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裝滿松木板的排子車,穩穩停在十字路口的鋪面門前。
拉車的兩匹騾子打了個響鼻,撥出兩團白氣。
陸徵脫了外套,只穿著一件黑色緊身毛衣。他走到車尾,單手抓住一根成年人腰粗的原木,肩膀一沉,直接將兩百多斤的木料扛在肩上。
皮靴踩在滿地碎石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許意站在鋪面中央,手裡拿著一卷皮尺,目光掃視著這片剛剛被打通的寬敞空間。
這裡是縣城絕對的黃金地段。
出門左拐是每天放映三場電影的縣紅星電影院,右拐是全縣唯一通往省城和下屬各個公社的長途客運站。人流量、車流量在這個十字路口交匯,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商業聚寶盆。
這三間連排的鋪面,原本是國營副食店的舊址。因為經營體制僵化,連年虧損,半個月前剛被貼了轉讓告示。
許意昨天交了五十塊錢定金,拿到了鑰匙開始砸牆,約定今天上午正式簽署長期的租賃合同。
木匠老陳帶著兩個徒弟,正拿著墨斗在牆上彈線。
“許老闆,按照你的圖紙,這兩邊的靠牆貨架得打到房頂。中間的開架櫃檯,木料消耗可不少。”老陳一邊彈線一邊說道。
“木料用最好的,結實耐用就行。”許意收起皮尺,“錢不是問題,進度必須快。”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刺耳的腳踏車剎車聲。
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槓橫在門前。
一個穿著灰色呢子大衣、梳著大背頭的中年男人跨下車。他腋下夾著個人造革皮包,皮鞋在門檻上重重地磕了兩下,抖落上面的泥土。
這是這三間鋪面的產權所有人,馬建國。
馬建國一跨進門,視線掃過原本隔開三間鋪面的承重牆,現在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承重柱,整個空間通透得能跑馬。
他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抽,原本夾在腋下的皮包直接攥在了手裡。
“停下!都給我停下!”
馬建國扯著嗓子吼了起來,聲音在空曠的鋪面裡帶著迴音。
老陳手裡的墨斗線啪的一聲彈在牆上,留下了一道歪斜的黑印。木匠們停下手裡的活,面面相覷。
許意轉過身,看著氣急敗壞的馬建國。
“馬老闆,今天帶合同來了嗎?”許意語氣平靜,連腳步都沒挪動一下。
馬建國大步走到許意麵前,伸出粗短的手指,指著地上那堆砸碎的紅磚頭。
“許意,你少跟我在這裝糊塗!我昨天收你五十塊錢定金,是看你一個農村丫頭進城討生活不容易,可憐你!我甚麼時候同意你把我這好好的房子給拆了!”
許意看著他那根快要戳到自己鼻子上的手指,眼神冷了下來。
“昨天交定金的時候,我明確說過內部需要重新裝修打通,你也點了頭。”
許意陳述著事實,“只要不動承重牆,其餘隔斷我自行處理,這是我們口頭達成的共識。”
馬建國冷笑一聲,把手裡的皮包重重地拍在旁邊臨時搭建的木桌上。
“口頭共識?誰聽見了?這可是縣城最繁華的十字路口,閉著眼睛都能賺錢的黃金地段!你把牆砸成這樣,這房子算是毀了!今天這合同,我不簽了!”
許意看著馬建國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心裡猶如明鏡一般。
房子毀了是假,坐地起價是真。
這幾天,許意考了全縣第二卻放棄讀大學,要在十字路口開大超市的訊息,早就透過那些街頭巷尾的閒漢傳遍了縣城。
馬建國這種常年在生意場上打滾的老油條,稍微一打聽,就知道許意不是小打小鬧,而是要砸重金做大買賣。他覺得自己之前開出的三十塊錢一個月租金,實在是虧大發了。
“馬老闆,都是明白人,沒必要繞彎子。”
許意隨手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你想怎麼樣,直接開個價。”
馬建國見許意這副篤定的模樣,心裡更加確信這丫頭手裡有大把的鈔票。
他拉了拉呢子大衣的領口,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把話挑明瞭,那我就直說。這房子被你砸成這樣,我承擔了巨大的風險,原來的租金肯定不行了。現在,一個月租金八十塊!而且,必須一次性交齊三年的租金!少一分錢,你們立馬給我捲鋪蓋滾蛋!那五十塊定金,就當是賠償我的牆皮錢!”
一個月八十,三年就是兩千八百八十塊。
在這個普通工人一個月工資只有三十多塊的年代,這簡直就是搶劫。
許意沒有發怒,她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馬建國,像在看一個跳樑小醜。
轟!
一聲巨響在鋪面門口炸開。
陸徵將肩上那根兩百多斤的原木,狠狠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碎石飛濺,整個鋪面的地面都跟著顫了三顫。
馬建國嚇得渾身一哆嗦,連退了兩步,後背直接撞在了木桌上。
陸徵拍了拍手上的木屑,邁開長腿,一步步朝著馬建國走過來。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門外的天光,將馬建國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那雙深邃的黑眸裡,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卻透著一股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你想幹甚麼!”
馬建國色厲內荏地喊道,雙手死死護在胸前,“這可是法治社會!你敢動我一下試試!”
陸徵走到馬建國面前,距離他不到半尺。
他沒有說話,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發福的中年男人。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鋪面裡清晰可聞。
許意站起身,走到陸徵身邊,伸手輕輕按住了他緊繃的手臂。
“陸徵,對付這種不講契約精神的人,用拳頭太抬舉他了。”
許意轉過頭,目光銳利地刺向馬建國。
她將手伸進黑色呢子大衣的口袋,掏出了那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
啪的一聲。
許意將餅乾盒拍在木桌上,掀開蓋子。
裡面,是一沓沓嶄新的大團結,以及幾張帶有中國人民銀行印章的存摺。
馬建國的眼睛瞬間直了,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
“錢,我有。”
許意語氣冰冷,沒有一絲溫度,“別說三年,十年的租金我都能現在拍在你臉上。但是,馬老闆,你似乎對你這套破房子的價值,有著極其不切實際的幻想。”
許意繞過木桌,走到那面斑駁的牆壁前,伸手敲了敲牆皮。
“這是黃金地段沒錯,但你這三間鋪面,牆體返潮嚴重,屋頂的防水層早就爛透了,只要一下大雨,裡面就能養魚。國營副食店為甚麼倒閉?除了體制問題,更因為這破房子根本存不住怕潮的貨物!”
許意轉過身,一字一句地剖析著馬建國的軟肋。
“你這房子掛牌轉讓了整整半年,除了我,根本沒人願意接手這個爛攤子。你每個月還要向房管局繳納五塊錢的產權維護費,我租下來,不僅替你解決了每月的開銷,還要自掏腰包給你做全套的防水和牆面硬化。”
許意走到馬建國面前,眼神極具侵略性。
“我花錢幫你修房子,你現在跑來跟我坐地起價?馬老闆,你是不是覺得,全縣城只有你這一個十字路口?”
馬建國被許意這番連珠炮似的分析逼得啞口無言。他額頭上滲出了冷汗,原本準備好的那套說辭,在許意嚴密的商業邏輯面前,碎得連渣都不剩。
但他依然死鴨子嘴硬。
“你……你少拿這些話來唬我!反正房子是我的,我說八十就是八十!不租就給我滾!”馬建國梗著脖子吼道,試圖掩飾內心的慌亂。
許意輕笑了一聲。
她將桌上的鐵皮餅乾盒蓋上,重新揣回口袋。
“老陳,讓師傅們停工。收拾工具,咱們走。”許意乾脆利落地轉身。
馬建國愣住了。他沒想到許意竟然連還價都不還,直接就要走人。
“哎!你……你甚麼意思!”
許意停下腳步,微微側過頭。
“我的意思很明確,這房子,我不租了。對面電影院旁邊的那個舊倉庫,面積比你這大一倍,租金只要二十。我今天下午就去把那間倉庫盤下來。”
許意看著馬建國瞬間慘白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至於你這間漏水的破房子,你就留著自己慢慢發黴吧。陸徵,我們走。”
許意邁開步子,朝著門外走去。
陸徵冷冷地掃了馬建國一眼,轉身跟上許意的步伐。
一步,兩步,三步。
眼看著許意就要跨出門檻,馬建國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等等!許老闆!咱們有話好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