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聲悶響。
紡織廠女工宿舍那扇掉漆的綠木門,被林婉從裡面反鎖上。
屋裡沒生爐子,冷得刺骨。水泥地面泛著一層潮溼的白霜。
林婉裹著一床破舊的薄棉被,整個人縮在下鋪的角落裡,渾身止不住地發抖。她手裡緊緊攥著那張成績條,指甲已經把紙張摳出了幾個破洞。
總分:115分。
單科成績更是慘不忍睹。數學只考了可憐的15分。
這幾個數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窗外傳來一陣陣刺耳的笑聲。
“哎,你們看今天教育局門口那紅榜沒?意想超市那個許老闆,真是神了!”
“怎麼沒看!全縣第一!數學滿分!乖乖,我聽說一中那個嚴老頭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人比人得死。咱們宿舍那個林婉,天天把高中畢業掛嘴邊,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結果呢?連人家許老闆的零頭都夠不上!”
“就是,考了115分,還裝病請假躲在屋裡不敢見人,嫌不嫌丟人啊!”
工友們的議論聲隔著窗戶紙,句句刺進林婉耳朵裡。
林婉猛地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一把抓起桌上那個印著紅五星的搪瓷口杯,狠狠砸向窗戶。
“哐當!”
口杯砸在木窗稜上,彈回來滾到床底。窗戶紙破了一個大洞,冷風瞬間灌了進來。
“閉嘴!都給我閉嘴!”林婉衝著窗外嘶吼,聲音嘶啞難聽。
外面的議論聲停了一瞬,隨後爆發出更大的嘲笑聲。
“喲,脾氣還不小!考得爛還不讓人說了?”
“走走走,別理她,神經病一樣。咱們去意想超市買點瓜子去,聽說今天全場九折呢!”
腳步聲逐漸遠去。
林婉跌坐在床沿上,雙手用力捂住耳朵。
她想不通,明明她才是那個擁有正經高中學歷、前途無量的人。許意那個被趕出家門的野種,憑甚麼能考全縣第一?憑甚麼能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嫉妒在心裡瘋長,氣得她直咬牙。
意想超市門前,今天格外熱鬧。
兩輛嶄新的二八大槓停在門口,縣教育局的主任老張,帶著一中的嚴老師,正滿臉堆笑地站在玻璃櫃臺前。
許意穿著一件乾淨利落的藍色的確良襯衫,正低頭核對昨天的賬目。
陸徵雙臂環胸,穩穩地站在許意身側。他那雙銳利的眼睛不動聲色地掃視著進店的每一個人。
“許意同志啊,你的成績我們教育局領導全都看過了。”
老張搓了搓手,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激動,“滿分數學!這在咱們縣可是破天荒頭一回!我們今天來,是想特事特辦,直接給你在一中掛個正式學籍。”
嚴老師在旁邊連連點頭。
“對對對!只要你來一中,學費全免,每個月還給你發五塊錢的生活補貼!明年的正式高考,你只要保持這個水平,清華北大隨便挑!”
許意合上賬本,抬眼看著面前這兩位激動的教育工作者。
她沉吟片刻,伸手拿起櫃檯上的搪瓷茶壺,給老張和嚴老師各倒了一杯熱水。
“張主任,嚴老師,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許意語氣平穩,“學籍可以掛,但我沒時間去學校上課。你們也看到了,我這超市每天離不開人。”
老張愣住了。
這年頭,能進一中當正式學生,那是多少人擠破腦袋都求不來的好事。這丫頭居然為了一個賣貨的鋪子,連課都不去上?
“這怎麼行!”
嚴老師急了,手裡的搪瓷茶缸磕在玻璃櫃臺上噹噹直響,“你這腦子,不去學校系統複習,簡直是暴殄天物!做買賣能有甚麼大出息?”
陸徵眉頭微皺,高大的身軀往前壓了半步。
“嚴老師。”
陸徵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許意怎麼決定,是她的自由。她就算不去學校,成績也照樣能拿第一。”
許意伸手拉住陸徵的衣袖,輕輕拽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嚴老師,自信地笑了笑。
“嚴老師,知識不一定非要在教室裡才能學到。我保證,明年的高考,全省理科狀元的名字,一定叫許意。如果拿不到,這學籍你們隨時收回。”
老張和嚴老師面面相覷。
他們看著許意那雙平靜且篤定的眼睛,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好!有志氣!”
老張一拍大腿,“就衝你這句話,這學籍我們給你辦了!平時不用來上課,只要每次模擬考你按時參加就行!”
送走兩位領導,超市裡稍微清靜了一些。
陸徵轉身,拿起一塊乾淨的抹布,幫著許意擦拭櫃檯上的水漬。
“真不去上課?”陸徵低聲問了一句。
許意搖搖頭,將一盒大白兔奶糖擺正。
“沒必要,高中的知識我早就吃透了。現在最關鍵的是把超市的底子打牢。”
許意看著門外街道上來往的人群,眼神清明,“高考只是跳板,我要的是去省城開分店的資格。”
陸徵沒再多說,他將抹布洗淨擰乾,搭在椅背上。
“明天我去市裡進貨,你在家看店。有事去找對街的王所長,我跟他打過招呼了。”
許意點點頭,看著陸徵寬厚的背影,心裡踏實得很。
夜幕降臨,縣城的街道上亮起昏黃的路燈。
紡織廠女工宿舍裡依然一片漆黑。
林婉在黑暗中坐了整整一天,肚子餓得咕咕叫,她卻一點食慾都沒有。
白天工友們的嘲笑,還有許意那張高高在上的臉,在她腦子裡不斷盤旋。
“她一定是作弊了……”
林婉咬著蒼白的嘴唇,神經質地喃喃自語,“不可能有人能考滿分。她一個開小賣部的,天天忙著賺錢,哪有時間看書?”
林婉從床上爬起來,摸黑走到桌前。她拉開抽屜,翻出半截鉛筆和一張信紙。
既然成績上比不過,那就從別的地方毀了她!
許意長得那麼漂亮,天天在那個小賣部裡拋頭露面,跟各種三教九流的男人打交道。聽說那個叫陸徵的男人,以前還是個成分不好的二流子。
生活作風問題!
林婉在黑暗中咬牙切齒。
在這個年代,一個女人的名聲比命還重要。只要給她扣上一個作風敗壞的帽子,別說考大學,她那個超市都得關門大吉!
鉛筆尖在粗糙的信紙上用力劃過,發出沙沙的刺耳聲響。
她要把許意塑造成一個靠出賣色相換取試題、靠勾搭男人維持生意的破鞋。她要把這些信寄給教育局,寄給工商所,寄給街道辦!
寫完最後一行字,林婉將信紙摺疊起來,緊緊攥在手心裡。
她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冷冷地笑了一聲。
“許意,咱們走著瞧。我看你這個全縣第一,還能囂張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