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門被推開,帶進一股桂花髮油味。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跨進店門,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噠噠作響。
這人叫陳耀祖,廣州那邊新聯絡的布料供貨商。
他手裡拎著個黑皮包,目光在寬敞的店堂裡掃了一圈,徑直走向收銀臺。
“許老闆,久仰大名!”陳耀祖身體前傾,手肘撐在木質櫃檯上,拉近了距離。
他從包裡掏出一張燙金名片,雙手遞了過去。
“這縣城裡,也就您這意想超市的排場,能配得上我們廣州的新貨。”
許意坐在椅子上,沒起身。她伸手接過名片,掃了一眼。
“陳老闆客氣,貨帶了嗎?”
陳耀祖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帶了,全在外面卡車上,許老闆,不是我吹,這批的確良的花色,全省您絕對是獨一份。”
他壓低聲音。
“只要許老闆發話,以後的貨,我陳某人親自給您送。”
許意往椅背上靠了靠,拉開距離。
“做生意看質量,貨好,咱們長期合作。價格方面,陳老闆還得給出誠意。”
收銀臺側後方,陸徵正蹲在地上。他手裡拿著一把大號十字改錐,在給一臺雙喇叭錄音機緊螺絲。
聽到陳耀祖的話,陸徵手裡的動作停頓了一秒。
陳耀祖沒往角落看,他盯著許意的臉頰,眼睛亮了亮。
他開啟公文包,從裡面拿出一個紅色絲絨盒子,推到許意麵前。
“許老闆這麼年輕漂亮,守著這麼大個攤子,肯定很辛苦。這是廣州那邊剛流行起來的雪花膏,送給許老闆潤潤手。”
陳耀祖的手指越過櫃檯中線,試圖去碰許意放在桌上的賬本。
“咔嚓。”
一聲脆響從角落傳來。
陳耀祖嚇了一跳,轉過頭。
陸徵站起身,十字改錐的塑膠手柄裂開了。
他跨出兩步,高大的身軀直接擋在櫃檯側面。
陸徵穿件黑背心,汗味和菸草味蓋過了陳耀祖身上的髮油味。
“拿開。”陸徵出聲。
陳耀祖嚥了口唾沫,下意識後退半步,撞在後方的貨架上。
“你……你哪位?”
“我是這兒的保安。”陸徵盯著他,“也是她男人,看貨去外面。”
陳耀祖臉色一僵,乾笑兩聲。
“原來是姐夫,誤會,誤會。”
他抓起桌上的絲絨盒子,拎著公文包快步走出大門。
一輛解放牌卡車停在路邊。
陸徵跟了出去,他單手拎起一個裝滿布料的麻袋。
他把麻袋重重砸在卸貨區的水泥地上。
灰塵揚起。
陳耀祖站在旁邊,退了兩步,他看著陸徵手臂暴起的青筋,沒再說話。
整整一卡車的貨,陸徵半小時卸完,全程一言不發。
下午店裡顧客少了一些。
許意坐在收銀臺後盤賬,算盤珠子噼啪作響。
陸徵坐在對面的長條凳上,手裡拿著一塊砂布,打磨著那根白蠟木棍。
平時他幹活很專心,今天卻頻頻抬頭。
許意每翻一頁賬本,他都要看一眼她放在桌邊的手。
那隻手白皙,沒戴飾品。
陸徵腦子裡反覆出現陳耀祖遞那個紅色絲絨盒子的畫面。
砂布在木棍上擦出一道白痕。
許意停下撥算盤的手,抬起頭。
“木棍快被你磨斷了。”許意看著他。
陸徵沒接話,他把木棍扔在一旁,站起身走向後院。
他頭也沒回。
晚上九點,關門歇業。
兩人推著二八大槓腳踏車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夜風吹得路邊的白楊樹葉嘩啦啦響。
陸徵走在前面,一言不發,他步子邁得很大,車鏈條發出單調的咔噠聲。
許意推著車跟在後面,看著他繃直的脊背。
平時這段路,陸徵總會放慢腳步等她,今天卻走得飛快。
到了家屬院。
屋裡沒開大燈,只有院子裡的昏黃燈泡亮著。
從關店到現在,整整兩個小時,陸徵一句話沒說。
他光著膀子,站在水槽邊。
水龍頭嘩嘩流著,他手裡拿著許意白天穿換下來的白襯衫,打上肥皂,用力搓洗。
動作極大,水花濺在水泥地上,也濺在他結實的腹肌上。
許意洗完澡,穿件棉睡衣,拿毛巾擦著頭髮,走到院子裡。
夜風吹過,帶起涼意。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陸徵。
那件白襯衫快被他搓破了。
“再搓下去,明天我只能穿破布出門了。”許意開口。
水聲停了。
陸徵擰乾襯衫,搭在晾衣繩上,他扯過一條幹毛巾擦了擦手,轉身走向牆角的木柴堆。
他拿起劈柴斧。
“砰!”
一截粗大的松木墩子被一斧劈成兩半,木屑飛濺。
“砰!”
又是一斧。
許意嘆了口氣,她把手裡的毛巾搭在脖子上,走下臺階。
她繞過滿地的木柴,直接走到陸徵身後。
許意伸出雙臂,從後面環住了他緊繃的腰。
溫熱的身體貼上他汗溼的後背。
陸徵停下動作,斧頭懸在半空。
他的呼吸變重。
“發甚麼脾氣?”許意的臉頰貼著他寬闊的脊背,聲音很輕。
陸徵慢慢放下斧頭。
金屬斧刃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轉過身,低頭看著她。
光線下,他的眼睛佈滿血絲。
“那個姓陳的。”陸徵咬著牙,“他離你太近了,他還送你東西。”
許意輕笑出聲。
“他只是個送貨的,我連他長甚麼樣都沒記住。”
許意鬆開環著他腰的手,雙手攀上他寬闊的肩膀。
沐浴後的香皂味縈繞在兩人之間。
“我沒收他的東西。”
許意仰起頭,看著他的眼睛,“我這雙眼睛,現在只看得到一個人。”
陸徵嚥了口唾沫。
他伸出手,扣住許意的後腦勺,將她拉近。
粗糙的掌心穿過她半乾的黑髮。
他低下頭,嘴唇重重地壓在她的唇上。
許意閉上眼睛,雙手順勢環住他的脖頸。
陸徵的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提了起來,雙腳離地。
他抱著她,大步走向臥室。
門被一腳踢開,又重重關上。
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水槽裡的水滴答滴答地落下。
木柴堆旁,那把劈柴斧靜靜地躺在地上。
斧刃上,倒映著頭頂那盞搖晃的黃熾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