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那棵老槐樹背後,蹲著三個抽菸的男人。
劣質旱菸的味道在悶熱的空氣裡散開,老鬼吐出灰白煙霧,夾著菸捲的手指枯黃,指甲縫裡塞滿黑泥。他的視線穿過馬路,盯著對面那塊紅底招牌——意想超市。
“老大,我盯三天了。”
蹲在左邊的瘦猴抹了一把臉上的油汗,壓低聲音,“這店邪門,沒有玻璃櫃臺,東西全敞開擺在木頭架子上,買東西的人自己進去拿,跟進自家菜園子一樣。”
老鬼沒作聲,他一口口抽著煙,視線越過進進出出的顧客,落在收銀臺後的白衫女人身上。
許意剛好拉開抽屜找零。
一沓沓用皮筋紮緊的十元大團結,在昏黃的白熾燈下反著光,抽屜拉開,紙幣的油墨味隔著馬路飄了過來。
老鬼嚥了口唾沫。
“這娘們一天過手的錢,頂得上咱們兄弟幹大半年。”
右邊的刀疤臉舔著乾裂的嘴唇,手掌在粗布褲腿上用力蹭了兩下,“裡面就一個看場子的男人,長得倒是高大,但咱們三對一,加上暗器,直接放倒他。”
老鬼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
“沒那麼簡單。”
老鬼盯著陸徵搬運貨物的背影,“那男人走路腳跟不沾地,下盤穩得很,是個練家子,硬搶不行,得用手藝。”
瘦猴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
“老大,這敞開門的買賣,簡直就是給咱們兄弟送錢,我去探探路。”
老鬼點頭。
“招子放亮,摸清楚死角,帶點小東西出來試試水,別驚動人。”
意想超市內。
松木貨架的清香混雜著顧客身上的汗酸味,頭頂的吊扇呼呼轉著,攪動悶熱的空氣。
陸徵拎起裝滿大米的麻袋,大步走到糧油區,把麻袋重重頓在水泥地上,灰塵騰起。
他直起腰,黑色背心被汗水浸透,緊貼著後背,透出肌肉輪廓。
收銀臺後,許意正在盤算昨天的賬目,算盤珠子在她指尖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陸徵走過去,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起脖子灌下一大口涼白開。水珠順著下巴滑落,滴在鎖骨上,隱沒在背心邊緣。
他放下茶缸,視線落在許意紅潤的嘴唇上。
昨晚嘴唇相碰的觸感衝進腦子,陸徵呼吸加重,手指在褲縫邊搓了兩下。
許意察覺到動靜,她停下撥算盤的手,抬起頭。
兩人視線撞在一起。
“看甚麼?”許意聲音帶出一點鼻音。
陸徵雙手撐在木櫃臺邊緣,身體前傾,陰影罩住她。
“看你。”
陸徵嗓音沙啞,胸腔震動,“昨天那個陳耀祖,沒再來電話?”
許意笑出聲,她伸手拿過鋼筆,筆尾在陸徵手背上敲了兩下。
“吃醋吃到現在?”
許意看著他的眼睛,“廣州那邊的貨源不止他一家,我已經讓周衛國去聯絡新的車隊。”
陸徵反手一抓,握住許意握筆的手。
掌心發熱,老繭摩擦著她的面板。
“以後男客人的生意,我來接。”陸徵盯著她。
許意還沒開口,門口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陸徵立刻鬆開手,退後半步,脊背繃直。
四個紡織廠的女工結伴走進來,直奔日化用品區。
跟在她們身後的,是一個穿舊軍裝的乾瘦男人。
瘦猴低著頭,雙手插在兜裡,腳步極輕,他避開收銀臺,順著貨架邊緣,溜進最裡側的副食品區。
這裡擺著各種罐頭、麥乳精和白糖。因為位置靠裡,光線相對暗淡。
瘦猴站在一排紅燒肉罐頭前,他裝作挑選商品,視線透過貨架縫隙,觀察陸徵和許意的位置。
許意正在給那幾個女工結賬,算盤打得劈啪作響。
陸徵背對著他,正在整理另一排貨架上的的確良襯衫。
好機會。
瘦猴袖口寬大,他右手飛快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一盒紅燒肉罐頭的邊緣,手腕一翻。
鐵皮罐頭滑進袖管。
全程沒發出聲響。
瘦猴咧開嘴,他轉過身,準備往外走。
陸徵的手指正捏著一件襯衫的衣領。
他的耳朵動了動。
在算盤的劈啪聲、女工的交談聲、吊扇的呼呼聲中,他聽見一聲細微的布料摩擦聲。那是重物墜入布袋,壓緊布料產生的沉悶聲響。
陸徵沒有回頭。
他看向對面貨架上的一面圓形小鏡子。
這是許意昨天剛讓他裝上的,鏡子正好對著副食品區的死角。
鏡子裡,穿舊軍裝的瘦猴正快步走向門口,他的右邊口袋往下墜著,腳步發沉。
陸徵鬆開襯衫,轉身走向收銀臺。
他步伐沉穩,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噠噠聲。
瘦猴正好走到門口,聽到腳步聲靠近,他後背一僵,手心冒出冷汗,他加快腳步,跨出門檻。
陸徵沒有追。
他走到許意身邊,單手撐著櫃檯。
“慢走,歡迎下次光臨。”許意把找零遞給最後一名女工。
女工們走後,店裡暫時安靜下來。
陸徵屈起食指,在木質櫃面上重重敲了兩下。
“最裡頭那排架子,少了一盒紅燒肉罐頭。”陸徵湊近許意耳邊。
許意整理紙幣的手沒有停頓。
“看清楚臉了嗎?”許意問。
“尖嘴猴腮,右眼角有顆黑痣,是個慣偷,手法很乾淨。”
陸徵拿起桌上的抹布,用力擦拭著桌面,“門外街角還有兩個接應的,一共三個。”
許意把紮好的錢扔進抽屜,推上鎖釦。咔噠一聲脆響。
“為甚麼不當場按住他?”許意轉頭看向陸徵。
陸徵停下擦桌子的動作。
“一盒罐頭,抓到了最多關幾天就放出來,這幫人是流竄犯,放出來肯定會報復店裡。”
陸徵盯著門外那棵老槐樹,“要抓,就得連窩端,抓個現行,定個大罪。”
許意笑了。
“那盒罐頭,就當是給他們下的餌。”許意站起身,走到陸徵身邊。
她伸出手,指尖在陸徵小臂上劃過。
“陸隊長,你的老本行,沒生疏吧?”
陸徵反手抓住她的手指,用力捏緊。
“對付幾隻老鼠,用不著費功夫。”
陸徵鬆開手,走到貨架旁,從工具箱裡翻出黃銅掛鎖。
他把掛鎖在手裡掂了兩下,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明天,給他們唱一出空城計。”
馬路對面,一條散發著尿騷味的死衚衕裡。
瘦猴把那盒紅燒肉罐頭從袖子裡掏出來,扔給老鬼。
老鬼穩穩接住,看了一眼商標。
“手藝沒退步。”老鬼把罐頭揣進懷裡。
“老大,我早說了,那地方就是個不設防的糧倉。”
瘦猴搓著手,“那男的看起來挺唬人,其實是個瞎子,我當著他的面拿的,他連個屁都沒放。”
刀疤臉在一旁冷笑。
“明天晚上,咱們摸進去,把收銀臺那個帶鎖的抽屜直接撬了。幹完這一票,夠咱們回老家吃香喝辣三年。”
老鬼靠在磚牆上,從兜裡摸出半根沒抽完的煙,劃了根火柴點燃。
火光照亮了他佈滿皺紋的臉。
“明天踩準點,等他們打烊,那男的一走,咱們就動手。”
老鬼吐出菸圈,“拿錢就走,別傷人,要是那娘們敢叫喚……”
老鬼沒說下去,他伸手入懷,掏出三稜軍刺。
軍刺表面泛著冷光。
他握緊刀柄,對著空氣扎去。
刀尖劃過空氣,發出一聲銳響,老鬼手腕翻轉,刀刃在牆磚上刮出一道白痕,石粉簌簌落下,砸在衚衕裡的汙水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