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霧還未在縣城的街道上散盡,縣供銷社一樓南向的那個角落,已經徹底變了天。
前天剛從省城運來的兩噸水泥和五十平方玻璃,被許意全用在了這塊不足三十平米的地方。
原本那道將售貨員和顧客隔開的老舊木製櫃檯被徹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三排齊腰高的玻璃貨架。
許意穿著件的確良白襯衫,外面套著深灰色的粗線毛衣。
她踩著高腳凳,將一塊紅底金字的木牌掛在門楣上,牌子上寫著四個大字:意想超市。
陸徵穿著便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他單手拎起一個裝滿上海牌硫磺皂的木箱,大步走到貨架前,按照許意的規劃,將肥皂一塊塊碼放在顯眼的位置。
每一件商品的下方,都貼著一張兩指寬的紅紙條,上面用毛筆寫著價格。
三分錢一盒的火柴、兩毛五一塊的香皂、八毛錢一斤的秘製五香豆腐乾,一目瞭然。這種明碼標價的做法,在這個買根蔥都要看售貨員臉色的年代,絕對是頭一遭。
八點整,供銷社的大門準時敞開。
許意從櫃檯下面搬出一個嶄新的三洋牌雙卡收錄機。
這是她利用空間物資託黑市的倒爺高價換來的稀罕物,她塞進一盤磁帶,按下播放鍵。
一首港臺流行歌曲,打破了縣城清晨的沉悶。
原本排隊買肉的、路過趕集的,紛紛停下腳步,循著聲音擠到了南向櫃檯前。
當他們看清眼前的景象時,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愣在原地。
售貨員不再冷冰冰,也沒有了高高的櫃檯阻擋。那些平時被捂在玻璃櫃裡、連看一眼都要被翻白眼的商品,此刻正毫無遮擋地擺在他們觸手可及的地方。
一個穿著的確良布衫的年輕姑娘站在貨架前,看著那排雪花膏,想伸手又不敢,生怕被罵。
許意笑著走上前,順手遞過去一個用藤條編織的小籃子。
“隨便看,隨便挑。看中甚麼直接放籃子裡,最後到門口統一結賬。”
許意大聲說道,“咱們意想超市講究的就是個明碼標價,童叟無欺。只要不拆包裝,您拿在手裡看多久都沒人催。”
這句話打消了人們的顧慮。
不必看人臉色,也無需低聲下氣地求人拿貨,這種新奇體驗讓所有人熱情高漲。
人群開始湧入這三十平米的空間,有人拿著籃子往裡裝五香豆腐乾,有人對著那排花花綠綠的頭繩挑花了眼。
敞開式貨架最大的風險就是偷竊,但今天,沒人敢動這個歪心思。
陸徵站在出口的收銀臺旁。
他掃視著全場,即便他今天沒穿那身藏青色的公安制服,但他身上的氣場,加上這幾天在縣城傳開的“刑偵隊長”的名號,足以震懾任何小偷小摸的念頭。
許意站在收銀臺前,手指在算盤上快速撥弄著,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伴隨著收錄機裡的流行歌曲,在店裡迴盪。
一疊疊毛票、一張張大團結,迅速填滿了收銀臺下面的木製抽屜。
二樓主任辦公室裡,李長明站在窗戶邊,手裡端著的搪瓷茶缸傾斜了都沒發覺,滾燙的茶水滴在皮鞋上。
他看著樓下那擠得水洩不通的南向櫃檯,再看看自己供銷社那邊冷冷清清的傳統櫃檯,吃了一驚。
他原本以為許意只是個小打小鬧的農村婦女,沒想到這女人搞出來的陣仗,竟然比省城百貨大樓還要紅火。
李長明心裡暗自慶幸自己當初收了那批建材,把櫃檯租給了她。
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灑在空蕩蕩的玻璃貨架上。
除了幾盒落灰的火柴,所有商品被搶購一空,連做樣品的兩塊五香香乾,都被一個沒買到貨的大媽買走了。
許意拉下捲簾門,將外面的喧囂徹底隔絕。
她走到收銀臺前,雙手抓住那個沉甸甸的木製抽屜,用力一抽,直接倒在旁邊的八仙桌上。
嘩啦一聲。
一堆紙幣鋪滿了桌面,毛票、塊票、大團結混雜在一起,散發著油墨香氣。
陸徵從後頭的隔間走出來,將一杯剛倒好的熱水放在她手邊。
許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潤了潤乾渴的嗓子。她雙手撐在桌面上,看著那堆鈔票,眼神堅定。
“陸隊長,這只是個開始。”
許意轉頭看向身邊的男人,語氣裡帶著自信,“總有一天,我要讓意想超市的牌子,掛滿全省的每一個街角。”
陸徵看著她明媚自信的臉龐,目光掃過她因為忙碌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男人的神色柔和下來,微微笑了笑。
他伸出手,將桌上散落的一張大團結推到許意麵前。
“放手去幹。”
陸徵說道,“你的地盤,我替你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