鋁製飯盒在水槽裡碰撞,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縣紡織廠食堂。
林婉坐在長條木桌正中,她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數理化自學叢書》。
她沒看書,眼睛正瞟著周圍幾個探頭探腦的工友。
“小林,你這書哪弄來的?現在新華書店連個書皮都搶不到!”
王大姐嚥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盯著那本書。
林婉得意地笑了。
她故意將書本在桌上磕了磕,露出封面上“代數”兩個字。
“託我省城的親戚弄的。”
林婉聲音清脆,透著掩飾不住的得意,“恢復高考了,我好歹是正經的高中畢業生,總得下場試試。”
劉大姐湊過來,滿臉堆笑。
“哎喲,小林這文化水平,考個大學還不是手到擒來?不像咱們,大字不識幾個。”
林婉享受著這種吹捧。
她想起前幾天在供銷社門口受的窩囊氣,眼珠一轉。
“能考上最好,考不上,我這也有紡織廠的鐵飯碗兜底。”
林婉嘆了口氣,故作惋惜,“不像我姐姐,初中都沒畢業,現在天天守著個小賣部,居然也跟著瞎起鬨,說要考大學。”
周圍瞬間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爆發出一陣鬨笑。
“誰?意想超市那個許老闆?”
王大姐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筷子直哆嗦。
“她不是個鄉下丫頭嗎?認識幾個字啊就敢考大學!真當大學是大白菜,給錢就能買啊?”
“就是,個體戶賺點臭錢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這考大學拼的是腦子,她一個初中肄業的,這不是痴人說夢嗎?”
林婉聽著這些嘲諷,渾身舒坦。
這幾天被許意用錢砸出來的陰影,終於散去了一大半。
個體戶再有錢又怎樣?
在這個年代,大學生才是真正的天之驕子!
她許意一個泥腿子,憑甚麼跟她爭?
下午四點。
意想超市門前排起了長隊。
許意站在收銀臺後。
左手撥弄算盤,右手飛快地在一本破舊的草稿紙上列著物理公式。
林婉拽著王大姐和劉大姐,擠到了櫃檯前。
她今天特意把那本《數理化自學叢書》抱在胸前,生怕別人看不見。
“姐,給我拿兩塊肥皂。”
林婉將兩毛錢拍在玻璃櫃臺上。
許意頭也沒抬。
她扯下兩塊上海牌硫磺皂,推了過去。
“兩毛五,還差五分。”許意聲音平靜。
林婉臉色一僵,她不情願地又掏出五分錢硬幣扔在桌上。
目光瞥見許意手邊那張寫滿符號的草稿紙。
“姐,你還真在複習啊?”
林婉捂著嘴,故作驚訝,“這都是些甚麼鬼畫符?初中課本里有這些嗎?”
周圍排隊的顧客紛紛探頭張望。
王大姐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幫腔。
“許老闆,這高考可不是鬧著玩的。你這生意這麼忙,哪有時間看書啊?別到時候交了白卷,丟了咱們縣城人的臉。”
許意停下筆。
她抬起頭,目光在林婉和王大姐臉上掃過。
“我丟不丟臉,不勞你們操心。”
許意語氣冷淡,“買完東西就讓開,後面還有人排隊。”
林婉哪肯就這麼走。
她將懷裡的《數理化自學叢書》翻開,攤在櫃檯上。
書頁上,一道複雜的幾何證明題被紅筆圈了出來。
“姐,你既然也在複習,不如幫我看看這道題?”
林婉滿臉無辜,“我琢磨了一中午都沒解出來。你這麼聰明,肯定會吧?”
這道題是昨天廠裡一個老高中生都解不出來的難題。
她就是吃準了許意連題目都看不懂,故意當眾讓她下不來臺。
人群中傳來幾聲竊笑。
所有人都盯著許意,等著看這位風光無限的許老闆出醜。
許意視線下移。
目光落在那道幾何題上。
只看了一眼。
“連輔助線都畫錯了,難怪你解不出來。”許意拿起鋼筆。
林婉一愣。
“你胡說八道甚麼!這輔助線是……”
她話沒說完,許意手中的鋼筆已經在她的書頁上落了下去。
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許意動作極快。
沒有絲毫停頓。
一條直線劃過圖形。
接著,一連串的公式和推導步驟,行雲流水般出現在空白處。
整個過程不到三十秒。
“啪。”
許意將鋼筆拍在桌面上。
“連線A點和C點,構成等腰三角形。套用餘弦定理,直接得出線段長度。最後一步代入公式。”
許意將書推回林婉面前。
“答案是二分之根號三,初中幾何的基礎應用,你琢磨了一中午?”
許意的話讓林婉覺得臉上火辣辣的。
林婉死死盯著書頁上的解題步驟。
她看不懂。
但直覺告訴她,許意是對的。
“你……你肯定是瞎蒙的!”
林婉臉色漲紅,指著許意大喊,“你一個初中生,怎麼可能懂餘弦定理!”
“吵甚麼?”
一道沉穩有力的聲音從人群后方傳來。
陸徵穿著黑色夾克衫,撥開人群走上前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半大老頭。
那是縣一中的數學老師,老嚴。
“嚴老師,您來買醬油啊。”人群中有人認出了老頭。
老嚴沒理會旁人。
他快步走到櫃檯前,目光直勾勾地盯著林婉那本書上的解題步驟。
老頭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妙啊!”
老嚴一拍大腿,滿臉激動。
“這條輔助線加得簡直絕了!避開了所有繁瑣的推導,直接切中要害!這邏輯,這功底,要是沒鑽研個三五年根本寫不出來!”
老嚴轉頭看向許意,眼神中滿是驚歎。
“丫頭,這題是你解的?”
許意點點頭,順手將一瓶醬油遞給老嚴。
“嚴老師,您的醬油,五毛錢。”
老嚴掏出錢,連連讚歎。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就憑這手幾何,今年的高考,你絕對有戲!”
林婉僵在原地。
嚴老師的話,徹底擊碎了她引以為傲的優越感。
王大姐和劉大姐也傻眼了。
她們看看許意,再看看滿臉漲紅的林婉,悄悄往後退了兩步。
“還有事嗎?”
許意看著林婉,語氣冷漠,“沒事就拿著你的肥皂滾蛋。別擋著我做生意。”
林婉渾身發抖。
她一把抓起櫃檯上的書和肥皂,撞開人群,落荒而逃。
連那本被視若珍寶的複習資料都差點掉在地上。
人群發出一陣鬨笑。
“還高中生呢,連人家初中生都不如。”
“就是,拿著本破書到處顯擺,這下踢到鐵板了吧。”
陸徵走到櫃檯後。
他高大的身軀擋住了外面探尋的視線。
陸徵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遞到許意手邊。
“喝水。”
許意接過茶缸,喝了一口。
“你帶嚴老師來的?”許意問。
“碰巧在門口遇到。”
陸徵聲音低沉,“他解題的毛病全縣都知道,看見題就走不動道。”
許意笑了。
她將那張寫滿公式的草稿紙揉成一團,扔進廢紙簍。
“林婉這腦子,考大學也是炮灰。”
許意重新拿起算盤。
“陸隊長,幫我把門口那箱火柴搬進來,快賣空了。”
“好。”
陸徵轉身走向門口。
夕陽拉長了陸徵的背影。
距離高考,還有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