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串一千響的紅底鞭炮在紡織廠小賣部門口劈啪作響。
硝煙味嗆得人直咳嗽,林婉站在臺階上,用力扯下蓋在門頭上的紅綢布,一塊木牌匾露了出來,上面用黑漆寫著四個大字:自選超市。
她今天特意穿了件的確良列寧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昨天在李副廠長辦公室立下軍令狀,今天這第一炮必須打響。
“全場九折!買滿五塊錢送肥皂一塊!”林婉扯著嗓子衝著門外喊道。
剛下早班的工人們立刻圍了上來,幾十號人穿著藍色的工作服,手裡端著鋁飯盒,交頭接耳地往門裡擠。
十字路口那家意想超市的火爆全縣城都知道,現在自家廠裡也搞這一套,還打折送東西,誰都想來佔個便宜。
人群湧進大門,原本寬敞的店堂很快被填滿。
空氣流動的速度變慢了,橡膠臭味混著陳年舊布的黴味,直衝鼻腔。
昨天剛打好的松木架子立在水泥地上,連清漆都沒刷,邊緣全是粗糙的毛刺。
架子上堆放著綠解放鞋、掉漆鋁飯盒,還有一摞摞勞保手套。最顯眼的位置,擺著十幾摞粗布床單。
一個年輕男工走到貨架前,拿起一雙解放鞋。
鞋底梆硬,橡膠表面泛著一層白霜。他雙手握住鞋頭和鞋跟,用力向中間折,想看看鞋底有沒有裂紋。
“幹甚麼呢!放下!”
一聲呵斥從收銀臺方向傳來。
劉大媽坐在木櫃臺後面,手裡抓著一把黑瓜子,她翻著白眼,一口將瓜子皮吐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指著那個男工。
“摸壞了你賠得起嗎?這都是公家的財產!”
男工愣住了,他看了看門外的招牌,又看了看手裡的鞋。
“門外寫著開架自選,我不摸怎麼知道軟硬?不摸我怎麼選?”
劉大媽站起身,抓起桌上一把雞毛撣子,敲得木櫃臺砰砰響。“你當這是你家熱炕頭呢?想怎麼摸怎麼摸?買就付錢,不買滾蛋!別在這兒礙手礙腳!”
男工火了,把那隻解放鞋摔在貨架上,鞋子彈了一下,掉在地上,砸起一團灰塵。
“甚麼破爛玩意兒!白給我都不要!”男工罵罵咧咧地往外走。
林婉聽到動靜,急忙從倉庫跑出來,她額頭上全是汗,幾縷頭髮黏在臉頰上。
“劉大媽,今天第一天開業,咱們態度好點,別和顧客吵。”林婉走到櫃檯前,壓低聲音說道。
劉大媽斜了林婉一眼,她重新坐回椅子上,抓起一把瓜子。
“林婉,你少拿雞毛當令箭,李廠長讓我看店,沒讓我當孫子。我可是廠裡的正式工,端的是鐵飯碗。這東西擺在外面,丟了一件算誰的?算你的還是算我的?”
林婉咬緊牙關,雙手摳住櫃檯邊緣,木頭上的倒刺扎進指頭,她忍住沒縮手。
“損耗算廠裡的!你現在的任務是收錢!”
劉大媽嗑開一粒瓜子:“喲,好大的口氣,那你自己去盯著吧,我眼花,看不住這幫手腳不乾淨的。”
店堂裡的抱怨聲越來越大。
一箇中年女工手裡拿著件白背心,走到林婉面前。
“林婉,你這背心上怎麼全是黃斑?這領口都脫線了,你拿倉庫底子出來糊弄我們呢?”
“張姐,這都是處理品,才打九折……”林婉擠出一個笑臉。
“九折我也嫌貴!十字路口那家意想超市,人家的確良襯衫嶄新水滑,隨便試穿。你這破布條子還不讓人挑,剛才我想翻翻底下的,那老太婆差點拿撣子抽我!”
張姐把背心扔在林婉懷裡。
另一個女工拿著一塊舊報紙包著的肥皂,快步走過來。她一把扯開報紙,將裡面的東西拍在木櫃臺上。
碎裂的肥皂塊四下飛濺,鹼水味散開。
“大傢伙看看!這就是買滿五塊錢送的肥皂!都碎成渣了,連洗手都嫌拉手!隔壁意想超市開業,人家送的可是正經的土雞蛋!”
人群徹底亂作一團。
“走走走,不買了!甚麼開架自選,就是拿破爛糊弄人!”
“態度比供銷社還差!人家許老闆那兒,進門先給倒杯水,東西隨便挑。這破地方,花錢還得捱罵!”
“這架子打得跟棺材板似的,剛才還紮了我的手,真當咱們工人是叫花子呢!”
工人們把手裡的東西隨手扔在貨架上,甚至有人直接扔在地上,轉身就往大門外湧。
“別走!大家別走!還有別的貨!”林婉張開雙臂,試圖攔住人群。
一個急著出門的壯漢肩膀一撞,林婉腳下踉蹌,後背撞在松木貨架上。
嘎吱一聲。
本就沒有加固好的貨架搖晃起來,最頂層的一摞鋁飯盒失去平衡,砸了下來。
金屬飯盒砸在水泥地上,發出巨響,蓋口分離,滿地亂滾。
工人們跑得更快了,幾秒鐘,店堂裡走得乾乾淨淨,只剩下滿地狼藉。
劉大媽坐在櫃檯後,吐掉嘴裡的瓜子皮,拍了拍手站起身。
“行了,戲唱完了,我下班了。”
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看都沒看林婉一眼,徑直走出門外。
林婉靠在貨架上,大口喘著粗氣,胸腔起伏,心臟在肋骨下直跳。
她轉過頭,看著空蕩蕩的店堂。
地上全是瓜子殼、泥腳印和碎肥皂渣,空氣中黴味和橡膠味依舊刺鼻。
十字路口的方向,隱隱傳來錄音機播放的鄧麗君歌聲。
林婉慢慢蹲下身子。
她伸出手,撿起腳邊的一塊碎肥皂。
手指收緊,肥皂塊在掌心斷裂,黃色皂垢糊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