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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妹妹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妹妹

那半張殘破的照片,像一塊燒紅的炭,揣在林棲的睡衣內袋裡,熨燙著他的面板,也灼燒著他的思緒。小梅。“未完成”的全家福。被填補的空白。

隱藏任務“追溯本源”像一個無聲的倒計時,懸在他的頭頂。“成為‘家’的永久背景”,這懲罰光是字面就透著不祥。他需要更多線索,而“妹妹”,那個始終藏在門後、留下糖紙和蠟筆頭的存在,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資訊源。

規則第四條:“不要主動進入妹妹的房間。” 他沒打算硬闖。但“主動”這個詞有模糊地帶。如果是“妹妹”允許,或者“邀請”呢?那些從門縫下塞進來的小物件,算不算一種隱晦的溝通嘗試?

第二天,在一種刻意維持的、令人窒息的平靜中度過。林棲完成了“媽媽”吩咐的倒垃圾、擦玻璃等家務,表現得像個真正“適應”了的兒子。他吃飯,回答“媽媽”關於飯菜鹹淡的簡單問話,甚至主動收拾了碗筷。家庭滿意度詭異地回升了2點,變成了52/100。這系統像是在鼓勵這種表演。

他一直留意著那扇淺綠色的門。門把手上的毛線玩偶依舊掛著,顏色暗淡。一整天,那扇門都沒有開啟過。

直到下午,林棲在客廳假裝看書(一本從書房拿出來的、內容空洞的舊雜誌),眼角的餘光瞥見,“媽媽”拿著一個乾淨的玻璃杯,走向妹妹的房間。她沒有敲門,只是停在門口,然後,做了一件讓林棲後背發涼的事。

她蹲下身,將玻璃杯輕輕放在門前的地板上。杯子裡是清水,水面幾乎與杯口齊平。然後,她站起身,像完成了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家務,轉身離開了。

那杯水就放在那裡,在從窗簾縫隙透進來的、永遠不變的昏黃光線下,泛著微弱的光。沒有人出來取。

大約半小時後,“媽媽”又走回來,拿起杯子。林棲注意到,杯子裡的水,少了大約三分之一。水面有輕微的晃動痕跡。

“妹妹”需要水。但她不“出來”喝。是某種限制,還是她無法“出來”?“媽媽”是在“餵食”。

這個認知讓林棲胃部一陣抽搐。他想起昨晚廚房低語裡的“觀察期”、“材料”、“新鮮度”。難道“妹妹”也是某種被觀察、被“餵養”的“材料”?

晚飯後,林棲早早回了房間。他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那張包著小物件的掛曆紙:草莓糖紙、塑膠士兵、蠟筆頭。他的目光落在蠟筆頭上。紅色,被啃咬過,短暫地出現在他門縫下,像一種信物,或一個試探。

他拿起那截蠟筆頭,很輕,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他用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斷口,然後,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他從那本空白的練習簿上,撕下小小的一角紙。

紙上能寫甚麼?問“你是誰”?太直接,可能觸犯規則。他想了想,用蠟筆頭粗糙的邊緣,在紙的角落,極其輕地畫了一個很小的、歪扭的問號(?)。然後,他蹲下身,將這張小紙片,從自己臥室的門縫下,小心地塞了出去一半,讓那個紅色的問號剛好露在門內他看得見的地方,大部分紙片則在門外。

這是一個笨拙的、充滿風險的嘗試。他不知道誰會看到,會有甚麼反應。可能是“妹妹”,也可能是“媽媽”,甚至可能是某種無法理解的清掃機制。

他屏息等待著,眼睛死死盯著門縫下那一點點紅色的痕跡。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門外只有寂靜。就在他以為不會有回應,準備放棄時——

那張小紙片,被輕輕地、但穩定地,從外面往裡抽動了一下。

林棲的心臟猛地一跳。

紙片被完全抽了出去,消失在門縫下。

接著,是幾秒鐘的停頓。然後,同樣從門縫下,另一張更小、更皺的紙片,被塞了進來。邊緣沾著一點灰塵。

林棲用顫抖的手指撿起紙片。上面沒有字。只有用同樣的紅色蠟筆(或者是另一截?),畫著兩個非常簡單、甚至有些稚拙的圖形:左邊是一個圓圈,右邊是一個箭頭,箭頭指向圓圈。然後,在圖形的下方,是三個歪歪扭扭的豎道,像是計數用的“三”。

圓圈?箭頭?三?

林棲盯著這簡陋的“信”,大腦飛速運轉。圓圈代表甚麼?房間?妹妹自己?箭頭指向圓圈,是“進入”還是“關注”?下面的“三”……是時間?次數?還是某種限制?

他想起那杯水。妹妹無法主動出來,但或許能透過這種方式進行極其有限的溝通。她似乎在提示甚麼,關於“圓圈”,關於“三”。

他再次撕下一角紙,這次,他用蠟筆在紙上畫了一個方形(代表房間?),然後在方形裡畫了一個圓圈,旁邊打了一個問號。他猶豫了一下,在紙的背面,用最小的字,寫了一個“梅?”字。寫完後他就後悔了,這太冒險了。但他還是將紙片塞出去一半。

這次等待的時間更長。就在林棲以為對方不會再回應,或者自己的試探招來了不好的東西時,紙片被抽走了。

但過了足足兩三分鐘,才有東西被塞回來。

不是紙。

是一小撮線頭。顏色很雜,有紅、有藍、有白,像是從甚麼織物上拆散下來的。線頭裡,纏著一顆極其微小的、白色的、塑膠的眼睛。是那種廉價洋娃娃常用的,半球形的塑膠義眼,後面應該有扣腳,但現在只剩下光禿禿的半球,瞳孔是印上去的黑色圓點。

洋娃娃。妹妹房間裡有很多洋娃娃。那顆塑膠眼睛冰冷堅硬,躺在雜色線頭裡,像一顆盲目的、被遺棄的微小頭顱。

這是回答嗎?用洋娃娃的眼睛和線頭,來回應“梅?” 是暗示“妹妹”和洋娃娃有關?還是說,“小梅”和洋娃娃有關?

林棲感到一陣寒意,但同時也有一股奇異的確信在心底升起。溝通是可能的,儘管破碎、隱晦、充滿誤讀的風險。“妹妹”在嘗試告訴他甚麼,或者說,在引導他發現甚麼。

他小心地將線頭和塑膠眼睛收好。然後,他看向自己房間的門。規則禁止他“主動進入”妹妹的房間,但沒說他不能去客廳,不能去衛生間,不能“經過”那扇門。

深夜,在確認“父母”房間沒有動靜很久之後,林棲再次輕輕開啟門,溜到客廳。他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那永恆昏沉的光,像一道影子滑過地板。他目標明確地走向衛生間——去衛生間是合理的,即使被“發現”也有藉口。

經過那扇淺綠色的門時,他刻意放慢了腳步,屏住呼吸。

沒有聲音。但他能感覺到,門後有一種凝滯的、冰冷的“存在感”,並非透過聲音或氣味傳遞,更像是一種對周圍空間的微妙壓迫。門把手上的毛線玩偶,在昏暗光線下像一個吊死的小小幽靈。

他快速走進衛生間,關上門,卻沒有立刻開燈。他靠在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一片死寂。他擰開龍頭,讓很小的水流聲持續了幾秒,然後關上。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洗手池下方的角落。那裡有一個藤編的髒衣簍,裡面似乎扔著幾件衣服。他本來沒在意,但眼角餘光瞥見了一抹熟悉的顏色。

紅色。暗紅色。

他蹲下身,輕輕撥開上面一件普通的灰色汗衫。下面是一件小小的、紅色的、連衣裙的上半部分。不,不是完整的裙子,更像是……一件兒童紅色連衣裙被從中間撕開了,只剩下胸口以上的部分,領口還有精緻的白色蕾絲小翻領,但蕾絲已經有些發黃脫落。斷裂的邊緣參差不齊,布料纖維被暴力扯出。

林棲的手指僵住了。這顏色,這樣式……和客廳全家福裡“妹妹”穿的紅色連衣裙,一模一樣。

衣服在這裡,在髒衣簍裡,像是被換洗下來的。但為甚麼只有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呢?而且,這撕扯的痕跡……

他想起鐵皮盒裡那片指甲,想起“妹妹”被“分解”的低語。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聯想浮現:洋娃娃的零件可以拆換,那麼……

他不敢再想下去,迅速將汗衫蓋回去,恢復原狀。他洗了手,用冷水拍了拍臉,看向鏡子。鏡中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神裡是壓不住的驚悸。鏡子左上角那塊水銀剝落的斑點,在昏暗中也像一個窺視的獨眼。

他拉開衛生間的門,回到客廳。再次經過那扇淺綠色的門時,他停頓了不到半秒。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

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刮擦聲。不是從門後,而是從……門下方的縫隙裡。

他低下頭。

門縫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探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紙片,不是蠟筆。

是一個洋娃娃的手。塑膠的,膚色塗得有些粗糙,手指僵硬地張開著,手腕處是空心的圓洞,通常用來連線身體。這隻手孤零零地從門縫下伸出來一點點,指尖對著林棲的方向,然後,輕輕地,上下襬動了一下。

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示意他看。

林棲的血液都涼了。他蹲下身,視線與那隻詭異的娃娃手齊平。娃娃手不動了,就那樣伸在門縫外,指著地板。

林棲順著那“手指”的方向看去——是門前那塊老舊的地板。木板紋路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他伸出食指,用指尖極輕地劃過娃娃手“指著”的那塊地板。

木板表面似乎有些異樣,不是灰塵,更像是一小塊顏色略深的、微微凹陷的痕跡,像是被甚麼重物反覆磕碰過,或者……被液體長期浸染過,清洗不掉留下的暗沉。痕跡很淺,幾乎融入木紋,不湊近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娃娃手慢慢地縮了回去,消失在門縫下。

林棲呆在原地,背脊發冷。那痕跡是甚麼?妹妹在告訴他看這個?這痕跡和“小梅”,和那被撕碎的紅色裙子,和洋娃娃,有甚麼關係?

他不敢久留,迅速起身回到自己房間,鎖上門。背靠著門板,他劇烈地喘息。剛才那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的心理準備。洋娃娃的手……主動的示意……這不再是單純的物品傳遞,而是更“主動”的互動。這意味著“妹妹”的“存在感”和“影響力”,或許比他想象的更強,限制也更復雜。

他走到書桌前,就著窗外昏暗的光,再次展開那張從書房找到的殘缺照片。他看著“爸爸”搭在“小梅”肩頭的手,看著“小梅”那僅存的一點衣料和髮絲。然後,他想起客廳全家福裡,“妹妹”低頭抱兔站在那個位置。

一個模糊的、可怕的猜想逐漸成形。

“小梅”消失了,從照片上,可能也從現實中。“妹妹”被製造出來,或者被“安排”在那裡,填補家庭的空白和某種“完整性”。但“妹妹”不是“小梅”,她是不完整的(被分解?),是充滿怨念和執念的(洋娃娃、蠟筆、糖紙),她記得一些事情(小梅?),她試圖溝通,但被限制在這個房間,只能透過零碎的物品和詭異的示意來表達。

而那個地板上的痕跡……會不會是“小梅”消失時留下的?還是“妹妹”被“製造”或“困住”時發生的甚麼?

他需要知道“三”是甚麼意思。妹妹畫的圓圈、箭頭和“三”。

他看向手機,時間顯示是凌晨一點多。他毫無睡意。猶豫再三,他再次撕下一小條紙。這次,他沒有畫圖,只是用蠟筆頭,在紙上寫下兩個字:“幫你?”

他不知道這兩個字會引發甚麼,但他想起廚房低語裡的“材料”、“新鮮度”,想起那杯水,想起從門縫下伸出的娃娃手。如果“妹妹”也是被困者,也在某種煎熬中,那麼或許……他們有共同的處境。

他將紙條塞出去。這次,回應來得很快。

塞回來的不是紙條,而是一個很小的、用同樣的雜色線頭粗糙地捆紮起來的東西。林棲解開線頭,裡面是三個小物件:一根斷了齒的粉色塑膠小梳子,一粒黑色的襯衫紐扣,還有一張捲起來的、比指甲蓋還小的碎紙片。

展開碎紙片,上面沒有字,只有用極細的筆跡畫的、幾乎看不清的簡筆畫:一個小人(圓圈加線條)躺在地上,旁邊有一個更大的、形狀不規則的東西,像水漬,又像陰影。然後,一個箭頭從小人指向陰影,箭頭旁邊有個“×”。

這畫面讓人極度不安。小人躺倒,旁邊的陰影,箭頭指向陰影又打叉……是警告不要靠近那個痕跡?還是表示“小梅”的遭遇?

而數字“三”,是提示他,這樣的“溝通”機會,可能只有三次?今晚已經用了兩次。

林棲將小梳子、紐扣和碎紙片收好。他躺回床上,睜眼看著昏暗的天花板。胸口內袋裡的殘缺照片、小物件,以及剛剛獲得的資訊,沉甸甸地壓著他。

“幫你?”

他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諾。他不知道該怎麼幫,幫的後果是甚麼。但在這個充滿敵意和詭異規則的“家”裡,“妹妹”是唯一一個似乎能交流、且可能抱有同樣被困者情緒的存在。這種微弱的、危險的“聯盟”感,竟讓他生出一絲不合時宜的慰藉。

第二天早上,林棲被“媽媽”叫醒吃早餐時,感覺“媽媽”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不再是那種純粹的、空洞的標準微笑,而是多了一點點……審視?或者說,評估。

早餐時,“媽媽”忽然說:“你妹妹最近好像有點鬧脾氣,晚上總有些動靜。你是哥哥,有空多關心一下她。”

林棲拿著筷子的手頓住了。這是新的指令?還是試探?

“怎麼關心?”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陪她說說話,或者……” “媽媽”頓了頓,嘴角的弧度似乎微妙地調整了一下,“看看她還需要甚麼。一家人,要互相照顧。”

這句話聽起來平常,卻讓林棲心底發寒。互相照顧?在這個地方?

他低下頭,含糊地應了聲:“嗯。”

上午,他打掃衛生時,特意在妹妹門前多停留了一會兒。那扇淺綠色的門靜靜關著,毛線玩偶無聲懸掛。他猶豫著,抬起手,用指節極輕、極快地敲了一下門板。

叩。

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

門內沒有任何回應。但幾秒鐘後,門縫下,慢悠悠地滾出來一樣東西。

是一個玻璃彈珠。就是鐵皮盒裡那種彩色玻璃彈珠中的一顆,天藍色的,裡面有白色的絮狀花紋。

彈珠滾到林棲腳邊停下。

他蹲下身撿起,彈珠冰涼。這算甚麼?回應?信物?還是僅僅因為她“聽到了”?

他將彈珠收好。下午,他找了個機會,把自己那份蘋果(午餐水果)沒有吃,而是用餐巾紙包好,在經過妹妹房門時,飛快地放在了門口的地板上,就在之前那隻娃娃手指過的痕跡旁邊。

放完後他就快步離開,心跳如鼓。他不知道這合不合“規則”,會不會被“媽媽”看見。

大約一小時後,他再經過時,蘋果和餐巾紙都不見了。門口空無一物。

那天晚上,深夜,第三次溝通的機會。

林棲最後撕下一條紙。他想問最關鍵的問題。他用蠟筆寫下:“怎麼幫你?離開?”

紙條塞出去後,他等了很久,比前兩次都久。久到他以為不會再有任何回應,或者自己觸犯了甚麼致命的禁忌。

終於,有東西被塞了進來。

不是小物件,也不是碎紙。

是一張稍微大一點的、摺疊起來的紙,是從某個作業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是撕扯的毛邊。紙質發黃,上面有藍色的橫線格子。

林棲展開紙。

紙上用鉛筆寫著字,字跡稚嫩,但工整,是一個孩子認真寫下的筆跡。寫的是語文課的抄寫作業,重複寫著同一個詞: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整整十行,每行十個“回家”,密密麻麻,鋪滿了紙的正反兩面。字跡從一開始的工整,到後面逐漸變得用力、凌亂,有些筆畫甚至戳破了紙張,透出一種無聲的、執拗到可怕的渴望。

而在紙張最下方,空白處,有一行用紅色蠟筆寫下的、歪歪扭扭的小字,和那些鉛筆字跡截然不同,透著一股笨拙的、模仿的意味:

“哥哥,幫幫我。”

“找到……全部的我。”

林棲捏著這張紙,指尖冰涼,微微顫抖。

回家。全部的我。

“妹妹”想回家,但她不是完整的。她被“分解”了,變成了洋娃娃,變成了散落的部件,變成了某種被困在這個房間裡的破碎執念。

而幫他,或許就意味著,要“找到全部的她”,讓她完整,然後……回家?

可是,“家”在哪裡?是這個“溫馨之家”嗎?顯然不是。是“小梅”曾經所屬的那個真實的家嗎?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他掏出來。

隱藏任務“追溯本源”的進度更新了:

“當前線索:2/3(破碎的執念)”

線索增加了。妹妹的這張紙,這瘋狂的“回家”抄寫,就是第二片碎片。

還差最後一片。

而“妹妹”的請求,也成了一個沉甸甸的、關乎抉擇的重量,壓在了他的肩上。

幫,還是不幫?怎麼幫?

窗外,昏黃的光依舊永恆。夜晚的沉寂中,林棲彷彿聽到,從那扇淺綠色的門後,傳來極其微弱、幾乎幻聽般的,玻璃彈珠在木地板上輕輕滾動的聲音。

咕嚕……咕嚕……

然後,停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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