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頭蒼蠅在旱廁的糞坑上方盤旋,惡臭味直往鼻腔裡鑽。
林婉雙手握著一把破竹掃帚,胃裡一陣陣痙攣,她乾嘔了一聲,吐出一口酸水。
一牆之隔的洗手池邊,幾個女工正在搓洗飯盒,水龍頭嘩啦啦響。
“昨天去十字路口那家意想超市沒?我的天,那場面,跟不要錢似的!”
“去了!那的確良短袖,料子真滑溜,人家老闆娘說了,隨便摸,試穿不收錢,供銷社那幫晚娘臉能有這服務?”
“聽說那老闆娘一天就賺了小一千塊!叫甚麼許意,真有本事。”
林婉手裡的掃帚柄被捏得嘎吱作響,粗糙的竹刺扎進掌心,滲出細小的血珠,她感覺不到疼。
許意。
這個名字讓她咬緊了牙,憑甚麼?一個連大學都不敢考的野丫頭,憑甚麼踩在她頭上?
她扔下掃帚,汙水濺在她的布鞋面上。不行,她不能在這臭氣熏天的地方待一輩子。許意能做到的,她照樣能做到,而且要借紡織廠的勢,做得更大!
紡織廠辦公樓,副廠長辦公室。
林婉用肥皂把手搓了五遍,直到面板髮紅脫皮,才敲開李副廠長的門。
李副廠長靠在藤椅上,手裡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字樣的搪瓷茶缸,他抬眼看了看林婉。
“掃廁所的跑這來幹甚麼?出去。”
“廠長,家屬區那個小賣部,連年虧損,賬面上全是赤字。”
林婉沒有退,反而上前一步,雙手撐在辦公桌邊沿,“我有辦法讓它一個月內扭虧為盈,利潤翻十倍。”
李副廠長喝茶的動作停住了,他放下茶缸,瓷器磕在玻璃臺板上發出脆響。
“就憑你?”
“十字路口的意想超市您聽說了吧?”
林婉緊盯著他的眼睛,“他們搞的是開架自選,不用玻璃櫃臺擋著,讓顧客自己拿,這套模式,咱們廠的小賣部完全可以照搬!咱們有現成的場地,有廠裡撥的採購款,只要把櫃檯砸了,換成木架子,再掛個全場九折的牌子,全縣城的人都會往咱們這跑!”
李副廠長沒說話,他手指敲擊著桌面,國營廠搞三產,賺了錢,那就是他年底高升的政績。
“貨源呢?供銷社那些老掉牙的東西,敞開賣也沒人要。”李副廠長問。
“去廣州進貨!”
林婉咬著牙,“許意能去,咱們廠有介紹信,更能去!只要您把這事交給我,我保證把意想超市的客流全搶過來!”
李副廠長盯著林婉看了足足半分鐘,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拍在桌上。
“小賣部改造的事,交給你牽頭,幹好了,調回辦公樓當幹事。幹砸了,你這輩子就在旱廁待著。”
林婉挺直腰背。
“明白。”
意想超市。
晨光透過玻璃門灑在水磨石地板上。
陸徵光著膀子,手裡拿著一把大號十字改錐。他正半蹲在地上,加固最靠外的一排松木貨架。肌肉隨著擰螺絲的動作塊塊隆起,汗水順著脊背的凹槽滑落,滴在地上。
許意坐在收銀臺後,她低著頭,鋼筆尖在賬本上快速遊走。
昨晚額頭上的觸感,還留著他嘴唇的溫度。
許意手指一頓,鋼筆在紙上洇出一個藍黑色的墨點,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櫃檯,落在陸徵寬闊的背影上。
陸徵轉過頭,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空氣裡的松木清香變得濃郁。
“渴了?”
陸徵站起身,把改錐插進褲兜,他大步走過來,拿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了一杯溫水,推到許意麵前。
他的手指擦過許意的手背,留下粗糙的觸感。
“貨架加固完了。”陸徵聲音低沉,帶著剛乾完活的沙啞。
許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下午還要去信用社存錢,你帶上……”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踏車鈴聲。
周衛國推著二八大槓,滿頭大汗地跨進門檻。他把車往牆邊一靠,大步走到收銀臺前。
“嫂子,陸哥,有情況。”
周衛國抓起桌上的涼水壺,直接對嘴灌了一大口。
“慢點喝。”陸徵扯過一條毛巾扔給他。
周衛國抹了一把嘴。
“紡織廠那邊出妖蛾子了,那個叫林婉的,不知道給他們副廠長灌了甚麼迷魂湯,今天一大早,帶人把家屬區小賣部的玻璃櫃臺全砸了!”
許意放下水杯,瓷底磕在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砸櫃檯?”許意靠向椅背,“要學開架自選?”
“對!我聽裡頭的兄弟說,他們連夜找木匠打架子,照著咱們店裡的樣式一模一樣地弄。還放出話來,明天開業,全場九折,買東西送肥皂!”
周衛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這不是明搶生意嗎?嫂子,咱們得想個對策。”
陸徵掏出褲兜裡的改錐,在手裡掂了兩下,金屬工具在指間翻轉。
“我去紡織廠轉轉。”陸徵轉身往外走。
“站住。”許意叫住他。
陸徵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做生意,不怕人眼紅,就怕人沒腦子。”
許意拿起鋼筆,在剛才那個墨點上畫了個圈,“她要學,就讓她學。”
“嫂子,人家背靠大廠,資金雄厚,真要是打起價格戰,咱們這小本買賣吃虧啊。”周衛國急了。
許意站起身,走到貨架前,拿起一件的確良襯衫。
“周隊長,你覺得顧客來咱們這,買的只是這件衣服嗎?”
許意手指揉搓著順滑的布料,“他們買的是尊重,國營商店的售貨員甚麼德行,你比我清楚,林婉把櫃檯砸了,能把那些售貨員的脾氣也砸了嗎?”
周衛國沒接話。
“開架自選,貨品直接暴露在顧客手裡,損耗、防盜、理貨,哪一樣不需要精細管理?”
許意把衣服掛回原處,“林婉只看到了皮毛,連骨頭都沒摸著。畫虎不成反類犬,只會惹一身騷。”
陸徵把改錐重新揣回兜裡。他走到許意身邊,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陽光。
“聽你的。”陸徵看著她,點了點頭。
“去後院把昨天新到的電子錶搬出來。”
許意轉身走回收銀臺,“咱們按原價賣,一分都不降。”
陸徵點頭,掀開後院的門簾走了進去。
周衛國看著許意的背影,抓了抓頭髮,他覺得自己剛才急得跳腳有些多餘。
紡織廠,家屬區小賣部。
滿地都是碎玻璃和爛木頭,幾個工人正揮舞著大錘,把原本的櫃檯砸得稀巴爛。
林婉站在漫天灰塵中,捂著口鼻。
“動作快點!架子明天必須打好!”
她大聲指揮著,“把倉庫裡那些積壓的解放鞋、軍綠水壺全搬出來,擺到最顯眼的地方!”
一個小賣部原來的售貨員大媽翻了個白眼,把手裡的抹布一摔。
“林婉,你算老幾啊?敢指揮老孃幹活?東西擺外面,丟了算誰的?”
“丟了算廠裡的損耗!”
林婉拔高聲音,拿出李副廠長給的批條,“李廠長發話了,現在這裡我說了算!不想幹就滾去掃廁所!”
大媽啐了一口,轉身就走。
林婉看著眼前逐漸成型的開闊空間,拍了拍手上的灰。
許意,你等著,明天,我就讓你看看,甚麼叫真正的實力。
她踩在一塊碎玻璃上,轉身走向倉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