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國喊出“等等”,聲音帶著破音的顫抖。
許意腳步一頓,卻沒有回頭。
陸徵停下腳步,他轉過身,深邃的黑眸盯著滿頭大汗的馬建國。
馬建國嚥了一口唾沫,強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許老闆,陸兄弟,和氣生財嘛。這價格……咱們還可以再商量。”
陸徵邁開長腿,重新走回鋪面中央。
他沒理會馬建國,而是徑直走到東側那根斑駁的承重柱前。
陸徵抬起手,粗糙的指腹在牆皮上用力一蹭。
簌簌。
大塊的白灰混合著黃色的泥沙剝落下來,掉在水泥地上。
“馬老闆,你這房子建了有三十年了吧。”
陸徵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馬建國愣了一下,下意識地點頭。
“是……是差不多三十年了。”
陸徵抬起頭,目光銳利地掃過屋頂的橫樑。
“三十年的磚木結構,屋頂的瓦片早就風化了,防水油氈也爛得只剩渣子。你剛才說只要一下大雨,裡面就能養魚,這話說得太輕了。”
他突然縱身一躍,單手抓住一根橫樑,借力在半空中一蕩,另一隻手在橫樑背光面用力一摳。
咔嚓。
一塊黑褐色的木塊被他硬生生掰了下來。
陸徵穩穩落地,將那塊木頭扔在馬建國面前的木桌上。
木塊散發著刺鼻的黴味,內部已經被蟲蛀得千瘡百孔,輕輕一捏就化成了粉末。
“這叫白蟻蛀空。”
陸徵盯著馬建國瞬間慘白的臉,“這根主樑已經廢了,只要冬天下一場大雪,這屋頂隨時會塌下來。到時候砸死人,你馬建國就算有十個腦袋也不夠槍斃的。”
馬建國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房子爛到了這個地步。
陸徵沒有停下,他走到牆角,指著地面上一道不易察覺的裂縫。
“地基下沉,這三間鋪面靠近十字路口,每天幾百輛大卡車從門前過,震動早就把地基震鬆了。我媳婦剛才說要自掏腰包做防水和地面硬化,那是替你保住了這套房子的命。”
馬建國額頭上的冷汗滴在了人造革皮包上。
他原以為許意只是個有錢的冤大頭,沒想到旁邊這個一直不怎麼說話的男人,眼光毒辣得像一把剔骨刀。
陸徵雙手撐在木桌上,身體前傾,極具壓迫感地逼視著馬建國。
“現在,我們來算算賬。”
陸徵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像重錘一樣敲在馬建國心上。
“換一根主樑,加上人工和木料,至少要一百五十塊。全屋防水重做,要八十塊。地面硬化,要一百塊。這三百三十塊錢,原本是我們準備替你出的。”
陸徵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既然馬老闆覺得八十塊一個月的租金很合理,那這修房子的錢,理應由房東來承擔。你現在掏出三百三十塊錢,把房子修好,我們立馬籤八十塊一個月的合同。”
馬建國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三十塊?他去哪裡弄這麼多錢!這破房子半年都沒租出去,他連每個月五塊錢的維護費都快交不起了。
“我……我沒錢修啊。”
馬建國徹底洩了氣,像一隻鬥敗的公雞。
“沒錢?”陸徵冷笑一聲,“沒錢就按規矩辦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租金三十塊一個月,一分不能多。第二,合同一簽十年,十年內不準漲租。第三,前三個月的租金免交,作為我們替你修繕房屋的補償。”
馬建國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老大。
“免三個月?十年不漲租?這……這太狠了吧!”
陸徵沒有任何廢話,轉身就走。
“媳婦,走,去對面看倉庫。”
“哎!別走!我籤!我籤還不行嗎!”
馬建國徹底崩潰了,他撲上去死死抱住陸徵的手臂,生怕這個煞星真的走掉。
這房子再空下去,真的要塌了。能有人接手,還能免費幫他修繕,他已經是燒高香了。
許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驚豔的弧度。
她轉過身,重新走回鋪面。
她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和早就準備好的兩份合同,直接在租金一欄填上了“三十元”,並在附加條款裡寫明瞭免租三個月和十年不漲租的條件。
“簽字,按手印。”
許意將合同推到馬建國面前。
馬建國顫抖著手,掏出印泥,在合同上按下了紅手印。
許意數出二百七十塊錢,拍在桌子上。這是剩下九個月的租金。
“錢貨兩訖,馬老闆,慢走不送。”
馬建國把錢塞進皮包,看都不敢看陸徵一眼,夾著包灰溜溜地跑出了鋪面,騎上腳踏車落荒而逃。
鋪面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老陳帶著兩個徒弟,拿著墨斗重新走回牆邊,繼續彈線。
許意將那份按著紅手印的合同摺疊整齊,放進口袋裡。
她轉過頭,看著正在將那塊朽木掃進簸箕裡的陸徵。
陽光透過寬大的門臉照進來,打在男人寬闊的背脊上,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肌肉線條。
“陸徵。”許意叫了他一聲。
陸徵直起腰,轉過頭。
“剛才那招釜底抽薪,玩得漂亮。”
許意走到他面前,眼神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我一直以為你只擅長用拳頭解決問題,沒想到你談判的本事,比那些在商場裡混了十幾年的老狐狸還要狠。”
陸徵把簸箕放在牆角,拿起毛巾擦了擦手。
“我在偵察連待了五年,觀察地形,尋找敵人的致命弱點,是基本功。”
陸徵看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剛才那根梁確實朽了,如果不換,不僅貨保不住,人也有危險。”
許意點了點頭。
她原本只是想利用對面的舊倉庫詐一下馬建國,逼他回到原來的三十塊租金。但陸徵這一出手,直接把馬建國的底褲都扒光了,不僅鎖死了十年的租金,還硬生生摳出了三個月的免租期。
這哪是甚麼只會打架的糙漢保鏢?這簡直就是一個披著狼皮的頂尖商業談判專家。
許意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陸徵結實的手臂。
“看來,我給你一半的股份,不僅沒虧,反而賺大了。”許意笑了,笑容裡透著絕對的自信,“陸總,合作愉快。”
陸徵看著她明媚的笑臉,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許意的手腕,大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腕內側細膩的面板。
滾燙的體溫透過衣料傳來。
“我不做陸總。”陸徵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灼熱,“我說過,我是你的護衛。你指哪,我打哪。這輩子,我都給你兜底。”
許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手腕上傳來的溫度,燙得她有些發慌。
她抽回手,掩飾性地輕咳了一聲,轉頭看向正在忙碌的木匠。
“老陳,進度加快,明天下午之前,所有的靠牆貨架必須全部固定完畢。”
陸徵看著她略顯慌亂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重新扛起一根原木,走向鋪面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