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
縣教育局門外的青磚牆前,黑壓壓擠著上百號人。初冬的白霜還沒化,冷風颳得宣傳欄上的大紅榜單嘩嘩作響。
幾個穿著藍工裝的青年踮著腳尖,拼命往最前排擠。
“別擠了!踩著我腳了!”
“快幫我找找,有沒有林婉的名字?她可是正經高中生,肯定在前十!”
王大姐墊著一塊碎磚頭,伸長脖子在紅榜中段掃視。她找了半天,沒瞅見林婉的名字,視線卻下意識地順著榜單往上爬。
爬到最頂端,王大姐的脖子猛地僵住了。
紅榜第一排,用粗黑毛筆寫著三個大字。
姓名:許意。
總分:385分。全縣第一。
單科成績緊跟在後頭。政治:85。語文:80。理化:120。數學:100(滿分)。
“這……這絕對是寫錯了!”王大姐驚呼一聲,指著榜單的手指頭直髮抖。
人群轟的一聲炸開了。
“許意?供銷社對面開小賣部那個許意?”
“她不是連初中都沒念完嗎!數學怎麼可能考滿分!”
“我親眼看著她半小時就交卷了,還以為她交的白卷,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前幾天在考場外嘲笑過許意的那些人,此刻都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
縣一中的嚴老師披著棉大衣,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從教育局大院裡走出來。
他看著外頭這群炸了鍋的考生,重重地哼了一聲。
“吵甚麼!這卷子是我親自批的!”
嚴老師扯開嗓門,“人家許意不僅考了滿分,最後一道立體幾何大題,還寫出了三種解題方法!你們這群自以為是的半吊子,哪比得上人家!”
全場安靜下來。
沒人再說得出一句話。
上午十點。
意想超市裡播放著鄧麗君的磁帶,歌聲甜美。
許意站在玻璃櫃臺後,右手拿著一塊幹抹布,不緊不慢地擦拭著算盤上的灰塵。
“許老闆,給我拿兩塊大白兔奶糖。”一個大爺掏出兩毛錢拍在櫃檯上。
許意收錢,找零,動作利落。
“丫頭!”
嚴老師推著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槓,連人帶車直接扎停在超市門口。老頭跑得氣喘吁吁,腦門上全是白毛汗。
“第一!全縣第一!”嚴老師衝進店裡,雙手一把拍在玻璃櫃臺上。
許意停下擦算盤的動作。
她扯過一張舊報紙擦了擦手,臉色平靜。
“意料之中。”許意回了一句。
嚴老師急得直拍大腿:“數學滿分!全縣就你一個滿分!教育局的領導都驚動了,說明天要親自來見見你這個好苗子!”
剛才買糖的大爺還沒走遠,聽到這話,驚訝地回過頭。
超市裡正在挑揀毛巾的幾個中年婦女也全愣住了。
“我的老天爺,許老闆考了全縣狀元?”
“這腦袋瓜是怎麼長的?做買賣一把好手,考試還能拿第一?”
不到半個小時,訊息就在整個縣城傳遍了。
意想超市裡擠滿了人,平時捨不得花錢的人,今天也非要擠進來買塊肥皂,就為了沾沾全縣第一的喜氣。
許意看著烏泱泱的客流,直接拿出一塊小黑板,用粉筆在上面寫下一行大字。
“慶祝本店老闆榮獲全縣第一,今日全場商品九折,買滿兩塊錢送一包火柴。”
這招一出,超市裡的貨架不到中午就被搶空了一半。許意一邊收錢,一邊在心裡盤算著下午得讓陸徵再去進一趟貨。
縣紡織廠女工宿舍。
林婉坐在靠窗的下鋪,手裡死死捏著一張教育局下發的成績條。
總分:115分。
離最低的專科錄取線還差得很遠。
同宿舍的幾個女工正聚在一起嗑瓜子,聲音壓得很低,但林婉聽得一清二楚。
“聽說了沒?那個開超市的許意考了全縣第一。”
“怎麼沒聽說!人家數學拿了滿分呢!前幾天林婉還到處跟人吹牛,說許意是個文盲,肯定交白卷。現在看啊,到底誰是文盲還不一定呢。”
“就是,平時裝得跟個知識分子一樣,結果連人家個體戶的零頭都考不到。”
林婉猛地站起身。
她抓起桌上那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
砰。
搪瓷缸砸癟了一塊,溫水混著茶葉渣子濺了滿地。
宿舍裡瞬間安靜下來。幾個女工翻了個白眼,端著瓜子去了隔壁。
林婉跌坐回床鋪上,雙手揪著自己的頭髮。
她不明白,明明她是高中生,明明她手裡有最全的複習資料,為甚麼會輸給一個被趕出家門的棄子!許意肯定是作弊了!絕對是!
她咬緊牙關,指甲在木頭床板上摳出幾道劃痕。
傍晚。
筒子樓的樓道里瀰漫著各家各戶炒菜的油煙味。
陸徵踩著沉穩的步子走上三樓。
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單衣透著一股寒氣,手裡卻穩穩地託著一個油紙包。油紙包外面還裹著一層厚厚的舊報紙,用來保溫。
推開單間的木門。
屋裡生著煤爐子,溫度比外面高了一大截。許意正坐在八仙桌前,藉著昏黃的燈泡光,核對著今天的賬本。
聽到開門聲,許意抬起頭。
陸徵反手關上門,將手裡的油紙包放在桌面上。
他解開舊報紙,扯開油紙。
一隻烤得焦黃流油的燒雞露了出來,濃郁的肉香瞬間散滿整個狹小的房間。
陸徵拉開板凳坐下。他沒說話,直接伸手扯下那個最肥碩的雞腿,遞到許意嘴邊。
“國營飯店排了兩個小時隊買的。”
陸徵的嗓音低沉,粗糙的指腹上還沾著一點晶瑩的雞油,“全縣第一,該賞。”
這男人平時少言寡語,此刻眉眼間卻透出藏不住的笑意。
許意放下手裡的鋼筆。
她直接湊過去,就著陸徵的手,在雞腿上咬了一大口。
雞皮酥脆,雞肉滑嫩,滿嘴流油。
“味道不錯。”
許意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嘴角沾著油光。
陸徵看著她這副毫無顧忌的模樣,頓了一下。
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乾淨的棉布手帕,伸手隔著手帕,擦去許意嘴角的油漬。
他的動作顯得十分輕柔。
“今天超市生意太好,貨架空了一半。”
許意嚥下雞肉,指著賬本上的數字,“明天你得去一趟市裡的批發市場,再拉兩車貨回來。”
“好。”
陸徵點頭答應,順手將剩下的半隻雞撕開,把肉最多的部分全堆在許意麵前的粗瓷碗裡。
“還有。”
許意單手託著下巴,看著面前這個正在專心給她撕雞肉的男人,“縣教育局說明天要來找我談話,估計是想讓我去縣一中掛個學籍,準備明年的正式高考。”
陸徵手上的動作一頓。
他抬起眼,看著許意。
“你想去嗎?”
“去,為甚麼不去?”
許意拿起桌上的竹筷子,夾起一塊雞肉放進陸徵碗裡,“既然要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大學的門票我必須拿到。這不僅是為了文憑,更是以後做生意的敲門磚。”
陸徵看著碗裡的那塊雞肉。
他知道許意的目標絕不止於這家小小的意想超市。她遲早要走向更廣闊的天地。
而他要做的,就是成為她最堅實的後盾。
“放手去幹。”
陸徵端起粗瓷碗,聲音沉穩有力,“天塌下來,我給你頂著。”
許意笑了。
窗外的冷風呼嘯著拍打在玻璃上,屋內的煤爐子卻燒得正旺,發出細微的噼啪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