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色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停在陸家小院門口。
郵遞員老李跨下車,從帆布包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陸徵!縣裡的加急信!”
聲音在清晨傳得很遠,打穀場上幾個起早的村民紛紛轉過頭。
陸徵正光著膀子在院子裡劈柴。
聽到喊聲,他手裡的斧頭猛地劈進木樁。
木屑飛濺。
他大步走到門口,接過信封。信封右上角,印著縣公安局的鮮紅公章。
老李壓低聲音。
“大隊部的電話昨天就打來了,支書沒敢壓,讓我趕緊送過來。聽說,是好訊息。”
陸徵沒說話,他用力捏著信封邊緣。
粗糙的拇指劃過那個紅色的公章。
許意端著一盆剛洗好的黃豆從灶房走出來。
她把木盆擱在井沿上。
“出了甚麼事?”
陸徵轉過身。
“我的檔案複核,有結果了。”
他撕開封口,抽出一張薄薄的信紙,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鉛字。
他深吸了一口氣。
許意擦乾手上的水漬,走過去。陸徵直接把信紙遞給她,許意接過來。
上面寫得很清楚。
陸徵的退伍軍人身份和家庭成分問題已經查清,現由縣公安局刑偵大隊特招。
下週一上午八點,前往縣局報到,參加最終的面試考核。
許意屈起食指,在信紙上彈了一下。
紙頁發出清脆的響聲。
“老連長髮力了?”
陸徵點頭。
“他調任縣局副局長,這半年一直在幫我跑關係。”
他拿回信紙,重新摺好。
“但我去了縣局,村裡的黑市運輸線就沒人盯著了。”
許意笑了。
“眼光放長遠點。”
她指著信紙上的縣局地址。
“這條線早晚要交給你手底下的兄弟去跑,你穿上那身制服,咱們在縣城就有了最硬的靠山。”
許意轉身走向東屋。
“進屋,把這身破汗衫脫了。”
東屋的光線有些暗,許意拉開老舊的立櫃門,擋住陸徵的視線。
意念閃動。
大腦深處的隨身超市瞬間開啟。
她直接略過食品區,意念停留在二樓的服裝區。
貨架上擺滿各種款式的衣服。
許意迅速鎖定了一套七十年代復古款式的白襯衫,外加一套藏青色的中山裝。
布料是高檔的混紡材質,版型挺括,比供銷社裡的土布好得多。
她又拿了一雙黑色的牛皮皮鞋。
退出空間。
許意把衣服和鞋子直接扔在炕上。
“試試。”
陸徵看著那堆嶄新的衣服,布料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質感。
他拿起那件中山裝,入手順滑。
“你哪來的票買這些?”
許意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
“黑市上用錢就能換到工業券。”
她揚起下巴。
“趕緊換上。下週去縣局面試,那是正經的政府機關,不能穿得像個盲流。”
陸徵沒再追問,他知道許意有自己的路子,這也是他們合作的基礎。
他當著許意的面,直接脫下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汗衫。
露出結實的後背,肌肉結實有力,肋骨上有一道顯眼的刀疤。
屋子裡安靜下來。
許意移開視線,看向窗戶紙上透進來的光斑。
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
陸徵套上白襯衫。
粗糙的手指捏住白色的塑膠紐扣,一顆一顆繫到領口。
寬闊的肩膀把襯衫撐得筆挺。
接著,他穿上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裝外套。
許意轉過頭。
眼前的男人徹底變了個人。
原本的糙漢氣息被挺括的衣服強行壓住,整個人顯得挺拔幹練。
許意走上前。
兩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到不到半米。
陸徵比她高出一個頭。
她抬起手,捏住陸徵沒翻好的右邊衣領。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溫熱的脖頸。
陸徵頓了一下。
許意感受到了指尖傳來的熱度,她沒有退縮,動作自然地把衣領翻折整齊。
“很合身。”
許意退後半步,拉開距離。
陸徵垂下眼簾,看著面前這個女人。
“買衣服的錢,從我下個月的運輸利潤里扣。”
許意挑眉。
“算我送你的,預祝陸隊長前程似錦。”
她轉身走到炕桌前,拿起那半截紅藍鉛筆。
“等你去了縣局,咱們的生意就能往縣城擴張了。我打算去縣城租個正經的門面,開一家真正的鋪子。”
陸徵脫下中山裝,小心翼翼地疊好。
“縣城的情況複雜,等我摸清了底細,你再動身。”
“一言為定。”
村東頭。
破敗的土地廟背後。
林婉裹著件舊棉襖,死死盯著站在面前的男人。
王麻子滿嘴黃牙,搓著手上的泥巴。
“林知青,你交代的事我都辦妥了。下個月初二,陸徵辦喜酒那天,我保證讓許意身敗名裂。”
林婉從口袋裡摸出兩塊錢,塞進王麻子手裡。
“藥量必須足!我要讓她當著全村人的面,和那個老光棍睡死在一張床上!”
王麻子捏著錢,嘿嘿直笑。
“放心,那藥烈得很,一頭牛都能放倒。”
林婉轉過頭,看向陸家小院的方向。
她剛才去大隊部借火柴,偷聽到了支書和郵遞員的談話。
陸徵要去縣公安局報到了。
這個訊息讓她心裡極度不平衡。
憑甚麼?
許意那個連小學都沒畢業的村婦,憑甚麼能賺那麼多錢?
那個成分不好的破落戶,憑甚麼能翻身進政府機關?
這完全偏離了她預想的軌跡。
在她的計劃裡,許意應該嫁給二流子,受苦一輩子。
而她林婉,才是那個高高在上、受人羨慕的城裡人。
“許意,你別得意。”
林婉咬緊牙關。
“等你成了全村的笑柄,我看陸徵還要不要你這個破鞋!”
北風颳過土地廟的破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婉拉緊棉襖的領口,轉身消失在土牆的陰影裡。
陸家小院。
許意坐在炕上,正在核對明天的豆製品出貨單。
陸徵推開門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一張大紅色的紙。
“公社的章蓋好了。”
陸徵把紅紙放在炕桌上。
那是這個年代特有的結婚證明。
上面並排寫著陸徵和許意的名字。
中間蓋著一個鮮紅的五角星公章。
許意掃了一眼。
“下個月初二的酒席,東西都備齊了嗎?”
陸徵拉過長凳坐下。
“豬肉和白菜已經跟大隊打好招呼了。戰友那邊弄來了兩瓶西鳳酒。”
他看著那張紅紙。
“村裡那些愛嚼舌根的人,估計都會來看笑話。”
許意合上賬本。
把紅藍鉛筆扔在桌面上。
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那就讓他們看。”
許意冷笑一聲。
“我倒要看看,那天誰敢在我的場子上鬧事。”
陸徵拿起桌上的洋火盒。
手指摩挲著粗糙的側面,沒有劃燃。
他抬起頭,直視許意。
“有我在。”
三個字,擲地有聲。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
風停了。
寂靜籠罩著整個許家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