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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晚餐

2026-04-29 作者:砂17739

晚餐

第六天。

數字在手機螢幕上跳動的瞬間,林棲感到一種近乎實質的沉重,壓在胸口,讓清晨的呼吸都帶著滯澀感。時間不再是抽象的流逝,而像一根不斷收緊的繩索,套在脖頸,緩慢而堅定地勒入皮肉。

距離“體驗”結束,還有不到三十個小時。

滿意度停留在55,一個搖搖欲墜的及格線邊緣。客廳的全家福在晨光(如果那能稱為晨光)下,顏色顯得格外濃豔虛假,父母的笑容弧度精確得如同用尺子量過。“妹妹”的房門依舊緊閉,門把手上毛線玩偶的一隻手臂似乎比昨天更鬆脫了些,無力地牽拉著。

一整天,林棲都在一種高度緊繃的平靜中度過。他完成了“媽媽”吩咐的所有家務,甚至主動詢問是否需要幫忙準備晚餐。“媽媽”用那種標準的笑容看了他兩秒,才慢慢說:“不用,你去看電視吧。”

電視螢幕依舊漆黑,像個深不見底的洞口。林棲坐在沙發上,背脊挺直,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螢幕上,耳朵卻捕捉著廚房裡的一切聲響。水龍頭開合,刀具與砧板的碰撞,冰箱門的吱呀,油鍋的滋啦……每一種聲音都被他拆解、分析,試圖從中拼湊出晚餐的輪廓,和可能的異常。

空氣裡漸漸瀰漫開燉煮的香氣,比以往任何一頓都要濃郁複雜。有肉的葷香,有香料(八角?桂皮?)的辛暖,有醬油的醇厚,但在這層層疊疊的、誘人的家常氣味深處,林棲總覺得纏繞著一縷極其稀薄的、不和諧的陌生氣息。很淡,被強勢的香味死死壓著,像水底的一縷油汙,時隱時現。

他不動聲色地深呼吸,試圖捕捉。那味道很怪,不完全是化學試劑,也不完全是腐敗,更像某種……清潔劑與陳舊金屬混合後,又沾染了廉價香精試圖掩蓋,卻反而形成的、更令人不安的複雜氣息。這是他在之前任何一次烹飪中都沒聞到的。

職業本能讓他警鈴大作。在工地,對異常氣味的敏感往往能避開有毒材料或安全隱患。在這裡呢?

晚餐擺上桌時,印證了他的不安。

很豐盛。中央是一個厚重的陶瓷燉鍋,熱氣蒸騰,裡面是濃油赤醬的土豆燉肉,肉塊飽滿,土豆軟爛。旁邊是清炒時蔬,綠油油的。還有一碟煎得金黃的魚,一碗飄著蛋花的紫菜湯。米飯粒粒晶瑩。

“媽媽”解下圍裙坐下,臉上是比往常更盛一些的笑容,眼角那標準的弧度甚至微微上挑。“小棲,快嚐嚐,媽媽今天特意燉了你愛吃的。”她說著,拿起勺子,舀了滿滿一勺土豆和肉,就要往林棲碗裡放。

“媽,我自己來。”林棲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有些緊。他接過勺子,手腕幾不可察地頓了頓,只舀了淺淺一勺土豆和少許湯汁,避開了那些看起來格外酥爛的肉塊,放進自己碗裡。然後,他夾了一筷子離他最遠的青菜,又舀了半碗湯。

“爸爸”坐在主位,沉默地拿起筷子。他還是穿著那身深色衣服,面容在餐廳頂燈下顯得格外僵硬,眼神平直,沒有看林棲,也沒有看菜餚,只是機械地開始吃飯。咀嚼的動作很慢,很均勻,聽不到任何聲音。

“媽媽”似乎對林棲的“客氣”不以為意,自己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她吃得很專注,每一口都細嚼慢嚥,彷彿在品嚐無上美味。

林棲用筷子尖撥弄著碗裡的土豆,讓滾燙的湯汁浸潤米粒。他先喝了一口湯。紫菜蛋花湯,鹹淡適中,似乎正常。他又吃了一口米飯和青菜,味道也普通。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那勺土豆燉肉上。

醬汁顏色很深,是那種老抽加多了的醬褐色,在燈光下泛著油光。土豆燉得幾乎化在湯汁裡。他用筷子夾起一小塊土豆,吹了吹,送入口中。

舌尖最先接觸到的是鹹鮮的醬味和土豆的綿軟。但緊接著,當牙齒咬破土豆的瞬間,一股極其細微的、尖銳的異味猛地竄了出來,直衝天靈蓋!就是他在空氣中捕捉到的那縷不和諧氣息的濃縮加強版!是那種清潔劑混合金屬、又被香料強行掩蓋的怪異味道,此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類似福爾馬林的刺激性後調!

“咳!咳咳!”林棲猛地捂住嘴,劇烈地咳嗽起來,生理性的淚水瞬間湧上眼眶。他不是裝的,那股味道帶來的衝擊和強烈的噁心感是如此真實,胃部一陣痙攣。

“怎麼了小棲?嗆到了?”“媽媽”立刻放下筷子看過來,臉上的關切表情無可挑剔,但眼神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飛快地掠過。

“沒、沒事,”林棲咳得滿臉通紅,擺著手,聲音沙啞,“有點燙,這土豆……味道好像有點特別。”

“特別?”“媽媽”的嘴角弧度不變,但語氣微微拉長,“媽媽放了點新買的香料,提味的。你不喜歡?”

“不是不喜歡……”林棲喘著氣,拿起湯碗灌了一大口,試圖沖淡嘴裡那股令人作嘔的餘味,“就是……有點不習慣。”

“多喝點湯順順。”“媽媽”重新拿起筷子,指向那盤魚,“那嚐嚐魚,今天的魚很新鮮。”

林棲看向那盤煎魚。魚皮金黃焦脆,魚肉雪白。看起來毫無問題。但他此刻對任何從這個廚房裡端出來的食物,都充滿了極度的不信任。那土豆裡的怪味,絕非“新香料”能解釋。那更像是……某種東西腐敗、或經異常處理後的殘留,被重口味調料暴力掩蓋後的敗露。

他想起了廚房低語裡的“材料”、“新鮮度”。想起了妹妹洋娃娃裡的指甲。想起了那被撕碎的紅色連衣裙。

這鍋燉肉裡的“肉”,到底是甚麼“材料”?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再也壓不下去。他看著“爸爸”面無表情地夾起一塊燉肉,放進嘴裡,緩慢咀嚼,然後吞嚥。看著“媽媽”又舀起一勺,吃得香甜。

只有他,如坐針氈,嘴裡的怪味揮之不去,胃裡翻江倒海。

他勉強又吃了幾口米飯和青菜,對那盤魚和燉肉碰都不再碰。“媽媽”勸了幾次,他都以“胃口不好”、“嘴裡還有味道”搪塞過去。他能感覺到,“媽媽”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溫度在逐漸降低。那種審視的、評估的感覺又回來了,而且更加明顯。

“爸爸”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沉默地吃著,偶爾抬起眼皮,那空洞的目光掃過林棲,又垂下,繼續進食。林棲注意到,“爸爸”雖然吃了燉肉,但吃得並不多,大部分時間在吃魚和青菜。這個發現讓他心底更寒。

晚餐在一種極其詭異凝滯的氣氛中接近尾聲。林棲碗裡的米飯還剩小半碗,燉肉和魚幾乎沒動。“媽媽”吃完了自己那份,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嘴,然後看著林棲。

“小棲,你今天吃得很少。”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真的不太舒服,媽。”林棲低著頭,盯著碗沿。

“是飯菜不合口味嗎?”

“不是……”

“那就好。” “媽媽”打斷他,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不舒服就早點休息。碗放著吧。”

林棲如蒙大赦,立刻起身想幫忙收拾,卻被“媽媽”輕輕擋開。“去休息。”

他不再堅持,轉身快步走向自己房間。他能感覺到背後兩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釘在他的背心。

回到房間,鎖上門,林棲背靠著門板滑坐下來,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冷汗。嘴裡那股怪味還在,他衝到衛生間,用冷水反覆漱口,直到牙齦發酸,又接了點自來水喝下去。涼水滑過食道,暫時壓下了噁心感,但心底的寒意卻越來越盛。

他違反了規則。第一條,也是最明確的一條:“媽媽準備的餐食必須當面吃完。” 他沒有吃完。懲罰會是甚麼?“待定”兩個字,此刻充滿了未知的恐怖。

他靠在洗手池邊,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己。臉色蒼白,眼下烏青濃重,嘴唇因為反覆漱口而失去血色。鏡面左上角那塊水銀剝落處,在昏暗的燈光下,像一個扭曲的、嘲諷的眼睛。

就在這時,頭頂的燈光,毫無徵兆地,猛地閃爍了一下。

不是那種電壓不穩的輕微明暗,而是劇烈、急促的頻閃,青白的光瘋狂地切割著黑暗,讓整個房間在刺眼的亮和瞬間的漆黑中交替,視網膜被粗暴地刺激,視野裡殘留著光斑和扭曲的殘影。

林棲下意識地抬手擋住眼睛,心臟狂跳。

閃爍持續了大約五秒,然後,燈光穩定下來,但光線似乎比之前更暗、更青白了,帶著一種不穩定的、隨時會再次崩潰的嘶嘶聲,從老舊的燈管裡隱約傳出。

手機在口袋裡瘋狂震動起來,不是一下,而是持續不斷的、急促的嗡鳴。

林棲手忙腳亂地掏出來,螢幕自動亮起,刺目的紅光充滿了整個介面!

的圖示在瘋狂閃爍,下面是一行不斷跳動的、加粗的血紅色大字:

【警告!家庭滿意度驟降!】

【當前滿意度:30/100(危險線!)】

【檢測到主要家庭成員(媽媽)情緒值嚴重受損。】

【違反核心家規(1),且無合理解釋。】

緊接著,螢幕上的文字飛快重新整理:

【鑑於體驗者屢次未能滿足基本家庭期待,現啟動特別程序。】

【永久住戶轉化預備程序,已載入。】

【轉化條件檢測中……】

【物理錨定點符合……】

【精神同調率低於閾值,波動中……】

【預計最終同調完成時間:24小時。】

【請體驗者珍惜最後時光,或努力提升滿意度至安全線以上(>60),以終止程序。】

【提示:成為永久住戶,將不再有煩惱,永遠成為家的一部分。】

永久住戶……轉化……成為家的一部分……

林棲盯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程序化卻字字驚心的文字,手指冰涼,幾乎握不住手機。紅光映著他慘白的臉,像個索命的符咒。

這就是懲罰。不,這已經是判決前的通牒。24小時。如果他的“滿意度”不能在24小時內拉回到60以上,他就會像妹妹一樣,被“轉化”,成為這個“家”的“永久住戶”,成為背景,成為材料,成為……某種不再有自我、永恆困在這裡的東西。

怎麼提升滿意度?繼續吃那些東西?扮演更乖順的兒子?可他連下一頓飯是甚麼都不敢想象!那鍋燉肉的怪味還在他口腔和記憶裡灼燒。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淹沒胸口,扼住喉嚨。他背靠著冰冷的瓷磚牆,慢慢滑坐到衛生間潮溼的地面上,手機從無力的手中滑落,螢幕朝上,那刺目的紅光依舊在跳動,倒映在他失焦的瞳孔裡。

24小時。

最後一天。

出路在哪裡?幫妹妹“找到全部的她”?可他自己都可能要先一步“成為家的一部分”了。

就在這時,主臥的方向,隱約傳來了開門聲,和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走向客廳或廚房,而是……停在了他臥室門外。

林棲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連呼吸都停滯了。他死死地盯著衛生間的門,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外面的身影。

沒有敲門。沒有問話。

只有一片沉重的、充滿壓迫感的寂靜,瀰漫在門外。那感覺,和那晚在書房門口被“爸爸”注視時一模一樣,甚至更甚。這一次,那沉默的注視裡,似乎不再只是評估,而是多了某種……實質性的、冰冷的東西,像無形的觸鬚,試圖穿透門板,纏繞進來。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那腳步聲再次響起,極其緩慢地,遠去了。主臥的門傳來被關上的輕響。

林棲又等了很久,才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他發現自己緊握的拳頭裡,指甲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彎月形的、滲血的印子。

他扶著洗手池站起來,雙腿發軟。撿起手機,螢幕上的紅光已經消退,恢復了橙色的介面,但那條警告和倒計時資訊,依舊置頂顯示,像一道催命符。

他走出衛生間,回到臥室。房間裡,燈光依舊嘶嘶作響,光線慘淡。他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手指顫抖地拿出那個鐵皮糖盒,開啟。裡面,殘缺的照片、糖紙、塑膠士兵、蠟筆頭、小梳子、紐扣、塑膠眼睛、玻璃彈珠、寫著“回家”的紙……所有零碎的線索和小物件,都靜靜地躺在裡面。

他拿起那張殘缺的、有“小梅”痕跡的照片。指尖撫過粗糙的撕裂邊緣。小梅。妹妹。回家。全部的我。

又拿起妹妹最後塞進來的那張紙,看著上面瘋狂重複的“回家”,和那句稚拙的“哥哥,幫幫我”。

然後,他看向自己掌心那幾個帶血的指甲印。

幫?

他自己都泥菩薩過江,怎麼幫?

可如果不幫……如果他就此屈服,努力去“提升滿意度”,去吃下那些不知道是甚麼的東西,去扮演一個完美的、直到被“轉化”的兒子……那和“成為家的一部分”又有甚麼區別?不過是慢性的消亡。

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被絕望淹沒的念頭,像冰層下的火星,閃了一下。

妹妹知道這個“家”的秘密。妹妹在試圖告訴他甚麼。妹妹的“執念”,或許不僅僅是她想“回家”,也可能……是打破這個“家”的關鍵?

找到“全部的她”,也許不只是幫她,也可能是……找到這個“溫馨之家”異常的核心,找到生路?

這個想法毫無根據,近乎妄想。但在絕對的絕境中,任何一點可能的微光,都會被瀕死的人死死抓住。

林棲將糖盒裡的東西,連同那張殘缺照片,重新用掛曆紙仔細包好,塞回內袋。然後,他撕下一小條紙,用那截紅色蠟筆頭,用力地、清晰地寫下兩個字:

“等我。”

他沒有塞出門縫。他知道,三次機會已經用完了。這更像是寫給他自己看的。

他將紙條攥在手心,感受著粗糙的紙面和蠟筆的顆粒感。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永恆不變的、濃稠的、不透光的昏暗。

24小時。

要麼找到生路,要麼成為這裡永恆的囚徒,或者背景。

他轉身,走回床邊,和衣躺下。沒有關燈。青白嘶鳴的光線籠罩著他。他睜著眼睛,聽著那不穩定的電流聲,聽著客廳冰箱規律的、彷彿永不停歇的嗡鳴,聽著這棟房子本身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彷彿某種巨大生物沉睡中緩慢蠕動的、幾乎無法捕捉的聲響。

他知道,這一夜,他不可能入睡。

而在客廳的牆壁上,那張“全家福”裡,父母標準微笑的臉,在嘶嘶作響的昏暗光線下,陰影似乎比平時更深了一些。而那個低頭抱著兔子玩偶的“妹妹”,她的紅色連衣裙,在相框玻璃的反射下,彷彿流淌著一抹暗沉的、不祥的光澤。

照片下方,那行“永久住戶轉化預備程序”的倒計時,在無人看見的手機螢幕上,數字,無聲地跳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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