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嚴嚴實實地罩在許家村那幾棵光禿禿的老榆樹上。
村口那口老水井旁邊,早就圍了一圈端著洋瓷粗碗、一邊吸溜著棒子麵粥一邊東家長西家短的村婦。
林婉穿著那件洗得乾乾淨淨、連個補丁都沒有的淺藍色的確良襯衫,手裡拎著一個裝模作樣的破竹籃,眼眶通紅地站在人群正中間。
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裡蓄滿了要掉不掉的眼淚,肩膀十分單薄。
“王嬸子,李大媽,你們可千萬別去我姐面前亂說,她現在脾氣大得很,連我奶奶都敢頂撞。”林婉吸了吸鼻子,聲音透著委屈。
“哎喲,婉丫頭你就是心太善,那許意都當著全村的面扇你巴掌了,你還替她遮掩甚麼?”村裡出了名的大喇叭王大嘴把手裡的洋瓷碗磕得直響,滿臉都是看熱鬧的興奮。
林婉低下頭,用那塊碎花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聲音壓得極低,卻剛好能讓周圍那一圈豎著耳朵的村婦聽得清清楚楚。
“我姐她也是走投無路了,為了躲避家裡給她安排的那門親事,竟然飢不擇食地跑去跟陸家那個成分不乾淨的掃把星領了證。”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眼神裡閃過隱秘的惡毒,壓低聲音丟擲了誘餌。
“你們想啊,陸徵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暴脾氣,這十里八鄉哪個好人家敢把閨女嫁過去?我姐就算再想分家單過,也不至於往這種火坑裡跳。我聽知青點的男同志說,陸徵在部隊裡受過重傷,身體早就出了大毛病,根本算不上是個全乎男人了。”
這話一出,水井旁瞬間炸開了鍋。
在這個缺乏娛樂的閉塞村落裡,這種關於男女下半身的隱秘傳聞,讓人十分興奮。
“我的老天爺,我說那陸徵怎麼快三十了還沒討上老婆,原來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銀樣鑞槍頭啊!”
“許意那死丫頭平時看著精明,沒想到是個實打實的蠢貨。為了躲避嫁給隔壁村的傻子,竟然找了個有隱疾的太監,這以後的日子可怎麼熬喲!”
“可不是嘛,成分不好就算了,連個男人都算不上。許意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咱們就擎等著看她以後怎麼哭著回許家求饒吧。”
聽著周圍那些村婦肆無忌憚的嘲笑和惡毒的詛咒,林婉偷偷冷笑,心裡的那口惡氣總算是順暢地吐了出來。
許意,你挺能耐啊?你挺能打人能分家啊?
我倒要看看,揹著嫁給一個殘廢太監的爛名聲,你以後在這許家村還怎麼抬得起頭來做人!
與此同時,村西頭那座被謠言包圍的陸家小院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
許意將兩張嶄新的大團結仔細地貼身收好,又從空間裡順出一條結實的帆布口袋,動作麻利地將其捲成一團塞進藏青色外套的寬大口袋裡。
今天她要去鄰村收購黃豆,為即將全面開工的豆製品作坊囤積原材料。
陸徵正光著膀子站在院子裡的枯井旁,用井水沖刷著身上的汗珠。他肌肉結實,橫跨肋骨的那道陳年刀疤平添了幾分兇悍。
他隨手抓起搭在木架子上的舊毛巾擦乾身體,套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綠軍裝,大步走到許意麵前。
“鄰村那條山路不好走,最近有不少外村的二流子在那邊瞎晃悠。你帶著錢,一個人去不安全。”陸徵眉頭微皺,目光落在許意那張平靜的臉上。
許意抬起頭,毫不避諱地迎著他的視線,自信地笑了笑。
“陸隊長,你這是在關心你的合夥人,還是在小瞧我的自保能力?”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那個略顯鼓脹的口袋,裡面藏著一把從空間裡拿出來的、沉甸甸的純鋼大扳手。
“放心吧,誰要是敢打我的主意,我保證讓他下半輩子只能靠喝粥度日。你今天的主要任務,是去公社武裝部把你老連長那條線搭上,把咱們作坊掛靠大隊副業的手續徹底辦下來。這才是咱們能安穩賺錢的護身符。”
陸徵看著她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帶著幾分匪氣的模樣,眼底閃過笑意。
他沒有再多說甚麼,轉身從屋裡推出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長腿一跨穩穩地支在地上。
“上來,我先順路把你送到鄰村村口,然後我再去公社。”
許意沒有矯情,乾脆利落地跳上後座,伸手抓住了陸徵腰側的衣服。
腳踏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著前行,車輪碾壓過結著薄冰的水坑,發出清脆的碎裂聲。
當他們騎行到村口那棵老榆樹附近時,原本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村婦們瞬間安靜了下來,齊刷刷地看向許意和陸徵。
“哎喲,這不是咱們村剛分家單過的許大老闆嘛。這麼一大早就急吼吼地出門,是趕著去給那個成分不好的家裡置辦棺材本呢?”王大嘴仗著人多勢眾,陰陽怪氣地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周圍的村婦立刻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幾個膽大的甚至對著陸徵的下半身指指點點,眼神猥瑣。
陸徵猛地捏緊了剎車,二八大槓在原地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他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冷冷地盯著那群村婦。
那群剛才還囂張跋扈的村婦笑聲戛然而止,幾個膽小的甚至嚇得腿肚子直打哆嗦,拼命往後退。
許意卻輕輕拍了拍陸徵的後背,示意他不要衝動。
她從腳踏車後座上跳下來,雙手慢條斯理地揣進外套口袋裡,邁開步子直接走到了那群村婦面前。
許意緩緩掃過每一張驚恐的臉,最後看向了躲在人群最後面、正準備腳底抹油開溜的林婉身上。
“林婉,你這造謠生事的本事,還真是跟許老太那張破嘴一脈相承啊。”
許意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讓林婉臉色難堪。
“你到處跟人說我男人身體有隱疾,算不上是個全乎男人。怎麼,難道你躲在我家床底下聽牆角了?還是說,你對別人的男人就這麼感興趣,非要親自去驗證一下?”
這話一出,周圍那些原本還在看許意笑話的村婦,瞬間把懷疑和鄙視的目光投向了林婉。
在這個年代,一個未出閣的黃花大閨女,整天把男人的下半身掛在嘴邊,這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罵破鞋的。
林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直往下掉,拼命地擺著手辯解。
“姐,你血口噴人!我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你為甚麼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往我身上潑髒水!”
“是不是潑髒水,你心裡比誰都清楚。”許意往前逼近了一步,眼神凌厲。
“我今天把話放在這裡,我許意嫁給陸徵,圖的就是他能打能扛,能把我護得嚴嚴實實。你們要是覺得造謠能傷到我一根汗毛,那你們就大錯特錯了。從今天起,誰要是再敢在背後嚼我們家的舌根,我就直接去公社告她流氓罪,把她送到農場去勞改!”
許意的聲音冰冷,讓在場的所有人頭皮發麻。
她轉過身,連看都沒再看那群被嚇破膽的村婦一眼,徑直走向一直在不遠處冷眼旁觀的陸徵。
“走吧,別讓這群亂嚼舌根的蠢貨耽誤了咱們賺錢的正事。”
許意重新跳上腳踏車後座,語氣輕鬆得彷彿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對峙根本不存在。
陸徵腳下猛地發力,二八大槓衝了出去,把林婉和那群村婦甩在身後。
他感受著背後那個女人傳遞過來的溫熱體溫,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這個女人的反擊方式,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痛快淋漓。
既然她都不在乎那些惡毒的謠言,那他陸徵,自然會用實際行動,讓那些試圖看他們笑話的人,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