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舊掛鐘的黃銅指標悄無聲息地滑過凌晨兩點。
筒子樓外萬籟俱寂,偶爾傳來幾聲野貓的叫聲,很快又被夜風吹散。
許意平躺在靠牆的木板床上,呼吸均勻綿長,在外人看來早已進入深度睡眠。但她的意識,此刻已經進入了隨身空間。
空間二樓那間原本用來存放貴重貨物的恆溫休息室裡,一臺滿電的平板電腦正亮著光。
螢幕畫面中,一位高三講師正站在電子黑板前,講解著七十年代末期的高考真題。
許意盤腿坐在地上,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她手裡的中性筆在紙面上飛快寫著,努力將現代的解題方法套用到這個年代的出題思路上。
數學和物理的公式推導對她而言不算難事,真正讓她耗費大量精力去琢磨的,是那些政治論述和歷史背景題。她必須清空現代人的分析思維,完全代入七十年代青年的視角去答題。
這種思維的轉換極其消耗腦力。
當掛鐘指標走向凌晨五點時,許意終於切斷了空間連線。意識回歸本體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疲憊感襲來。
她翻了個身,裹緊了被子,沉沉睡去。
早上六點半,煤爐子上那口鋁製小鍋發出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陸徵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單衣,動作熟練地將兩個荷包蛋蓋在清湯掛麵上,隨後端著兩碗麵走到八仙桌前。
許意頂著些許黑眼圈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那本邊緣已經翻得起毛的政治複習大綱。
“先吃飯。”陸徵將一雙竹筷子遞到她手邊,聲音低沉。
許意拉開板凳坐下,視線卻沒有離開紙面。她隨手夾起一筷子麵條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嘟囔著六十年代初經濟建設的幾個要點。
一隻粗糙的大手伸過來,從她手裡抽走了那本複習大綱。
許意猛地抬頭,對上陸徵那雙平靜的眼睛。
他拿著那本複習大綱,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知識點,隨即拉開對面的板凳坐了下來。
“一九七五年,針對各條戰線進行全面整頓的核心內容是甚麼?”
陸徵沒有廢話,直接丟擲問題。他的嗓音壓得很低。
許意嚥下嘴裡的麵條,幾乎沒有停頓地報出了三個關鍵的政策方針。
陸徵微微點頭,目光下移兩行,再次發問:“農業學大寨運動中,強調的最根本精神動力體現在哪幾個方面?”
一問一答在狹窄的筒子樓單間裡快速進行著。
許意一邊吃麵,一邊應對著陸徵的抽查。她發現陸徵跳過了順序,專門挑容易混淆、時間節點相近的易錯點提問。這種隨機抽查,比她自己死記硬背的效率要高得多。
“完全正確。”
陸徵合上大綱,將其推回許意手邊。
他看著許意因為快速背誦而泛起紅暈的臉頰,從口袋裡掏出一塊乾淨的棉布手帕,伸手擦去她嘴角沾著的一點麵湯。
粗糙的指腹隔著棉布擦過她的臉頰,觸感溫熱。
許意動作一頓,抬眼看了看他,隨即將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抓起大綱和風衣站起身。
“走吧,去超市。今天上午我要把物理的光學部分全部過完。”
上午十點,意想超市迎來了每天的第一波客流高峰。
許意站在收銀臺後方,左手在算盤上撥弄,右手則握著鋼筆,在一張廢棄的報紙邊緣列出折射率的計算公式。
“許老闆,兩斤白糖,一塊肥皂!”
一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大媽將錢拍在玻璃櫃臺上。
“一塊兩毛八。”
許意頭也沒抬,直接報出總價。她左手將找零的硬幣推到大媽手邊,右手的鋼筆已經在報紙上畫出了一條光路圖,並寫下答案。
這種一心二用的做法,讓旁邊幾個正在挑揀日用品的顧客看愣了。
這半個月來,許意將空間裡學到的解題技巧與現在的知識體系結合,複習進度飛快。別人還在做一道大題時,她已經寫完了半本模擬題冊。
陸徵靠在超市門口的門框上,冷眼看著試圖在超市裡順手牽羊的幾個街溜子,嚇得那幾人趕緊溜走了。
他轉過頭,視線落在櫃檯後那個奮筆疾書的女人身上。
陽光透過玻璃門灑在她卡其色的風衣上。陸徵知道她有多拼命,每天深夜她都沒怎麼休息。但他沒有戳破,只是默默攬下了所有的雜事。
臨近傍晚,縣一中的老嚴推著一輛破舊的腳踏車,氣喘吁吁地停在超市門口。
老頭連汗都顧不上擦,直接擠到櫃檯前,將一張蓋著縣教育局紅章的通知單拍在許意麵前的算盤上。
“丫頭,別算賬了!”
老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聲音有些激動,“縣裡為了摸底,聯合公社搞了一次全縣範圍的高考模擬統考。時間就定在後天!”
許意停下手中的鋼筆。她拿起那張通知單掃了一眼,目光平靜。
陸徵從門外走進來,高大的身軀停在許意身側,擋住了深秋傍晚的寒風。
“去試試底?”
陸徵低頭看她問道。
許意將通知單摺疊整齊,塞進風衣口袋。她抬起頭笑了笑,眼神中透著自信。
“既然搭好了臺子,那我就去給他們好好上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