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籠罩著縣城十字路口。
林婉捏著那幾封貼著四分錢郵票的信件,左右看了一眼空蕩蕩的街道,迅速將信封塞進綠色郵筒的投遞口裡。
信封順著鐵皮滑道落入筒底,發出一聲輕響。
她攏了攏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棉衣,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這些匿名舉報信分別寄給了縣教育局、工商所和街道辦,信裡通篇都在控訴意想超市的老闆許意生活作風敗壞,靠著出賣色相勾搭教育局內部人員,從而提前拿到了摸底考試的試卷。
在這個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的七十年代末,只要沾上“男女作風問題”這幾個字,一個人這輩子就算徹底毀了。
林婉轉身快步走向縣紡織廠。
中午十二點,紡織廠食堂裡瀰漫著大白菜燉粉條的寡淡氣味。穿著藍工裝的女工們三三兩兩地聚在長條桌前吃飯,嘰嘰喳喳地聊著縣城裡最近的新鮮事。
林婉端著鋁製飯盒,故意挑了一個人最多的位置坐下。
她拿著筷子在飯盒裡心不在焉地戳著米飯,眼眶憋得通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卻又不敢聲張的可憐模樣。
坐在對面的王大姐是個出了名的大喇叭,一看林婉這副神情,立刻湊了過來。
“林婉,你這是咋了?前幾天因為考試沒考好請病假,這剛來上班怎麼又哭喪著臉?”
林婉吸了吸鼻子,眼淚吧嗒一下掉進飯盒裡。
“王姐,我心裡苦啊。”
林婉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哽咽,“你們真以為我那個開小賣部的妹妹許意,能憑真本事考全縣第一?她連初中都沒畢業,大字都不識幾個,怎麼可能連立體幾何都會做!”
周圍幾個女工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連飯都顧不上吃了,紛紛把頭湊近。
“你的意思是,她那滿分是假的?”王大姐瞪大眼睛。
“我親眼看著她交卷的,那捲子上的公式根本就不是課本里的東西。”
林婉咬著下唇,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我也是後來聽人說才知道,她仗著自己長得有幾分姿色,天天在那個店裡跟各種男人眉來眼去。這次考試前,有個教育局的幹事經常去她店裡買東西,一待就是半天……”
林婉故意把話停在這裡,惹人遐想。
“我的老天爺!”
王大姐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你是說她搞破鞋換考卷?!”
“王姐你小點聲!”
林婉趕緊去捂王大姐的嘴,眼神卻透著得意,“這事兒可不能亂說,要是傳出去,她那個超市還怎麼開得下去,我這也是替她發愁啊。”
這番以退為進的話術,徹底挑起了紡織廠女工們的好奇心。
在這個缺乏娛樂的年代,這種帶顏色的桃色新聞傳播速度極快。不到半天時間,許意靠出賣色相換取全縣第一的謠言,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縣城。
下午三點,意想超市。
許意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米色高領毛衣,正站在玻璃櫃臺後面盤算著這個月的賬目。
她手裡的鋼筆在賬本上快速記錄著進出貨的資料,思路清晰。
但很快,她就察覺到了周圍氣氛的異樣。
平時這個時間點,正是縣城裡那些大媽大嬸出來買油鹽醬醋的高峰期。
今天進店的人雖然不少,但大多數人都不買東西,而是三三兩兩地聚在貨架旁邊,用輕蔑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
那些目光裡夾雜著鄙夷、嫉妒,還有惡意。
“長得確實像個狐狸精,難怪能把那些幹事迷得神魂顛倒。”
“可不是嘛,我就說一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個體戶,怎麼可能突然考個全縣第一,原來是床上功夫好。”
“這店裡的東西指不定也是靠甚麼見不得人的手段弄來的,咱們還是少買為妙,嫌髒。”
幾個中年婦女站在裝滿肥皂的紙箱旁邊,自以為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些汙言穢語還是一字不落地傳進了許意的耳朵裡。
許意握著鋼筆的手指微微一頓。
她並未像普通女孩那樣羞憤欲絕,也未立刻衝出去和那些人對罵,而是將鋼筆帽緩緩扣緊,發出吧嗒一聲脆響。
她瞬間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謠言,而且是針對她全縣第一這個成績的惡性謠言。
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放出這種毀壞她名譽的謠言,並且對她的家庭情況有所瞭解的人,除了剛剛在摸底考試中一敗塗地的林婉,根本找不出第二個。
許意直接推開算盤,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
她徑直走到那幾個還在嚼舌根的中年婦女面前,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
“說夠了嗎?”許意聲音不大,卻透著冷意。
幾個婦女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了一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
其中一個穿著花棉襖的胖大媽梗著脖子,色厲內荏地喊道:“怎麼著?自己做得出那種丟人現眼的事,還不讓人說了?你敢說你那滿分不是靠男人睡出來的?”
許意冷笑一聲。
“我許意賺的每一分錢都乾乾淨淨,考的每一分都堂堂正正。”
許意目光銳利地掃過面前這幾張充滿惡意的臉,“你們要是親眼看見我做了甚麼見不得人的事,現在就去對街的派出所報警抓我。要是沒看見,就給我閉上你們的臭嘴。”
她伸手指著超市敞開的大門。
“買東西就付錢,不買就立刻給我滾出去。我這裡不歡迎亂嚼舌根的長舌婦,誰要是再敢在我的店裡造謠生事,我直接大耳刮子抽她,不信你們就試試。”
許意這番話沒有絲毫退讓。
那幾個婦女顯然沒料到許意不僅不心虛,反而態度如此強硬。她們面面相覷,被許意身上那股不好惹的狠勁嚇住,最終只能灰溜溜地擠出超市大門。
超市裡瞬間安靜下來。
許意轉身走回櫃檯,重新翻開賬本。
她知道,這種強硬的回擊只能暫時震懾住眼前的人,根本無法從根源上消除謠言。在這個唾沫星子能淹死人的年代,想要徹底洗清嫌疑,就必須把那個躲在暗處造謠的源頭揪出來,當眾扒下她的皮。
傍晚時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陸徵蹬著一輛裝滿紙箱的三輪倒騎驢,穩穩地停在了意想超市門口。
他今天去市裡的批發市場拉了一整車的百貨用品,深灰色的夾克衫上沾著不少灰塵,額頭上也滲著細密的汗珠。
陸徵跳下車,正準備把貨搬進店裡,卻發現對街國營飯店門口蹲著幾個遊手好閒的街溜子。
他們一邊抽著劣質的捲菸,一邊衝著意想超市的方向指指點點,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發出幾聲下流的鬨笑。
陸徵眉頭微皺,敏銳的直覺讓他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暫未進店,大步穿過街道,直接走進了國營飯店。
飯店裡人聲嘈雜,幾張油膩的八仙桌旁坐滿了喝酒吹牛的男人。陸徵走到櫃檯前,要了一份打包的紅燒肉和兩份米飯。
等待飯菜的空隙,旁邊桌上的高談闊論清晰地傳進了他的耳朵。
“哎,你們聽說了沒?對面那個開超市的許老闆,是個十足的破鞋!”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乾瘦男人猛灌了一口白酒,唾沫橫飛地說道,“聽說她為了考那個全縣第一,跟教育局好幾個男的都睡過。嘖嘖,那身段,那臉蛋,難怪人家願意給她漏題。”
“真的假的?她不是跟那個叫陸徵的二流子搭夥過日子嗎?”另一個人附和道。
“陸徵算個屁!一個成分不好的泥腿子,估計也就是個掩人耳目的擋箭牌。那娘們兒水性楊花,指不定背地裡給陸徵戴了多少頂綠帽子呢!哈哈哈!”
刺耳的鬨笑聲在飯店裡迴盪。
陸徵站在櫃檯前,原本正在掏錢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那張坐滿人的八仙桌。
飯店裡昏黃的燈泡光打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眼神變得十分陰沉。
他粗糙的手指猛地收緊,硬生生將手裡那張一毛錢的紙幣捏成了一團廢紙。
陸徵沒有說話。他邁開長腿,一步一步走到那張八仙桌前。
高大的身軀直接擋住了頭頂的燈光,將那個滿臉通紅的乾瘦男人整個籠罩在陰影裡。
乾瘦男人正笑得起勁,突然感覺不對勁。他抬起頭,對上了陸徵冰冷的眼神,笑聲戛然而止。
“你……你想幹甚麼?”乾瘦男人結巴著往後縮了縮。
陸徵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一把抓住乾瘦男人的衣領,直接將他整個人從長條凳上提了起來。
“剛才的話,你再給我說一遍。”
陸徵的聲音極低,透著狠戾。他的手臂肌肉緊繃,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乾瘦男人雙腳懸空,憋得臉色發紫,雙手拼命去掰陸徵的手指,卻發現那隻手紋絲不動。
“陸……陸哥,我錯了!我都是聽別人瞎說的!”乾瘦男人嚇得褲襠一熱,直接尿了出來。
周圍吃飯的人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聽誰說的。”陸徵手上的力道再次加重,眼神死死盯著對方的眼睛。
“紡織廠!是紡織廠傳出來的!”
乾瘦男人聲嘶力竭地喊道,“她們廠裡那個叫林婉的女工,中午在食堂親口說的!全縣城的人都傳遍了!真不關我的事啊!”
陸徵眼神一冷。
林婉。
他手腕一甩,直接將乾瘦男人重重地砸在旁邊的空桌子上。木製桌子發出一聲斷裂聲,乾瘦男人捂著胸口在地上痛苦地哀嚎。
陸徵沒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
他轉身走到櫃檯前,將那團揉皺的紙幣拍在桌面上,拎起打包好的飯菜,大步走出國營飯店。
門外的冷風吹起他夾克衫的衣角。
陸徵站在街道中央,轉頭看了一眼意想超市裡那個還在安靜盤賬的纖細身影。
他知道許意足夠堅強,但也絕不允許任何人用這種下作的手段往她身上潑髒水。
陸徵收回視線,將手裡的飯盒穩穩地掛在腳踏車把上。他跨上那輛二八大槓,並未回超市,直接調轉車頭,朝著縣紡織廠的方向猛蹬而去。
夜色中,腳踏車的鏈條發出急促的摩擦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