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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照片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照片

那截紅色蠟筆頭,就躺在門縫下的陰影裡,顏色暗淡得像乾涸的血痂。

林棲盯著它,看了足足十幾秒,才伸出手,用指尖極其小心地把它撚了起來。蠟筆很短,只有指甲蓋那麼長,表面佈滿細密的齒痕,像是被反覆啃咬過。斷口處並不整齊,有蠟質被掰開時的毛糙感。很輕,幾乎沒甚麼重量。

他把蠟筆頭和之前那張草莓糖紙、塑膠士兵放在一起,攤在書桌的舊掛曆紙上。三樣東西,都帶著鮮明的、屬於“童年”或“過去”的印記,卻又都殘缺、陳舊,透著說不出的怪異。

客廳傳來“媽媽”擺放碗筷的輕響。晚餐時間到了。

林棲把三樣小東西用掛曆紙小心包好,塞進睡衣內袋,貼近胸口的位置。然後深吸一口氣,擰開門走了出去。

晚餐是簡單的西紅柿雞蛋麵。麵條煮得有些過頭,軟塌塌的,西紅柿炒蛋的滷汁顏色過於鮮紅,雞蛋碎塊大小均勻得過分。“媽媽”坐在他對面,依舊是小口吃著,沒有說話。餐廳頂燈的光是那種老式日光燈管發出的、偏青白的冷光,照得人臉色發青。

林棲沉默地挑著麵條。感官調節的殘留影響還在,麵湯的味道聞起來有股淡淡的、類似鐵鏽的金屬味。他強迫自己吞嚥,每一口都像在完成某種艱難的任務。吃到一半時,他假裝隨意地抬起頭,目光掃過客廳的牆壁。

他的視線,定在了那面牆的正中央。

那裡掛著一個棕色的木質相框,裡面是一張全家福。之前他也瞥見過,但只是匆匆一瞥,以為那是這個“標準家庭”的標準裝飾。但此刻,在青白的燈光下,或許是因為他下意識地在尋找“異常”,那張照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入他的眼簾。

照片上有四個人。背景是典型的影樓佈景,假的藍天白雲和草坪。“爸爸”坐在一把藤椅上,穿著不合身的藏藍色中山裝,表情嚴肅,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媽媽”站在“爸爸”身側,繫著圍裙(和現在這條很像,但花紋似乎略有不同),臉上是那種標準的、弧度完美的微笑。一個看起來十歲左右的男孩站在“媽媽”前面,穿著白襯衫和揹帶褲,表情有些拘謹,目光微微偏離鏡頭——那是“兒子”,或者說,是某個“兒子”。而在“爸爸”的另一側,藤椅扶手邊,站著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扎著兩個羊角辮,手裡抱著一個兔子玩偶,低著頭,看不清臉。

很普通的一張全家福。至少在最初幾秒,林棲是這麼認為的。

但他的目光,職業性地,落在了相框邊緣、照片與卡紙的接縫處。然後,是照片中人物的排列、背景的連續性、光影的過渡……

不對勁。

非常細微,但確實存在。

首先,是“爸爸”和“媽媽”之間,藤椅扶手邊緣的那一小塊背景。草坪的紋理,在那裡有一絲極其不自然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斷裂。就像兩片相似的草坪圖案,被非常精細地拼接在了一起,但綠色深淺和草葉走向有毫米級的錯位。

其次,是光線。照片的光源似乎來自左上方,在“爸爸”、“媽媽”和“兒子”身上投下協調的影子。但那個低頭的小女孩“妹妹”,她身上的光影似乎……稍微有點不協調。她裙襬的陰影角度,和其他人相比,偏了那麼一點點。不仔細看絕對發現不了,但林棲對線條和角度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最後,是“妹妹”的姿勢。她低著頭,這本身沒甚麼。但她懷抱兔子玩偶的胳膊,肘部似乎過於貼近身體了,而且她站的位置,和“爸爸”的藤椅之間,空隙顯得有點……刻意地均勻。不像一個真實家庭拍照時孩子會隨意站著的位置,更像是在構圖時,被“安排”在那個空白處的。

一個念頭,冰冷地滑入林棲的腦海。

這張照片,是合成的。或者,是被精心裁剪、修改、拼接過的。

原本的照片上,可能並不是四個人。

這個想法讓他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迅速低下頭,假裝專心吃麵,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晚餐剩下的時間在一種煎熬的沉默中度過。“媽媽”吃完後,照例開始收拾,沒有多看他一眼。

林棲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他沒有開燈,就著窗外那永遠昏沉的光線,在書桌前坐下。他需要更仔細地檢視那張照片,但絕不能引起“媽媽”的注意。而且,相框是掛在客廳牆上的,他不可能公然取下來研究。

他回憶著照片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在腦海中構建更清晰的影象。藤椅扶手上的拼接痕跡……小女孩不協調的光影……還有,他猛然想起一個剛才忽略的細節——“妹妹”紅色連衣裙的裙襬邊緣,靠近相框底部卡紙的位置,似乎有一小條極其細微的、顏色略深的線,不是陰影,更像是……紙張被撕開後又粘合留下的、幾乎不可見的痕跡?

難道“妹妹”是被後期貼上去的?那原本那裡是誰?或者,那裡原本有另一個人,被撕掉了,然後用“妹妹”的影象補上了空缺?

林棲感到一陣頭痛。資訊太少,猜測太多。他需要更多的線索,需要知道這個“家”的過去,需要知道“爸爸”是誰,需要進入那個他還沒進去過的書房——規則裡沒有禁止進入書房,只說“爸爸問話時要回答”。也許,書房裡會有東西。

他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八點多。“媽媽”通常在廚房收拾完,會在客廳看一會兒電視(雖然電視從未真正開啟過,只是螢幕黑著,她對著黑螢幕坐很久),然後九點左右回主臥。主臥和書房在客廳的另一側,門對門。

他需要等待時機。

時間在寂靜和警覺中緩慢流逝。林棲坐在書桌前,耳朵捕捉著門外的一切聲響。水流聲,碗碟歸位的輕響,塑膠拖鞋走動的摩擦聲,然後,是客廳沙發被壓下的輕微吱呀聲。接著,是長久的寂靜。

他輕輕擰開門,閃身出去,又迅速把門帶上,動作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客廳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媽媽”果然坐在沙發上,背對著他,面向著漆黑的電視機螢幕,一動不動,像個擺設。林棲屏住呼吸,踮著腳尖,快速穿過客廳,來到書房門口。

書房的門是深棕色的,關著。他試著擰動門把手——沒鎖。他輕輕推開一條縫,側身擠了進去,反手將門虛掩。

書房裡有一股陳舊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味,還隱隱有股淡淡的黴味。房間不大,靠牆是一個頂天立地的深色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厚重書籍,但許多書脊上沒有字,或者字跡模糊。窗前是一張寬大的老式書桌,上面堆著些文件和書本。還有一張磨損嚴重的皮面扶手椅。

林棲沒有開燈,藉著窗外那永恆不變的、昏黃的光線,開始搜尋。他首先走向書桌。桌上攤開一本厚厚的、硬殼的書籍,紙張泛黃。他湊近一看,是一本《辭海》,翻到某一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解釋。看起來很正常。

但他的目光落在書桌一角。那裡有一個黃銅的、老式綠玻璃檯燈,燈座旁邊,放著一個木質的相框,倒扣著。

林棲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小心地將相框翻過來。

相框裡是空的。只有一張白色的硬卡紙。

他皺了皺眉,放下這個相框。他開始檢查書桌的抽屜。第一個抽屜裡是些文具,鋼筆、墨水、信紙。第二個抽屜裡是一些文件袋,裡面裝著些泛黃的、看不懂的表格和單據。第三個抽屜,是鎖著的。

又是鎖。

林棲直起身,目光掃過整個書房。書櫃……他走過去,手指拂過那些厚重的書脊。很多是工具書,哲學著作,歷史典籍,但都像是擺設,書頁邊緣顏色過於統一,沒有經常翻看的痕跡。他的目光在書櫃中層停留,那裡有一排更厚的、黑色封皮的書籍,書脊上用燙金印著字,但金粉大多剝落了。

其中一本格外厚實的書,書脊上的燙金字相對清晰一些,是《建築大辭典》。林棲心中一動。建築?

他把那本厚重的辭典抽了出來。書籍比他想象中還要沉,一股陳年的灰塵味撲面而來。他抱著辭典走到書桌旁,就著昏暗的光線,隨手翻開。

紙張嘩啦作響。裡面是密密麻麻的建築術語解釋和插圖。他快速翻動著,目光掃過一頁頁的圖紙和文字。直到翻到大約三分之二處,他的手停住了。

這一頁的內容是“接縫處理”,有一張展示牆面拼接細節的圖示。但在這一頁靠近書脊的裝訂處,原本應該緊密貼合的內頁邊緣,似乎微微翹起,而且顏色和周圍稍有不同。

林棲用手指輕輕捏住那一小疊紙張的邊緣,嘗試往外撥了撥。

“唰”的一聲輕響,不是一頁,而是薄薄的一小疊,大約七八頁紙,像是被甚麼東西黏在一起,又被人小心地揭開過,此刻隨著他的動作,與主體分離出一道縫隙。

縫隙裡,似乎夾著甚麼東西。

林棲的心跳驟然加速。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探進縫隙,觸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有厚度的東西。他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將那樣東西從夾層中抽了出來。

是一張照片。一張殘缺的照片。

大小和客廳那張全家福差不多,但只有一半。邊緣是粗暴的鋸齒狀撕裂痕跡,像是被人從中間狠狠撕開。照片上只有兩個人。

是“爸爸”和“媽媽”。但又不是林棲在客廳全家福裡看到的樣子。

這張照片裡的“爸爸”和“媽媽”,看起來要年輕一些。“爸爸”沒有穿中山裝,而是穿著一件灰色的工裝,表情不再嚴肅,甚至帶著一絲很淡的、有些僵硬的笑意。“媽媽”也沒有系圍裙,穿著一條普通的碎花裙子,她的笑容……不再是那種標準弧度的完美微笑,而是更自然一些,雖然眼神依然有些空,但嘴角的牽動有了點活人感。

他們並排站著,背景似乎是在某個工廠門口,或者單位門口,模糊不清。而關鍵點在於,“爸爸”的右手,搭在旁邊一個人的肩膀上。

那個人的身體部分,在撕裂的邊緣戛然而止。只留下一點點灰色的衣料痕跡,和幾縷深色的、似乎是頭髮的髮絲。從“爸爸”手臂擺放的位置和高度來看,那應該是個比“爸爸”矮一個頭多的人,可能是個少年,或者……女孩。

照片的背面,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已經褪色的小字:

“全家福-未完成.春。小梅不在。”

小梅?林棲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兩個字。這是名字。一個沒有被包含在客廳全家福裡的名字。“小梅不在”——是因為拍照時不在場,還是因為……別的“不在”?

“未完成”。這三個字也讓他心悸。是指這張照片是未完成的版本,還是指……這個“家”,是未完成的?

他猛地將殘缺照片翻過來,再次看向那被撕裂的邊緣,看向“爸爸”搭在“小梅”肩頭的手。然後,他腦海中閃電般地將眼前這半張照片,與客廳那張全家福重疊。

客廳照片裡,“爸爸”的右手是垂在身側的。但如果把這張殘缺照片拼過去……“爸爸”的手,就應該是搭在那個消失的“小梅”肩上。而“小梅”原本所站的位置,在客廳照片裡,現在是“妹妹”站著的地方。

“妹妹”是後來補上的。為了填補“小梅”消失後留下的空白。

那麼,“小梅”是誰?真正的女兒?為甚麼被從照片上撕掉,從“家”的記憶(至少是展示給外人看的記憶)裡抹去?她去了哪裡?和現在這個“妹妹”有甚麼關係?

還有年。這個時間點……

林棲感到一陣眩暈,資訊碎片在腦中衝撞。他將殘缺照片緊緊攥在手裡,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他必須把照片藏好,不能留在這裡。

他迅速將《建築大辭典》合攏,放回書櫃原處,儘量不發出聲音。然後,他將那半張殘破的照片,對摺,再對摺,塞進自己睡衣內袋,和那包著小物件的掛曆紙放在一起。紙張邊緣摩擦著面板,帶著陳舊的涼意。

就在他剛剛把照片塞好,直起身的瞬間——

書房的門把手,輕輕轉動了一下。

林棲全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他像被釘在原地,目光快速掃過書房。無處可躲。書桌下?太明顯。窗簾後?太薄。

門被推開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門口,擋住了外面客廳壁燈投進來的微弱光線。身影逆著光,看不清臉,但能看出是個男人,穿著深色的衣服。

是“爸爸”。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也沒有說話。書房裡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林棲能聽到自己太陽xue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能感受到冷汗正順著脊椎慢慢滑下。

“爸爸”的目光,似乎在昏暗的書房裡緩緩移動,掃過書桌,掃過書櫃,最後,落在了林棲身上。

林棲強迫自己抬起頭,迎向那片陰影中的模糊面容。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爸”,卻發現自己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

規則:爸爸問話時,必須在10秒內回答。

可“爸爸”沒有問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沉默的注視,比任何問話都更讓人毛骨悚然。林棲甚至覺得,對方的目光彷彿有實質的重量,壓在他的肩膀上,壓在他藏著秘密的胸口。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五秒,六秒……

就在林棲幾乎要承受不住這壓力,想要主動開口說點甚麼打破沉默時,“爸爸”動了。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開了門口的路。然後,他用一種低沉、平穩、沒有任何起伏的語調,開口說道:

“很晚了。”

“回你房間去。”

這不是問話。是命令。

林棲如蒙大赦,又感到一陣更深的寒意。他低著頭,不敢再看“爸爸”,快速地從對方身側走過,穿過客廳。他能感覺到“爸爸”的目光一直跟隨著他的背影。

客廳沙發上,“媽媽”已經不見了,主臥的門關著。

林棲幾乎是逃也似地衝回自己房間,反手鎖上門,背靠著門板大口喘氣。內袋裡那半張照片的邊緣,硌得他胸口生疼。

他滑坐到地板上,顫抖著手拿出手機。螢幕自動亮起。

的圖示閃爍著。一條新的推送,不知何時出現在螢幕上:

“隱藏任務觸發:追溯本源。”

“任務描述:家的另一面,藏在破碎的影像之後。尋找被遺忘的碎片,拼湊真實的記憶。”

“當前線索:1/3(老舊殘像)”

“任務獎勵:未知。”

“失敗懲罰:成為‘家’的永久背景。”

林棲盯著螢幕上的文字,指尖冰涼。

被遺忘的碎片……拼湊真實的記憶……

他摸了摸胸口內袋裡那半張殘破的照片,又想起客廳裡那張完美到詭異的全家福。

“小梅”……“妹妹”……

這個“家”的另一面,究竟是甚麼?

而他還需要找到的另外兩片“碎片”,又在哪裡?

窗外,那永恆昏黃的光,似乎又暗淡了一些。夜晚,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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