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
晨光,如果能稱之為晨光的話,是一種慘白的、均勻的、像是透過厚重毛玻璃濾過的光線,從窗簾邊緣滲進來。沒有溫度,只是把房間的輪廓從黑暗裡稀釋出來,變成深淺不一的灰。
林棲不知道自己昨晚是甚麼時候睡著的,或許根本就沒睡著。他只是閉著眼,僵直地躺著,直到那種籠罩房間的、令人窒息的“沉睡”感漸漸褪去,彷彿某種無形的潮水退卻。腳踝上那冰冷觸感的記憶頑固地殘留著,像一圈看不見的鐐銬。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了一下。他摸出來,螢幕亮著。
“新的一天開始啦!保持積極心態,有助於提升家庭滿意度哦!(當前滿意度:55/100)”
滿意度下降了。因為他昨晚沒吃那盤肉。
林棲坐起身,骨頭縫裡都透著酸乏。他看向門縫下方,空蕩蕩的,昨晚那張草莓糖紙不見了,彷彿從未出現過。房間裡的一切都和他“入睡”前一樣,連他壓在枕頭下的鉛筆,筆尖指向的角度都分毫未變。
他下床,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走到門邊聽了聽。外面有輕微的響動,像是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媽媽”已經在準備早餐了。
他深吸一口氣,擰開門把手。
客廳裡瀰漫著一股小米粥和煎蛋的香氣,這次正常多了。“媽媽”繫著同一條碎花圍裙,背對著他在灶臺前忙碌,哼著另一支同樣走調、但旋律不同的老歌。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兩碟小鹹菜。
“小棲起來啦?快去洗漱,早飯馬上好。”女人頭也沒回,聲音依舊是那種甜膩的平穩。
林棲“嗯”了一聲,走向衛生間。衛生間很小,瓷磚是那種老式的、白底帶淺綠波紋的款式,很多縫隙已經發黑。鏡子有些模糊,邊緣泛著陳年的水漬黃斑。他擰開水龍頭,水流嘩嘩而出,帶著鐵鏽味的初段水過去後,變得清澈冰涼。他用冷水用力撲臉,試圖讓自己更清醒些。抬起頭,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明顯,嘴角因為緊繃而顯得有些僵硬。
他忽然注意到,鏡子左上角,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小塊不規則的水銀剝落,形成一個扭曲的、黯淡的斑點。他盯著那個斑點看了幾秒,移開目光。只是老舊而已,很正常。
早餐是小米粥、煎蛋、饅頭和鹹菜。很普通,甚至堪稱樸素。“媽媽”坐在他對面,小口喝著粥,沒有再提昨晚的紅燒肉,也沒有問他的胃口。只是偶爾抬眼看他一下,臉上是那種標準的、弧度不變的笑容。
林棲沉默地吃著。粥煮得恰到好處,煎蛋邊緣焦脆,鹹菜爽口。一切都正常得讓他幾乎要產生錯覺。他小心地觀察著“媽媽”的動作,咀嚼的頻率,喝粥時碗沿與嘴唇接觸的角度。太規律了,規律得不似活人。
“今天有甚麼安排嗎?”女人忽然開口,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一絲不茍。
林棲心裡一緊,迅速在腦海裡編造:“……想在家看看書,休息一下。”他不知道“兒子”平時該有甚麼安排,只能含糊。
“嗯,也好。”“媽媽”點點頭,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那你上午把客廳和你自己房間的地拖一下。抹布在陽臺水池下面,藍色那條是你的。”
家務?林棲愣了一下,隨即應道:“好。”
這似乎是一個正常的、母親對兒子的吩咐。但他不敢掉以輕心。在這個地方,任何平常的指令都可能隱藏著陷阱。
吃完早飯,“媽媽”進了廚房,傳來水流和洗碗的聲音。林棲按照指示,去陽臺找到了那條藍色的、半舊的抹布,浸溼,擰乾,開始拖地。木質地板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踩上去有輕微的起伏和響聲。他拖得很仔細,尤其是角落。在拖動沙發清理下面時,他在靠牆的縫隙裡,摸到了一個硬硬的小東西。
是一個塑膠士兵玩具,綠色的,單腿跪地做出射擊姿勢,膝蓋部位有磨損的痕跡。玩具很舊,漆面斑駁。林棲用手指摩挲著士兵冰冷塑膠的軀幹,把它放進了睡衣口袋。這或許是誰的舊物,或許是“家”的擺設,他不確定,但下意識覺得應該收起來。
拖完地,他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吐出一口氣。他拿出那個塑膠士兵,放在書桌上,和昨晚的糖紙並排。然後,他開啟了書桌的抽屜。
第一個抽屜裡是些雜物:禿頭的鉛筆、用了一半的橡皮、幾枚生鏽的圖釘、一本空白的練習簿。第二個抽屜上了鎖,一把小小的、黃銅色的掛鎖。林棲試著拽了拽,很結實。他檢查了書桌其他地方,在中間大抽屜的底部,摸到一點不平整。他用指甲摳了摳,掀開一層薄薄的、貼著抽屜底的舊掛曆紙,下面藏著一樣東西。
一把鑰匙。很小的、黃銅色的鑰匙,和那把掛鎖很配。
林棲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拿起鑰匙,插進第二個抽屜的鎖孔。輕輕一扭,“咔噠”一聲,鎖開了。
抽屜裡東西不多。一沓用橡皮筋捆好的舊獎狀,紙張泛黃,邊角捲曲。獎狀上的名字是“林小海”,獎項多是“勞動積極分子”、“衛生標兵”之類。還有幾本封面畫著宇宙飛船或武俠人物的舊連環畫,紙張脆得幾乎一碰就碎。最底下,是一個扁平的、鐵皮糖盒子,印著已經模糊的紅色鯉魚圖案。
林棲拿起糖盒,很輕。他開啟盒蓋。
裡面沒有糖。只有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幾顆彩色玻璃彈珠、一枚生鏽的五角星徽章、幾個香菸盒裡拆下來的金屬卡牌(畫著水滸人物,邊緣磨白了)、還有……幾個洋娃娃的小配件,比如一頂小小的絨線帽,一隻褪色的塑膠小鞋。
以及,一個大約兩厘米長、微微彎曲、顏色黯淡的東西。
林棲用兩根手指,極其小心地把它捏了起來。
觸感堅硬,邊緣有些毛糙,一面光滑,另一面有著一道淺淺的、自然的凹槽。顏色是淡淡的米黃,靠近一端有一小塊不規則的暗色汙漬,像乾涸的……甚麼。
他的呼吸停滯了。
這是一片指甲。人類的指甲。看形狀和大小,很可能是拇指的指甲。它被剪下來,或者……剝落下來,然後被放在了這裡。
胃部猛地一陣劇烈抽搐,昨晚空蕩蕩的胃袋裡翻湧起酸水。林棲猛地捂住嘴,衝進房間附帶的那個狹小衛生間,對著馬桶乾嘔起來。甚麼也吐不出,只有灼燒般的胃酸和膽汁的苦味衝上喉嚨。
他開啟水龍頭,用冰冷的水一遍遍潑臉,抬頭看向鏡子。鏡子裡的人臉色慘白,額髮溼漉漉地貼在面板上,眼睛因為生理性的淚水而發紅。鏡面左上角那塊水銀剝落的斑點,在模糊的視野裡微微扭曲著。
指甲。誰的指甲?上一個“兒子”的?還是……“妹妹”的?
塑膠士兵,糖紙,指甲。這些零碎的、帶著舊日生活氣息的東西,被藏在這個上了鎖的抽屜裡。是警告?是線索?還是某個存在無意識的收集品?
他顫抖著從衛生間走出來,手裡還緊緊攥著那片指甲。冰冷,堅硬,像一塊小小的、不祥的墓碑。他走到書桌前,想把指甲放回鐵皮盒子。
就在這時,他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桌上那個喝了一半的玻璃水杯。
杯子晃了晃,在桌沿危險地搖晃了一下,然後,在林棲伸手去扶的瞬間,還是掉了下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過分安靜的房間裡炸開,格外刺耳。玻璃碎片和殘餘的冷水濺了一地,在慘白的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光。
林棲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衝上頭頂,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他盯著地上的狼藉,耳朵嗡嗡作響,幾乎能聽到自己太陽xue血管突突跳動的聲音。
客廳裡,鍋碗碰撞的聲音停了。
幾秒死寂。
然後是塑膠拖鞋摩擦地板的聲音,不急不緩,朝著他的臥室門口走來。
腳步聲停在門外。
“小棲?” “媽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依舊是平穩的,甚至帶著點關切,“怎麼了?沒事吧?”
林棲張了張嘴,喉嚨發乾,發不出聲音。他迅速蹲下身,手忙腳亂地想收拾碎片,指尖被鋒利的玻璃邊緣劃了一下,細微的刺痛傳來,冒出一顆血珠。
“沒、沒事!”他終於擠出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倉皇,“不小心把杯子碰掉了!”
門外沉默了一下。
“小心點呀,別划著手。”女人說,聲音裡聽不出甚麼情緒,“掃帚和簸箕在陽臺門後,藍色的。”
“知道了,媽。”林棲應著,心臟在胸腔裡狂跳。
門外的腳步聲離開了,回到廚房。水流聲重新響起。
林棲靠著床沿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指尖那個小小的傷口,血珠慢慢變大,然後順著指紋的紋路蜿蜒流下一小道紅痕。他扯了張紙巾按住,目光落在那一地狼藉上。
然後,他發現了。
在水漬和玻璃碴之間,那片從鐵皮盒裡拿出來的指甲,不見了。
他明明記得自己是握著它走出衛生間的。是剛才慌亂中掉在地上了?他忍著指尖的刺痛,小心地撥開附近的玻璃碎片,沒有。又擴大範圍尋找,還是沒有。那片指甲,像是憑空蒸發了。
或者說,像是被這個“家”……收走了。
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上頭頂。他猛地抬頭,看向緊閉的房門,又看向窗外那慘白的光。一切都安靜如常,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扶著床沿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鐵皮糖盒還開著,裡面的小物件安靜地躺著。他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抽屜底層,用舊掛曆紙蓋好,又把那沓獎狀和連環畫原樣放回去,鎖上抽屜,把鑰匙塞進自己睡衣口袋最深處。
然後,他走到陽臺,拿了掃帚和簸箕,回到房間,沉默地、仔細地清掃每一片玻璃碎渣。他把碎片倒進垃圾桶,用溼抹布把地板上的水漬擦乾。做完這一切,他站在房間中央,看著光潔如新的地板,彷彿剛才的碎裂只是一場幻覺。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他掏出來,螢幕亮著。
“違反潛在和諧條例:損壞家庭財物(玻璃水杯1)。”*
“處罰措施啟動:感官調節。”
“當前家庭滿意度:50/100。”
感官調節?甚麼意思?
林棲還沒反應過來,一股極其怪異的感覺猛地攫住了他。
首先是聲音。客廳裡冰箱的嗡鳴聲,原本低沉均勻,此刻驟然變得尖銳、扭曲,像用指甲刮擦生鏽鐵皮,直往他腦仁裡鑽。接著是廚房的水流聲,嘩啦啦的噪音被無限放大,夾雜著一種黏膩的、彷彿無數細小生物蠕動爬行的窸窣聲。
然後是嗅覺。空氣裡原本平淡的氣味變得複雜而濃烈。小米粥的清香裡混進了鐵鏽和塵埃的味道,煎蛋的油脂香變得腐敗,鹹菜的鹹味刺鼻得讓他想打噴嚏,而更深處,一股難以形容的、類似福爾馬林混合了甜膩香精的怪味,隱隱約約地飄散開來。
視覺也開始扭曲。牆壁的顏色似乎在緩慢地變深、變暗,那些淡黃色的漆面上,浮現出更多蜿蜒的、像是黴斑又像是血管的暗色紋路。書桌邊緣的木頭紋理像活了過來,細微地蠕動。窗外的“光”不再是均勻的慘白,而是開始波動,明暗閃爍,如同接觸不良的燈管。
最糟糕的是觸覺。身上粗糙的睡衣布料,此刻摩擦面板的感覺被放大了十倍,像粗砂紙在刮擦。腳下地板傳來的冰涼感,變成了針刺般的寒意。空氣拂過臉頰,不再是流動的風,而像是有無數細密的、冰冷的小手在撫摸。
林棲悶哼一聲,捂住耳朵,踉蹌著扶住牆壁。牆壁傳來一種令人極度不適的、微微溼潤的彈性觸感。他猛地縮回手,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這就是懲罰?扭曲他的感官,讓這個本就詭異的空間變得更加難以忍受、更加……貼近某種令人作嘔的“真實”?
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直,深呼吸。每一次吸氣,那混雜的怪味都衝進鼻腔,刺激得他眼淚都要流出來。他必須適應,必須忍受。
他走回床邊坐下,雙手緊緊抓著床單,指節發白。他閉上眼睛,試圖遮蔽那些扭曲的視覺和聲音,但嗅覺和觸覺的干擾無孔不入。時間在感官的凌遲中變得模糊而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十分鐘,那些被放大的、扭曲的感官才慢慢平復,恢復到之前那種只是“不對勁”但尚可忍受的狀態。但殘留下耳鳴般的嗡嗡聲,和面板上彷彿剛剛被無數螞蟻爬過的幻覺,依然縈繞不去。
林棲渾身被冷汗浸透,無力地靠在床頭,大口喘著氣。滿意度又降了。而且,他知道了違反“規則”(哪怕是潛規則)的代價。
窗外的“光線”似乎暗淡了一些,從慘白變成了昏黃。快到傍晚了。
“媽媽”在廚房準備晚餐的動靜隱約傳來。這次,沒有哼歌。只有規律的、單調的切菜聲,篤,篤,篤,像是敲在某種硬物上,每一刀的間隔都精確得可怕。
林棲躺在那裡,疲憊和一種更深層的寒意包裹著他。他需要資訊,需要了解這個“家”,需要知道“爸爸”和“妹妹”,需要找到……漏洞,或者生路。
口袋裡的塑膠士兵硌著他的大腿。他把它拿出來,放在眼前。綠色的小人單膝跪地,舉著槍,對著未知的敵人。磨損的膝蓋,像是經歷了無數次的衝鋒與仆倒。
他把士兵握在掌心,冰涼的塑膠帶來一絲奇異的鎮定。
晚餐時間快到了。這一次,他還能找到藉口不吃“媽媽”準備的食物嗎?那條“必須當面吃完”的規則,懲罰又會是甚麼?
還有“爸爸”。規則裡提到了“爸爸問話”。他還沒見過“爸爸”。那會是甚麼時候?
以及……妹妹。那個只在門後留下糖紙,可能在深夜用冰冷觸感試探他,房間裡可能藏著指甲的存在……她,或者它,到底是甚麼?
林棲掙扎著坐起身,走到門邊,再次將耳朵貼上去。
切菜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輕微的聲音。不是交談,更像是……低語。兩個人,或者更多,壓得極低的、含混不清的絮語,從廚房的方向傳來,被距離和牆壁阻隔,聽不真切。但其中幾個詞,斷斷續續地,飄進了林棲緊繃的聽覺裡。
“……材料……”
“……這次的不太一樣……”
“……觀察期……”
“……新鮮度……還能維持……”
“……妹妹……反應……”
“……下次……準備……”
聲音忽高忽低,夾雜著某種黏膩的、彷彿液體被攪動的輕微聲響。
林棲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材料?觀察期?新鮮度?準備?
他們在說誰?說的是……他嗎?
低語聲持續了片刻,然後消失了。廚房裡重新響起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嘩啦啦,掩蓋了一切。
林棲慢慢退後,背靠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到地上。指尖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掌心被塑膠士兵硌出一個小小的凹痕。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臥室的門縫。
門外,客廳一片昏暗寂靜。
而在他臥室門內的地板上,靠近門縫邊緣,不知何時,多了一樣東西。
不是糖紙。
是一小截斷掉的、顏色有些暗淡的紅色蠟筆頭。
滾到了他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