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規
手機螢幕的冷光,是這間臥室裡唯一的光源。
林棲背靠著冰涼的門板,慢慢滑坐到地板上。粗糲的木地板紋路隔著薄薄的睡褲硌著面板,有點疼。他舉起手機,再一次試圖長按那個橙色的《宜居》圖示。
沒用。圖示紋絲不動,像個烙在螢幕上的疤。
他退出,想關機。手指在電源鍵上懸停了十幾秒,最終沒按下去。不敢。在這個一切都不對勁的地方,這部能顯示文字、傳遞規則的手機,可能是唯一的“已知”。
螢幕頂端的時間顯示。
距離他“必須入睡”的22點,還有十三分鐘。
這條規則,是在女人——不,“媽媽”——收拾完餐桌,用抹布反覆擦拭那塊菸頭燙痕時,突然出現在手機上的。和第一條規則並列。
家規:
1. 媽媽準備的餐食必須當面吃完。(未完成)
2. 晚上十點前,必須進入臥室床鋪範圍入睡。
違反懲罰:待定。
林棲的目光在“未完成”和“待定”上來回掃過。胃部因為飢餓和緊張傳來一陣細密的抽搐。他晚飯甚麼都沒吃,只借口反胃,喝了兩口“媽媽”遞過來的白開水。水有點甜,帶著一股老式保溫瓶裡常有的、若有若無的金屬味兒。
他抬起頭,打量這間屬於“兒子”的臥室。
大約十平米,一張單人木板床,鋪著藍白格子的床單,洗得發硬。一張舊書桌,桌面有深深淺淺的刻痕和墨漬。一個簡易布衣櫃,拉鍊壞了一半。牆壁上貼著幾張褪色的球星海報,邊角捲曲。一切看起來都像某個普通男孩住了很多年的房間,充滿了生活的、陳舊的痕跡。
但林棲的手指拂過書桌邊緣。沒有灰塵。一點都沒有。對於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房間,這不正常。他湊近海報,印刷的球星面容因為日曬有些模糊,但……他認不出那是誰。不是任何他叫得上名字的球員,那張臉甚至有些模糊的失真感。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戶被厚厚的、印著俗氣大花的窗簾遮得嚴嚴實實。他伸出手,想拉開一條縫看看外面。
手指剛碰到粗糙的滌綸布料,一陣微弱但尖銳的刺痛猛地從指尖傳來,像被靜電狠狠打了一下。他縮回手,窗簾紋絲不動。他又試了一次,這次更小心,刺痛感依舊。窗簾後面像是通了低壓電,或者塗滿了看不見的細刺。
窗戶,是封死的。
林棲退後兩步,心臟在胸腔裡沉悶地敲著。他開始在房間裡踱步,一步,兩步……用腳尖丈量著距離。這是他幹了多年建築質檢落下的職業病,用身體感知空間。從門口到對面牆壁,十一步半。從床邊到書桌,四步。房間似乎是個規整的長方形。
但他走到牆角,蹲下身。牆角線是九十度,肉眼看去筆直。可當他伸出食指,沿著牆壁與地板的接縫緩緩劃過時,在靠近衣櫃的那個角落,指尖傳來一絲極其輕微的、向上的弧度。不是直角,是一個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鈍角,可能只有一兩度的偏差。
對於一個普通住宅,這可能是施工誤差。但在這個地方,林棲不認為這是誤差。
他站起身,走到門後,把耳朵貼在粗糙的木門上。外面很安靜,只有老舊冰箱壓縮機啟動時沉悶的嗡鳴,規律地響著,又停下。沒有電視聲,沒有走動聲,沒有交談聲。“父母”似乎已經休息了。
他的目光落在門縫下方。
那裡,躺著一張糖紙。
不是今晚出現的。晚飯後他第一次進房間時就瞥見過,當時沒在意。現在,在手機冷光的照射下,那張糖紙反射著一點微弱的、彩色的光。糖紙是透明的塑膠紙,擰成了一個小卷,像是被人隨手塞進來的。
林棲盯著它。糖紙很乾淨,沒有灰塵。和這個過於乾淨的房間一樣。
他猶豫了一下,從書桌上拿過一支禿了頭的鉛筆,蹲下身,小心地將糖紙撥到眼前。是用過的水果糖糖紙,皺巴巴的,上面印著褪色的草莓圖案。他把糖紙展開,鋪在掌心。糖紙上除了草莓,沒有字,沒有別的標記。
妹妹的房門下。
他想起客廳那扇緊閉的淺綠色房門,和門把手上褪色的毛線玩偶。糖紙是從那扇門下面塞出來的?給誰的?他?還是之前的某個“兒子”?
林棲把糖紙小心地壓在枕頭下面。他重新坐回地板上,背靠著床沿,開啟手機備忘錄。指尖在螢幕上懸停了一會兒,開始打字。
【記錄 - 第一天】
時間:未知(手機顯示不可信)
地點:所謂“溫馨之家”,兒子臥室
異常點:
1. 空間感知輕微錯位(牆角鈍角?需驗證)
2. 物品陳舊但無塵(異常清潔)
3. 窗外情況未知,窗簾疑似帶電或設障
4. 妹妹房門下出現糖紙(草莓圖案,無字)
5. 規則出現方式:推送。規則疑似具有強制力(窗簾無法拉開)。
6. 家庭成員:“媽媽”(行為模式固定,笑容僵硬,疑似非人/受控),“爸爸”(未出現),“妹妹”(未出現,僅門後存在跡象)
7. 食物:紅燒肉紋理異常,疑似非天然肉質。水有異味。
待辦:
- 觀察“爸爸”及“妹妹”。
- 嘗試探索房間內其他物品(書桌、衣櫃)。
- 明確“入睡”判定標準(僅上床?必須睡著?)
- 尋找離開方法或資訊源。
他打完最後一個字,拇指在傳送鍵上停頓了一下。沒有訊號。備忘錄的草稿孤零零地躺在本地。他把手機鎖屏,螢幕暗下去,房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門縫下透進一線客廳可能還亮著的微光。
寂靜開始放大所有的細微聲響。他自己的呼吸聲,血液流過耳膜的嗡嗡聲,木質傢俱因為溫度變化發出的、幾乎聽不見的“咔”的輕響。
還有……另一種聲音。
很輕,很細。像是……指甲刮過硬紙板的聲音。
滋啦……滋啦……
斷斷續續,從門外傳來。不是客廳方向,是斜對面。是那扇淺綠色的門。
林棲屏住呼吸,輕輕挪到門後,再次將耳朵貼上去。
刮擦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窸窸窣窣。然後,是極其微弱的一聲“啪嗒”,像是甚麼小小的、輕巧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接著,又是寂靜。
林棲的心跳在耳朵裡鼓譟。他等了幾分鐘,門外再沒任何聲音。他慢慢直起身,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疲憊感混著飢餓和巨大的荒謬感,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沖刷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看了看手機。。
還有兩分鐘。
他必須“入睡”了。
床鋪範圍。他看向那張木板床。藍白格子床單在昏暗裡顯得灰撲撲的。他走到床邊,坐下,床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脫掉那雙過於寬大的塑膠拖鞋,和衣躺下。床單和枕頭套都有一種陽光暴曬過的、乾燥的氣味,但又不完全像真正的太陽味,更像烘乾機烘過頭的那種暖烘烘的、略帶焦糊的織物味道。
他閉上眼,但全身的肌肉都繃著,耳朵豎著,捕捉著門外的任何動靜。客廳的冰箱又嗡鳴了一次,然後停下。遠處似乎有極輕微的水管流水聲,很快也消失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絕對的安靜和黑暗中,人對時間的感知會變得模糊。可能過了十分鐘,也可能只有兩三分鐘。
林棲忽然覺得腳踝有點癢。不是蚊子咬的那種癢,更像是有極其細微的氣流,或者極其輕柔的毛髮,拂過面板表面。
他全身一僵,沒敢動。
那細微的觸感,順著他的腳踝,慢慢向上,掠過小腿的面板,隔著粗糙的睡褲,帶來一陣令人汗毛倒豎的麻意。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意味。
不是風。這個密閉的房間沒有風。
那觸感停在了他的膝蓋附近,不動了。
林棲的呼吸幾乎停滯。他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要顫抖,不要睜眼。腦海裡閃過無數恐怖的畫面,冰冷的、黏膩的、非人的觸碰……
但甚麼都沒有發生。那觸感就停在那裡,像一個無聲的標記,一個冰冷的問號。
過了一會兒,它開始移動,不是向上,而是向旁邊,然後離開了。面板上那令人不安的觸感消失了,彷彿從未出現過。
林棲又等了好久,久到肌肉都開始痠痛,才極其緩慢地、將眼睛睜開一條細縫。
房間裡只有昏暗。門縫下的光不知何時已經滅了。一切都沉浸在濃稠的黑暗裡。
他甚麼也看不見。
但剛才那感覺,真實得刺骨。
他慢慢轉過頭,望向床尾方向的黑暗。那裡空無一物。他又看向臥室門的方向。門板靜靜地立著,下方也沒有糖紙再塞進來。
只有手機螢幕,在他手邊無聲地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在那一瞬間的光亮中,他似乎瞥見螢幕上好像多了點甚麼。
他猛地抓起手機,按亮螢幕。
家規(已更新):
1. 媽媽準備的餐食必須當面吃完。(未完成)
2. 晚上十點前,必須進入臥室床鋪範圍入睡。(進行中)
3. 爸爸問話時,必須在10秒內回答。
4. 不要主動進入妹妹的房間。
5. 保持家庭和諧。
違反懲罰:待定。
第五條是新的。
“保持家庭和諧”。一個模糊到幾乎可以任意解釋的規則。
林棲的目光落在“進行中”三個字上。所以,只要躺在床鋪範圍內,就算“入睡”嗎?他不敢確定。但他更不敢現在起來。
腳踝面板上,似乎還殘留著那冰冷觸感的幻痛。
他把手機扣在胸口,螢幕朝下,隔絕了那點微弱的光。在徹底的黑暗和寂靜中,他睜著眼睛,聽著自己越來越響的心跳,和門外那彷彿永不停止的、冰箱壓縮機規律的嗡鳴。
那嗡鳴聲,仔細聽,似乎帶著某種極輕微的、不規則的雜音。
咔……噠……
嗡…………
咔噠。
像是甚麼生鏽的齒輪,在緩慢地、艱澀地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