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陸家小院的枯井旁就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黃泥包。
陸徵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汗衫,手裡握著一把豁了口的鐵鍬,正把摻了麥秸稈的黃泥翻拌得上下翻飛。
初冬的寒風颳在人臉上生疼,他寬闊的脊背上卻覆著汗珠,隨著他每一次發力,肌肉線條在單薄的衣料下凸顯出來。
許意推開東屋的木門,手裡端著一盆剛燒開的熱水,徑直走到院子中央。
“先洗把臉,灶房裡的黃豆已經泡發得差不多了,等這口大鍋的底座盤好,咱們就能直接開磨。”
許意把搪瓷盆擱在旁邊的矮木凳上,順手遞過去一條幹淨的舊毛巾。
陸徵把鐵鍬往泥堆裡一插,大步走過來。
他拿起毛巾在熱水裡隨便攪了兩下,擰乾水分,胡亂地在臉上和脖子上擦拭了一把,粗糙的布料在面板上蹭出紅痕。
“灶臺的火牆我已經打通了,連著西屋的土炕,以後冬天在灶房幹活,屋裡也能跟著熱乎。”
陸徵把毛巾搭在木盆邊緣,轉身又拿起了鐵鍬,開始往灶房裡運送和好的黃泥。
院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極其輕微的叩門聲。
聲音很小,透著試探。
許意走過去拔下門閂,拉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門外站著兩個女人,手裡都侷促地攥著打滿補丁的衣角。
左邊那個三十出頭,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對襟棉襖,頭髮用一根黑皮筋隨便紮在腦後,她是村東頭的寡婦李桂蘭,平時沒少受村裡那些長舌婦的排擠和欺負。
右邊那個看起來才十七八歲,身子十分乾瘦,低著頭根本不敢看人,這是張家那個因為幹活慢經常被親爹打罵的三丫張招娣。
“許、許老闆,你昨天託人帶話,說這邊作坊要招人幹活,我們倆一早就趕過來了。”
李桂蘭搓了搓凍得發紅的手背,聲音壓得很低,生怕驚動了周圍的鄰居。
許意側開身子,讓出一條進院的通道。
“進來吧,以後在院子裡幹活不用這麼拘束,我這人只看手腳麻不麻利,不聽外頭那些閒言碎語。”
許意帶著兩人直接走進熱氣騰騰的灶房。
陸徵剛好把最後一塊黃泥抹平,一口直徑超過一米的大鐵鍋穩穩當當地嵌在新盤好的灶臺上。
他沒說話,只是拿起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轉身走去院子裡劈柴。
許意指著牆角那兩大缸泡得圓潤飽滿的黃豆,開始給兩個人分配任務。
“這作坊今天算是正式開工,醜話我先說在前面,我這裡規矩不多,但有一條必須守死,那就是不該看的不看,不該問的別問。”
許意拉過一條長凳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本子和半截鉛筆。
“桂蘭嫂子力氣大,負責推磨和過濾豆渣,三丫手腳勤快,負責去井邊挑水和看著灶膛裡的火候。工錢一天兩毛,日結,幹得好每個月還有額外的獎金。”
在這個壯勞力下地幹一天活也掙不到幾個工分的年代,一天兩毛錢的現款是一筆不小的收入。
李桂蘭和張三丫猛地抬起頭,滿眼難以置信,連連點頭答應,生怕許意反悔。
兩人立刻脫下厚重的舊棉襖,挽起袖子開始幹活。
張三丫拎著兩個大木桶跑去院子裡的枯井旁打水,李桂蘭則拿起葫蘆瓢,一瓢一瓢地把泡好的黃豆連帶著井水舀進那盤半人高的青石磨裡。
沉悶的石磨轉動聲很快在灶房裡響了起來。
李桂蘭雙手握著粗糙的磨棍,腰背發力,推著沉重的上扇石磨一圈一圈地轉動。
乳白色的豆漿順著石磨邊緣的凹槽,連綿不斷地流進下方墊著紗布的大木盆裡。
許意站在一旁,盯著豆漿的濃稠度,時不時指揮張三丫往磨眼裡添水。
整整一百多斤黃豆,三個人輪流上陣,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才全部磨完並且過濾掉豆渣。
張三丫把灶膛裡的火燒得極旺,幹松木在裡面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橘紅色的火苗燒著黑漆漆的鍋底。
大鐵鍋裡的豆漿開始翻滾,濃郁的豆腥味夾雜著熱氣瞬間升騰而起,將整個灶房燻得霧氣繚繞。
“火候差不多了,三丫去把灶膛裡的明火退出來,只留一點炭火溫著就行。”
許意大聲吩咐了一句,轉頭看向正在擦汗的李桂蘭。
“桂蘭嫂子,你帶著三丫去院子裡把剛才過濾豆渣的紗布洗乾淨,順便把那些豆渣裝進麻袋裡,下午我拿去餵豬換點錢。”
兩人沒有任何遲疑,立刻拿著東西走出了灶房,並且貼心地把灶房的木門從外面帶上。
確認院子裡傳來打水洗衣服的聲音後,許意立刻轉身走到那口翻滾的大鐵鍋前。
意念微動,大腦深處的隨身超市空間瞬間開啟。
她直接從空間貨架上調取了一大瓶經過現代工藝提純的複合型內酯點滷劑,這種東西不僅能讓豆腐的產量提高三成,還能徹底去除傳統滷水帶來的苦澀味。
許意拔掉瓶蓋,右手拿著長柄大鐵勺在鍋裡緩緩攪動豆漿,左手將透明的點滷劑沿著鍋邊均勻地倒進去。
化學反應在高溫下迅速發生,原本濃稠的豆漿開始出現絮狀的凝結物。
許意加快了攪動的速度,直到鍋裡的豆漿徹底變成了一朵朵白嫩的豆花,分離出淡黃色的清湯,她才停下手裡的動作。
“進來吧,準備壓豆腐。”
許意拉開木門,衝著院子裡的兩人喊了一聲。
李桂蘭和張三丫趕緊擦乾手跑進來。
許意指揮著她們把熱氣騰騰的豆花一勺一勺地舀進早就準備好的幾個方形木匣子裡。
木匣子底部鋪著乾淨的細紗布,豆花裝滿後,許意將多餘的紗布摺疊起來蓋嚴實,然後在上面壓上一塊平整的厚木板。
陸徵從院子裡走進來,不用許意開口,他直接搬起牆角那兩塊足有四五十斤重的青石板,穩穩地壓在木板上。
多餘的水分順著木匣子的縫隙快速流淌出來,滴落在下面的接水盆裡。
半個多小時後。
許意走過去,示意陸徵把青石板搬開。
她揭開最上層的細紗布,一股濃郁的豆香味撲面而來。
木匣子裡躺著一整塊方方正正、白嫩緊實的豆腐,表面平整光滑。
李桂蘭和張三丫看直了眼,她們在村裡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成色這麼好的豆腐。
許意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刀刃在清水裡蘸了一下,手腕翻轉,直接切下一小塊豆腐邊緣遞給李桂蘭。
“嚐嚐味道,看看跟村裡平時吃的有甚麼不一樣。”
李桂蘭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塊還冒著熱氣的豆腐,放進嘴裡。
豆腐入口即化,沒有半點酸澀的豆腥味,滿嘴都是醇厚的黃豆清香。
“許老闆,這豆腐絕了,比國營飯店裡賣的還要好吃!”
李桂蘭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發抖,她知道自己這次算是跟對人了。
許意沒多說甚麼,她直接把手伸進口袋,摸出四張嶄新的一毛錢紙幣。
“這是你們倆今天第一天的工錢,拿著吧。下午休息半天,明天早上天亮前過來,咱們要把這些豆腐全部做成豆乾和腐乳,那才是真正賺錢的大頭。”
許意把錢塞進兩人手裡,語氣平靜堅定。
張三丫捏著那兩毛錢,眼眶瞬間紅了,這還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靠自己的雙手賺到錢。
送走兩人後,許意轉過身,看著灶臺上那一排排壓好的豆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默默收拾工具的陸徵。
這個破敗的農家小院裡,屬於她的第一座豆製品加工廠雛形,終於在此刻穩穩地立住了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