍、她蘑菇樣子的小燈，跑向大雨淋不到、寒風找不到的地方。
從此再也沒有人聽到過她的訊息，再也沒有人喚起她這個屬於味基食品工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