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盤珠子劈啪作響。
許意左手翻過一頁泛黃的代數課本,右手五指在算盤上翻飛。
“兩塊五毛三。”
她報出數字,頭也沒抬,直接將零錢遞給面前的顧客。
意想超市裡人頭攢動。
自從恢復高考的訊息傳開,整個縣城陷入了一種焦躁中。連帶著超市裡的火柴、蠟燭和煤油,銷量都翻了三倍。
許意站在收銀臺後。
那本從廢品站淘來的破舊課本,就攤開在收銀抽屜旁邊。
她一目十行地掃過那些極具時代特色的例題,遇到複雜的幾何圖形,便用手指在櫃檯玻璃上虛畫兩下,迅速理清輔助線的邏輯。
現代的知識儲備雖然管用,但這個年代特有的出題思路和政治背景,她必須重新適應。
“許老闆,你這都當上大老闆了,還看書吶?”
買醬油的大媽探頭瞅了一眼櫃檯上的課本,滿臉詫異。
許意合上書本,把醬油遞過去。
“活到老學到老,多認識幾個字,算賬不吃虧。”她語氣自然,沒多做解釋。
傍晚六點,捲簾門拉下。
許意將賬本塞進包裡,揉了揉發酸的脖頸。
推開筒子樓二樓那扇暗綠色的木門,一股濃郁的肉香味撲面而來。
狹小的廚房裡,煤爐燒得正旺。
陸徵穿著件灰色的粗布單衣,袖子挽到手肘。他手裡拿著鍋鏟,正翻炒著一鍋白菜豬肉燉粉條。
聽見開門聲,男人轉過頭。
“水瓶裡有熱水,先洗臉,馬上吃飯。”陸徵聲音沉穩。
許意脫下風衣,掛在門後的鐵釘上。
屋裡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八仙桌擦得鋥亮,就連角落裡那堆從廢品站拉回來的舊書,都被陸徵分門別類地碼放整齊。理科在一邊,文科在另一邊。
許意洗完手,拉開板凳坐下。
一大碗冒著尖的白米飯被端到她面前,上面蓋著滿滿一層油汪汪的五花肉。
“今天店裡忙?”
陸徵在她對面坐下,大口扒著飯。
“還行,煤油脫銷了,明天得補貨。”許意夾起一筷子粉條,“你今天下班挺早?”
“跟局裡打了招呼,這段時間不值夜班。”
陸徵嚥下嘴裡的飯,“你安心複習。家裡的事,還有超市每天的盤點,我來管。”
許意握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她看著對面那個面龐冷硬、肩寬體闊的男人。
在這個男人眼裡,家務活不只是女人的事,他說管,就是實打實地把所有瑣碎雜事全包了。
“好。”
許意沒客氣,低頭乾飯。
夜深。
筒子樓裡的喧鬧聲逐漸平息。
八仙桌上,檯燈發出橘黃色的光。
許意咬著鋼筆帽,眉頭緊鎖。
她面前攤開著一張不知從哪弄來的歷年政治模擬卷,上面那些充滿了時代口號和特定歷史背景的論述題,看得她頭大。
數理化她能靠現代知識碾壓,但這門課,完全觸及了她的知識盲區。
“刺啦。”
極輕的布料摩擦聲從對面傳來。
許意從題海中抬起頭。
陸徵坐在床沿邊。
男人兩條大長腿委屈地敞開著,他手裡拿著一件卡其色的長風衣,正是許意今天穿的那件。
風衣的袖口處,白天搬貨時不小心被木箱上的鐵釘劃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
此刻,陸徵那雙常年握槍、佈滿老繭的粗糙大手,正捏著一根細小的縫衣針。
他低著頭。
粗黑的眉毛微微皺起,眼神十分專注。
針尖在布料間穿梭。
男人的動作很生硬,每一針紮下去都顯得小心翼翼,生怕用力過猛把布料扯爛。
“你在幹甚麼?”
許意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
陸徵動作一頓。
他抬起頭,舉了舉手裡的風衣。
“破了,我縫上。”
他語氣理所當然。
“你會縫衣服?”許意挑眉。
“以前在部隊,衣服破了都是自己補。”
陸徵低下頭,繼續和那根細小的縫衣針較勁,“就是沒縫過這麼細的料子。”
燈光打在男人稜角分明的側臉上。
許意看著他笨拙卻極其認真的動作。
從他那結實的小臂肌肉,到他緊繃的下頜線,再到他手裡那件屬於她的風衣。
一股暖意突然湧上心頭。
在這個時代,男人下廚做飯已是罕見,像陸徵這樣,一個堂堂刑偵隊長,坐在床頭給媳婦縫補衣服,說出去恐怕都沒人信。
“縫得歪歪扭扭的,明天我還怎麼穿出去見人?”許意故意板起臉。
陸徵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他仔細端詳了一下自己縫的針腳。確實歪歪扭扭的。
“那我拆了重縫。”男人毫不猶豫,伸手就要去扯那根線。
“行了。”
許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把奪下他手裡的風衣,“逗你的,縫在袖口內側,看不出來。”
陸徵看著她。
“別看了。”
許意將風衣搭在椅背上,順手將那張讓人頭疼的政治卷子推到他面前,“陸隊長,既然你閒著,幫我個忙。”
陸徵低頭看向卷子。
“這道論述題,關於六十年代初的農業政策調整。”
許意指著卷面上一長串問題,“我理不清裡面的邏輯。你那個時候應該記事了,給我講講。”
陸徵的視線落在題目上。
他沉默了兩秒。
隨後,男人拉過一張板凳,在八仙桌旁坐下。
“這題不能光背書上的口號。”
陸徵手指點在卷面上,聲音低沉渾厚,“你得結合當時的實際情況,六零年,大旱,村裡連樹皮都被啃光了。”
他拋開官方的套話,用最直白殘酷的現實,將那段歷史在許意麵前鋪展開來。
從基層的執行,到上面政策的轉變。
條理清晰,一針見血。
許意迅速抓起鋼筆,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要點。
陸徵的話,補齊了她最缺乏的對那個時代的認知。
兩人一個講,一個記。
夜風吹得窗框微微作響。
“……所以,包產到戶的苗頭,其實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有了,只不過後來被壓下去了。”陸徵做完最後的總結。
許意停下筆。
她看著筆記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思路徹底豁然開朗。
“陸徵。”
許意轉頭看他,“你如果不當警察,去當個政治老師也絕對搶手。”
陸徵端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涼水。
“我只教你。”他說。
許意愣了一下。
男人的眼神直白且坦蕩。
許意移開視線,看向窗外的夜色。
“明天把那幾本歷史書也給我理一理。”她雖然板著臉,卻忍不住笑了。
“好。”
陸徵站起身,將桌上散亂的鉛筆收進筆筒。
“早點睡,明天還要對賬。”
許意點點頭,合上了筆記本。
距離高考,還有三十一天。
有這個男人守在身後,她甚麼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