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凜冽,颳得路兩旁的白楊樹枝條狂亂抽打。
陸徵那輛二八大槓在紡織廠女工宿舍樓下猛地一個甩尾,橡膠車輪在乾硬的泥土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轍痕。他拔下車鑰匙,連腳撐都沒打,任由腳踏車哐噹一聲砸在牆根上。
他邁開長腿,踩著陡峭的水泥樓梯直奔二樓。深灰色的夾克衫裹挾著外面的寒氣,冷硬的面部線條在樓道昏暗的燈泡下顯得極具壓迫感。
二樓盡頭的宿舍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裡面正傳出陣陣肆無忌憚的笑聲。
王大姐和幾個女工圍著火盆嗑瓜子,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嚼著許意的舌根。林婉裹著薄被縮在下鋪角落裡,聽著這些充滿惡意的揣測,得意地冷笑著。
“砰!”
一聲巨響。
那扇掉漆的綠木門被陸徵一腳踹得向內重重撞在牆上,門框上的石灰簌簌往下掉,砸在火盆裡激起一陣火星。
屋內的笑聲戛然而止,幾個女工嚇得手裡的瓜子撒了一地,齊刷刷地看向門口的男人。
陸徵跨進門檻,高大的身軀直接擋住了走廊的光線。
“誰是王姐。”陸徵的聲音低沉冷硬。
王大姐嚇得腿肚子轉筋,哆哆嗦嗦地往後縮了半步,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陸徵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縮在床鋪上的林婉身上。他大步走過去,沒等林婉反應過來,直接將幾張蓋著鮮紅印章的紙重重拍在宿舍中央那張破舊的方桌上。
紙張拍擊桌面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睜大你們的眼睛看清楚。”
陸徵指著桌上的紙張,視線冷冷地掃過那些造謠的女工,“這是許意摸底考試的試卷抄件,上面有縣一中數學組嚴老師的親筆評語和教育局的公章。三種解題步驟寫得清清楚楚,連教育局的領導都親自上門請她去一中掛學籍。”
他頓了一下,語氣加重,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造謠許意靠賣弄風騷換取試卷?你們去問問教育局的主任,誰有那個本事把大學裡的空間直角座標系提前洩露給一個初中生!”
幾個女工面面相覷,王大姐大著膽子湊上前,藉著昏黃的燈光看向那幾張紙。
上面密密麻麻的代數公式她看不懂,但那鮮紅的教育局公章和嚴老師那句“天才之作,全縣第一當之無愧”的鋼筆批註,卻真真切切地印在白紙黑字上。
“這……這居然是真的……”
王大姐嚥了口唾沫,轉頭看向床鋪上的林婉,眼神瞬間變了,“林婉,你中午在食堂不是說許意是靠搞破鞋拿的滿分嗎?你還說那個教育局的幹事天天去她店裡!”
林婉臉色煞白。她死死咬著嘴唇,身體抖個不停。
“我……我沒說!是你們自己瞎猜的!”
林婉慌亂地否認,試圖將髒水全潑回王大姐身上。
“你放屁!”
王大姐頓時火了,直接把手裡的瓜子殼狠狠砸向林婉,“你當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暗示我們你妹妹作風不檢點,現在證據都拍在臉上了,你還敢抵賴?你這心腸也太歹毒了,連自己的親妹妹都往死裡坑!”
周圍的女工也紛紛反應過來,指著林婉破口大罵。被人當槍使的憤怒讓她們瞬間調轉矛頭,將最惡毒的詞彙全砸在林婉頭上。
陸徵根本沒理會她們的狗咬狗。他冷冷地盯著林婉。
“林婉,你考了115分,數學只有15分。自己是個廢物,就覺得別人也跟你一樣是廢物。”
陸徵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你寫的那些匿名舉報信,我已經讓人在郵局截下來了。誹謗罪加上破壞高考紀律,足夠你在局子裡蹲上幾年。”
林婉聽到“舉報信”三個字,心理防線徹底崩潰。她雙腿一軟,直接從床鋪上滑跪到地上。
“不……不要抓我!我知道錯了!”
林婉聲淚俱下地去抓陸徵的褲腿,卻被陸徵嫌惡地一腳踢開。
“別碰我。”
陸徵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從今天起,誰要是再敢在外面嚼許意的一句舌根,我陸徵保證,你們的下場會比她慘十倍,不信的,大可以試試。”
說完,陸徵收起桌上的試卷抄件,轉身大步走出宿舍。
樓道里迴盪著他沉穩有力的腳步聲,宿舍裡,王大姐和幾個女工對著癱在地上的林婉指指點點,唾沫星子幾乎要把她淹沒。林婉在紡織廠苦心經營的乖巧人設徹底崩塌,從此成了一個滿口謊言、嫉妒成性的笑話。
夜色已深。
意想超市裡,許意將最後一筆賬目核對完畢,合上厚厚的牛皮紙賬本。
門外傳來腳踏車鏈條的摩擦聲。陸徵推著二八大槓走進超市,將車靠在貨架旁。他身上的寒氣還沒散盡,手裡卻穩穩地提著那個打包好的鋁製飯盒。
“把賬本收了,吃飯。”
陸徵將飯盒放在玻璃櫃臺上,熟練地開啟蓋子。
紅燒肉的濃郁香氣瞬間在略顯清冷的超市裡瀰漫開來。
許意看著面前色澤紅潤的肉塊,又抬頭看了看陸徵那張冷峻的臉。她敏銳地察覺到陸徵身上的那股戾氣還沒有完全平息。
“去哪了?”
許意拿起竹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語氣平靜地問。
“紡織廠。”
陸徵拉開一張木頭椅子在許意旁邊坐下,粗糙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些髒水是林婉潑的。我拿了你的試卷抄件過去,把事情解決了。”
他沒有詳細描述踹門和對峙的過程,但許意完全能想象出這個男人是如何雷厲風行地鎮壓了那些流言蜚語。
許意嚥下嘴裡的肉,放下筷子。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陸徵。
“你不用去。”
許意笑了笑,“這種不入流的手段,我明天有的是辦法讓她自食其果。造謠這種事,越理會越容易讓人覺得心虛。”
“我知道你能解決。”
陸徵直視著許意的眼睛,眼神堅定,“但我聽不得別人往你身上潑髒水,哪怕是一句,也不行。”
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沒有任何刻意的煽情,卻讓許意心裡一震。
在這個保守的年代,女人的名聲就是命門。
多少人因為幾句無端的流言就被逼得上吊跳河。而這個男人,不僅沒有絲毫懷疑,反而第一時間衝出去,用最強硬的手段為她掃清了障礙。
許意看著陸徵那佈滿老繭的雙手,心裡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踏實感。她重新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最肥美的紅燒肉,直接遞到陸徵的嘴邊。
“幹得不錯。”許意挑了挑眉,“賞你的。”
陸徵看著近在咫尺的紅燒肉,又看了看許意那雙明亮的眼睛。他張嘴將那塊肉連同許意筷子尖上的醬汁一起捲入口中。粗糙的嘴唇不經意間擦過竹筷子的邊緣。
昏黃的燈泡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長,逐漸交疊在一起。
“離正式高考沒幾天了。”
陸徵咀嚼著紅燒肉,嗓音低沉,“明天我跟王所長打個招呼,超市這邊我看著,你安心在家裡複習。考場那邊我也踩過點了,到時候我騎車送你。”
許意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熱水,將賬本鎖進抽屜裡。
“不用那麼緊張。”
她語氣輕鬆,透著絕對的自信,“高中那點知識我早就吃透了,現在最重要的是把市裡那批貨的銷路鋪開。等高考結束,咱們就該籌備第二家分店了。”
陸徵看著她這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終於笑了笑。
窗外的冷風依舊呼嘯,超市裡卻瀰漫著一股溫暖而安定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