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陸家小院的破木門半掩著。
陸徵光著膀子,站在院子中央的泥地上。他雙腳微分,扎著馬步,一記直拳猛地砸向面前吊著的沙袋。
砰!
粗帆布縫製的沙袋劇烈搖晃,揚起一陣灰塵。
他剛從公社武裝部回來,老連長很痛快,大隊副業的掛靠手續已經蓋了紅頭公章。
現在,就等許意收完黃豆回來開工。
陸徵收回拳頭,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珠。
院牆外,突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緊接著,是幾個男人刻意壓低的流裡流氣的笑聲。
“王麻子,你確定那姓陸的真不行了?”
“林家那丫頭親口說的,還能有假?說他在部隊傷了根子,早就是個太監了。”
“嘿嘿,那許意長得水靈靈的,跟著個太監不是守活寡嗎?哥幾個今天正好去給她開開葷。”
牆外站著三個村裡出了名的二流子。
領頭的王麻子手裡拋著一塊半個拳頭大的石頭,眼神往院牆裡瞟。
嗖!
王麻子手裡的石頭直接順著牆頭扔了進去,石頭砸在堂屋糊了新報紙的窗欞上。
啪!
窗戶紙破了一個大洞。
“許意!在家沒?哥哥們來陪你解悶了!”王麻子扯著公鴨嗓嚎了一嗓子。
旁邊兩個混混跟著發出一陣下流的鬨笑,院子裡安靜極了。
下一秒。
轟!
本就破舊的院門被一股巨力從裡面直接踹飛,兩扇木門板砸在王麻子面前的土路上,激起半人高的黃土。
王麻子的笑音效卡在喉嚨裡,他瞪大眼睛,看著從漫天黃土裡走出來的男人。
陸徵赤著上身,胸口和手臂上的肌肉緊繃著,那道橫跨肋骨的刀疤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他手裡拎著一根劈柴用的棗木棍。
沒有廢話。
陸徵大步跨出,右手猛地掄起木棍,帶著一陣風聲,直接抽在王麻子的膝蓋彎上。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啊——!”
王麻子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另外兩個混混嚇傻了,轉身就想跑。
陸徵抬起長腿,一腳踹在其中一個混混的後腰上。
那人飛出去兩米遠,啃了一嘴泥。剩下的一個直接嚇尿了褲子,雙腿一軟癱倒在地,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陸、陸哥……誤會!都是誤會!”
陸徵走到王麻子面前,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地上打滾的王麻子,手裡的棗木棍抵住對方的下巴。
棍子上的倒刺扎進肉裡,滲出幾滴血珠。
“誰教你們來我這兒撒野的?”陸徵聲音極冷,沒有任何起伏。
“是、是林婉!她說你是個廢人,說許意是個破鞋……”
王麻子疼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毫不猶豫地把林婉賣了。
陸徵手腕微微用力,木棍往上頂了半寸。
王麻子嚇得連慘叫都憋了回去。
“豎起耳朵聽好。”陸徵掃了一眼地上縮成一團的三個混混。
“許意是我媳婦,誰再敢動她一根頭髮,誰再敢在背後嚼半句舌根。”
陸徵手腕一翻,棗木棍重重砸在旁邊的青磚牆上,磚頭碎裂。
“下場就跟這塊磚一樣,滾!”
三個混混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互相攙扶著跑了。
躲在遠處樹後看熱鬧的幾個村婦,也嚇得白了臉,立刻跑散了。
陸徵扔掉手裡的半截斷木棍,轉身走回院子。
剛走到門口。
一陣腳踏車鏈條的摩擦聲從村道盡頭傳來,許意騎著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槓,後座上綁著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在院門口捏住剎車,單腳撐地。她看了一眼地上那攤可疑的水跡,又看了看陸徵手裡剩下的半截棍子。
“來找茬的?”
許意跳下車,把車梯子支好。
“處理乾淨了。”
陸徵走上前,單手拎起後座上那袋足有八十斤重的黃豆,輕鬆扛在肩上。
“手續辦妥了,明天可以開工。”
許意看著男人寬闊的後背,笑了笑。
“幹得漂亮,陸隊長。”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直接塞進陸徵嘴裡。
“獎勵你的。”
陸徵愣了一下,濃郁的奶甜味在口腔裡散開。
他沒說話,扛著黃豆大步走進了灶房。耳根卻不易察覺地紅了。
灶房裡,陸徵把兩袋黃豆穩穩放在牆角。許意跟著走進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張蓋著大紅公章的掛靠證明。
她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有了這東西,咱們的作坊就是過了明路的集體副業。”
許意把證明仔細摺好,貼身收進內兜。
“林婉那點小把戲,也就是忽悠幾個沒腦子的二流子。”
她走到水缸邊,拿起葫蘆瓢舀了半瓢水,仰頭喝了兩口。
“鄰村的黃豆成色不錯,我按八分錢一斤收的,一共一百六十斤。”
許意放下水瓢,擦了擦嘴角。
“今晚把豆子泡上,明天一早開磨。我打算先做兩板豆腐試試水,剩下的全做成豆乾和腐乳。”
陸徵站在一旁,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著一切。
這個女人身上,有一股永遠用不完的勁。
“僱人的事,定了嗎?”
陸徵開口問道。
“定了。”
許意拉過一條長凳坐下。
“找了村東頭的李寡婦,還有張家那個手腳麻利的三丫。她們在村裡不受待見,幹活卻是一把好手。給錢痛快,她們自然死心塌地。”
她抬起頭,目光落在陸徵那道刀疤上。
“不過,防人之心不可無。點滷的核心技術,我必須自己捏在手裡。”
陸徵點點頭。
“外面我盯著,沒人進得來。”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不是混混,是村支書趙大奎,趙大奎揹著手,站在院門口往裡探頭。
“陸徵啊,在家沒?”
陸徵走出灶房,許意緊隨其後。
“支書,有事?”
陸徵語氣平淡。
趙大奎看了一眼地上碎裂的青磚,又看了看陸徵那身結實的肌肉,嚥了口唾沫。
剛才王麻子幾個連滾帶爬跑回村裡的慘狀,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那個……公社武裝部的老連長給我打電話了。”
趙大奎搓了搓手,臉上擠出討好的笑。
“說你們家那個豆製品作坊,掛靠在大隊名下,這事兒我沒意見,絕對支援。”
他頓了頓,眼神往許意身上飄。
“就是這年底的提成……”
“按規矩辦。”
許意直接接過話頭。
“大隊抽兩成利潤,剩下的歸我們,逢年過節,少不了支書您的那份。”
趙大奎眼睛一亮,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
“許丫頭就是痛快!那你們放手幹,村裡誰要是敢眼紅搗亂,我第一個不答應!”
有了村支書這句話,作坊在村裡算是徹底站穩了腳跟。
送走趙大奎,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北風又開始颳了。
許意關上院門,插上門閂。她轉過身,看著站在院子中央的陸徵。
“陸隊長,這齣戲唱得不錯。”
陸徵沒接茬,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塊石頭,隨手扔進枯井裡。
“明天早起盤灶臺。”
他丟下這句話,轉身走向西屋。
許意看著他的背影,搖頭笑了笑。這男人,還真是惜字如金。不過,有他在,這日子確實踏實多了。
她走進灶房,開始往大木盆裡倒黃豆。嘩啦啦的豆子聲在安靜的小院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