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裡的煤油燈芯爆出一朵燈花。
陸徵單膝跪在地上,把最後兩件舊棉襖塞進軍綠色的帆布包。
他拉上拉鍊,起身。
許意坐在炕沿上,手裡端著個搪瓷缸。
“真不問?”許意喝了一口熱水,看著他。
陸徵走到桌邊,拿起一塊抹布擦拭桌面。
“問甚麼。”
“問我為甚麼放著省城重點大學不讀,非要當個個體戶。”
陸徵停下動作。
“你腦子比全村人加起來都好使。你決定的事,肯定算過賬。”
許意放下搪瓷缸。
“我算過時間賬。”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木窗。外面的冷風灌進來,吹散了屋裡的煤煙味。
“全日制大學要讀四年,這四年,我要天天坐在教室裡聽課,每個月領那點死工資一樣的補貼。畢業了,再服從分配去某個單位坐辦公室。”
她轉過身,直視陸徵。
“但現在的局勢,一天一個樣。南邊已經開始鬆動了,個體戶的口子一開,這就是一片沒有人佔領的金礦。等我四年後大學畢業,黃花菜都涼了。最好的鋪面會被人佔光,最賺錢的渠道會被人壟斷。”
陸徵將抹布扔在桌上。
“你要搶時間。”
“對。”
許意走近兩步,“我要用這四年,在縣城,甚至全省,砸出咱們自己的盤子。林婉那種人,覺得考上大學就能壓我一頭。她根本不懂,等她四年後拿著畢業證出來找工作的時候,這家意想超市,早就成了她高攀不起的地方。”
許意指了指桌上的錄取通知書。
“學歷是個好東西,但它只是敲門磚。我不去省城,一樣可以報考成人教育。文憑我照拿,錢我也要賺。”
陸徵看著她。
昏暗的燈光打在女人白皙的臉上。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全是野心。
他轉身,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一個生了鏽的鐵皮餅乾盒被拿了出來。
陸徵走回許意麵前,把盒子遞過去。
“開啟。”
許意接過來,掀開蓋子。
裡面是一沓大團結,幾張中國人民銀行的存摺,還有一疊全國通用的糧票和肉票。
“這是我轉業回來的退伍費,還有這幾個月在派出所當臨時工攢下的工資。”陸徵聲音很沉,“一共是一千八百四十二塊五毛。”
許意愣了一下。
“你全給我?”
“做生意需要本錢。”陸徵看著她,“那三個鋪面要裝修,貨架要打,進貨要錢。你手裡那一千多塊錢,不夠你鋪那麼大的攤子。”
他往前邁了半步。
“既然要幹,就往大了幹。我陸徵的媳婦,不能比別人差。”
許意捏著鐵皮盒的邊緣。
金屬的冰涼傳到指尖,心裡卻被燙了一下。
一千八百多塊。
在這個工人一個月只掙三十塊的年代,這是一筆鉅款。也是這個男人全部的家底。
“你不怕我賠得底兒掉?”許意抬起頭。
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煤油燈的光。
“賠了,我再去掙。”陸徵低下頭,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半尺,“我有一身力氣。只要我活著,餓不著你。”
許意看著眼前這張稜角分明的臉。
她合上鐵皮盒,直接把盒子塞進大衣口袋。
“行。這筆錢算你入股。以後意想超市,有你一半。”
“我不要一半。”陸徵轉過身,去搬角落裡的木箱,“我是你的護衛。你指哪,我打哪。”
天剛矇矇亮。
大隊部的東方紅拖拉機停在院門外。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排氣管噴出黑煙。
陸徵單手拎起那個最重的樟木箱,直接甩上拖拉機車斗。
幾個早起的村民揣著手,站在遠處看熱鬧。
“真走啊?”
“連大學都不上,去縣城能幹啥?等著喝西北風吧。”
閒言碎語順著風飄過來。
許意連頭都沒回。
她跨上副駕駛的座位。
陸徵拍了拍車門,對駕駛座上的大隊長喊了一聲:“大隊長,走吧。”
拖拉機碾過紅星村泥濘的土路,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
車斗裡,幾根房梁木顛簸著。
上午十點。
縣城公安局家屬院。
這是一棟紅磚砌成的筒子樓,牆皮有些脫落。
陸徵扛著行李,領著許意上了三樓。
停在走廊盡頭的302室門前。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門開了。
一個三十平米左右的單間。水泥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面剛刷過一層白灰,還透著一股石灰味。
靠窗放著一張雙人木板床,旁邊是一箇舊衣櫃和一張書桌。
“條件比村裡強點,有自來水。”陸徵把帆布包放在地上,“廁所在走廊中間,是公用的。”
許意走進去。
她走到窗前。
從這裡看下去,剛好能看到縣城那條主幹道。十字路口的方向,隱約可見。
“很好了。”許意轉過身,“比那個漏風的柴房強一萬倍。”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碎花罩衫的中年婦女探進頭來。手裡端著個粗瓷碗,裡面裝著幾個熱氣騰騰的包子。
“喲,新搬來的小兩口吧?”婦女打量著許意,滿臉堆笑,“我是住隔壁301的,叫李秀蘭。我男人在局裡後勤科上班。陸兄弟昨天就來打掃衛生了,我看你們今天搬家,剛出鍋的包子,拿幾個給你們墊墊肚子。”
許意走上前,接過瓷碗。
“謝謝李姐。我叫許意。”
李秀蘭看著許意身上的黑色呢子大衣,又看了看她盤得利落的頭髮,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哎呀,妹子這身段這打扮,看著就跟畫報裡走出來的一樣。你們兩口子剛來,缺啥少啥儘管吱聲。”
“一定。”許意把包子放在桌上。
李秀蘭沒多待,寒暄兩句回了隔壁。
許意拿出一個包子,掰開。豬肉大蔥餡的香味飄了出來。
她遞給陸徵一半。
“縣城的人情世故,從這幾個包子開始了。”許意咬了一口。
陸徵兩口把半個包子吞進肚子。
“吃完去鋪子。”陸徵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木匠今天進場。下午我去一趟工商局,把營業執照的申請表領回來。”
許意嚥下嘴裡的食物。
“執照的事先不急。”許意走到桌邊,拿出一張昨晚畫好的圖紙。
“先把這幾張圖紙給木匠師傅。我要的不是普通的櫃檯。”
許意將圖紙攤開在桌面上。
圖紙上,沒有這個年代國營商店那種把顧客和商品隔開的玻璃長櫃檯。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開放式的木製貨架。中間留出寬敞的過道。
“這叫開架自選。”許意指著圖紙,“顧客進來,提著籃子,想拿甚麼自己拿,最後統一到門口結賬。”
陸徵盯著圖紙看了一會兒。
“不用售貨員拿貨?”
“不用。”許意收起圖紙,“這樣能最大程度刺激顧客的購買慾。我要讓進店的人,看到甚麼都想買。”
她抬起頭。
“走吧,去咱們的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