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齒輪咬合的聲音在清晨街道迴盪。
捲簾門被陸徵頂到最上方,撞在鐵槽裡發出沉悶的轟鳴。
硝煙的味道還沒散去,早晨清冷的霧氣混合著汗味,灌進了寬敞的店堂。
門口擠滿了人,門板一升起,人群立刻喊了起來。
“雞蛋!送雞蛋的在哪兒!”
“別擠!我天不亮就來排隊了!”
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大媽跑得飛快,布鞋在水泥地上擦出刺耳的聲音。
她們直奔收銀臺前那排整齊的竹編笸籮。
陸徵橫跨一步,手裡那根白蠟木棍斜斜地擋在身前。
“領券的走左邊,領完雞蛋直接進貨架區,不買東西的領完出門!”
陸徵提高嗓門,蓋過了嘈雜的尖叫。
幾個試圖繞過他直接伸手抓雞蛋的漢子,對上陸徵佈滿血絲的眼睛,停住了腳步。
許意站在收銀臺後,手裡的紅紙條被她一張張發出去。
“大嬸,這是您的,拿好,進店往裡走。”
“大爺,別急,雞蛋管夠,您看看那邊貨架上的的確良,全縣城就我這兒最全。”
她穿著白襯衫,長髮束在腦後,動作利落。
第一個領到雞蛋的王大媽把五個土雞蛋揣進兜裡,嘴裡嘟囔著算賬,轉頭走進一排排松木貨架間。
她愣住了。
這是她這輩子從未見過的買賣方式。
店裡敞亮,貨品直接擺在外面,也沒人喊不買別亂摸。
一件件顏色鮮亮的的確良襯衫就那樣掛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領口翻折得整整齊齊。
王大媽試探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順滑的布料。
布料冰涼順滑。
“這……這真能自己拿?”
王大媽轉過頭問。
許意從收銀臺後抬起頭笑了笑。
“大媽,您隨便挑,那邊有試衣鏡,穿身上看看合不合適。”
這句隨便挑讓店裡炸開了鍋。
人群散開,湧向每一個角落。
海鷗洗髮膏的桂花香味在空氣中瀰漫開來,蓋過了原本的硝煙味。
幾個年輕姑娘圍在玻璃櫃臺前,盯著那些閃爍著銀光的電子錶看。
周衛國穿著那件舊夾克,靠在櫃檯邊剔著指甲,盯著每一雙伸向櫃檯的手。
一個乾瘦的男人手往袖子裡縮了縮,剛想往電子錶上摸,周衛國冷不丁咳了一聲。
男人手一抖,縮回袖子裡,灰溜溜地鑽進了人群。
“這錄音機真響亮!”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驚歎。
許意按下了一臺雙喇叭錄音機的播放鍵。
鄧麗君的歌聲伴隨著重低音的震動,在店裡傳開。
新奇的聲響吸引了眾人。
“我要一臺!就要這臺!”
一個穿著中山裝、看起來像是個幹部的男人,從兜裡掏出一疊大團結,重重地拍在收銀臺上。
許意撥動算盤,算珠啪啪作響。
“原價一百二,開業八折,九十六塊。”
“這是您的保修單,七天內有質量問題,您直接拿回來,我給您換新的。”
男人拎著錄音機走出去的時候,腰桿挺得筆直,引來路人一陣陣豔羨。
馬路對面,林婉站在國營飯店的臺階上,手裡捏著一個皺巴巴的鋁製飯盒。
她身上那件的確良列寧裝,在超市門口那一片鮮亮的色彩對比下,顯得暗淡而寒磣。
她親眼看著那個被她舉報投機倒把的超市,現在成了全縣城最熱鬧的中心。
原本應該冷清的十字路口,現在停滿了腳踏車,甚至還有人從鄉下趕著驢車過來。
而隔壁的國營商店,大門敞開著,裡面的售貨員正趴在櫃檯上打哈欠,門口連條狗都沒有。
林婉咬著下唇,嘴裡泛起一股苦澀的鐵鏽味。
她想不明白,許意到底是從哪兒弄來的這些本事。
這種被所有人追捧的榮光,原本應該是屬於她的。
“林婉!你在這兒發甚麼呆!掃廁所的工具還在後院堆著呢!”
王大姐粗魯的喊聲從身後傳來。
林婉渾身一顫,低下頭,匆匆隱入了街道的陰影裡。
超市裡的熱浪越來越高。
陸徵已經脫掉了黑色短袖,只剩下一件工字背心,古銅色的肩膀上掛著晶瑩的汗珠。
他正把一箱箱剛從後院搬出來的襯衫撕開,動作利落地掛上貨架。
每一次發力,背部的肌肉都緊繃著。
許意忙得連水都顧不上喝。
收銀臺的木抽屜已經快要關不上了,一疊疊的大團結、五塊、兩塊的零錢,亂糟糟地擠在一起。
她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珠,視線和剛搬完貨的陸徵撞在一起。
陸徵沒說話,只是從旁邊拿起那個一直溫著的搪瓷缸,遞到了許意嘴邊。
許意就著他的手,低頭喝了一大口。
溫熱的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緩解了乾裂的灼燒感。
陸徵的大拇指擦過她的下巴,抹去了一滴濺出來的水漬。
粗糙的老繭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錢匣子滿了。”
陸徵低聲提醒,嗓音沙啞。
許意點點頭,重新低下頭,手指再次落向算盤。
“下一位,一共六塊四毛二,收您十塊。”
門外的長龍依舊沒有縮短的跡象。
陽光斜斜地打進店裡,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細微棉絮。
貨架上,原本堆得像小山一樣的確良襯衫,只剩下了幾件孤零零的殘次品。
原本裝滿雞蛋的笸籮,此刻只剩下幾根斷掉的竹篾。
許意低頭看向抽屜,裡面塞滿了揉皺的票子,厚得連木板都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