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22
他沒有想到,汪爺爺對他所有的好都另有目的。
一切都是為了他自己!
孟曉年面目逐漸猙獰,他雙手抱頭,十根手指死死用力,緊緊扣入面板,短短几秒,他的麵皮就要被他親手剝下!
被凍過的面板很脆,一剝就剝下一大片,像是在剝橘子。
餘逸看著只感覺自己的臉側也開始隱隱作痛,他下意識退了幾步:“你、你還好嗎……?”
孟曉年已經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完全聽不見他說的話。
“他竟然……竟然覬覦我!覬覦的……是我的身體!”
夏南尋眉頭微挑:“身體,你的身體現在在哪?”
原來,這所養老院的護工更新換代這麼快,是因為他們需要源源不斷的年輕人!
程璋實不知道哪裡學來的秘術,居然可以將年輕人的身體和老人的身體交換。
這種交換隻能進行一次,交換時,年輕一方的靈魂都會作為交換的代價消耗掉。
他只是汪爺爺返老還童的耗材而已!
方柚柚疑惑:“那你的交換儀式是失敗了嗎?”
此刻,孟曉年的臉已經完全看不出半點人類的模樣,血肉混合著冰碴子糊成一團,如果不是說話時下半張臉還在動,他們恐怕都不知道這是正面還是背面。
“不……儀式成功了。”
只是不知道為甚麼,他的靈魂並沒有被消耗,反而停留在這所養老院裡。
他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失去呼吸,又親眼看著它醒來,臉上的表情變得慈祥和藹。
“汪爺爺”照了照鏡子,揉搓了片刻臉,再放下手時,他的臉上已經變了副神態。
……像是真正的“孟曉年”。
他不知道汪爺爺是甚麼時候開始偷偷模仿的,他只知道,他的身體——被這個小偷偷走了!
“孟曉年”在院長的辦公室以“汪爺爺”的名義簽署了一份贈予協議,他將“汪爺爺”的遺產分成三份,其中一份留給了自己的幾個兒子,一份贈送給了養老院,最後一份,留給了自己。
留給了“孟曉年”。
他這才知道,原來那些好意都是對方侵佔自己身體的計劃!
他憤怒…絕望……他想要把身體搶回來,卻沒有辦法!
只能親眼看著“孟曉年”離開養老院,一開始,還有些老人提起他,再後來,他的名字漸漸被遺忘。
再也沒有人記得他孟曉年曾經存在過。
只有院長的特殊賬戶裡,每年都會有一筆款項進賬。
有時候,他會想自己還不如就此消失,至少不會再這樣痛苦……
又過了一段時間,就在他快要忘掉自己叫甚麼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涼意。
那是自從死後,再也沒有過的感覺。
那陣涼意讓他恐懼,但比恐懼還要先襲來的,是興奮。
黑暗裡,他好像看見了一個黑影,那是比黑暗還要黑的影子,彷彿是時間一切混沌的集合體。
祂每次吐氣,就會有一陣涼意堆積在他身上。
慢慢的,他的大腦和身體變得僵化,但與此同時,他的“身影”卻逐漸凝結。
他能被人看見了!
就在這時,一種莫名的感覺忽然襲上他的心頭,他恍然想起,自己曾經見過這個影子……
——就在那次交換儀式上!
孟曉年雙目泣血,在他的身後,一個黑色霧影漸漸顯現。
那是一團巨大的迷霧,你甚至分不清這究竟是祂的甚麼部位,那團霧影只是輕輕吐息,餘逸就感覺自己被塞入了幽冷的水底。
好冷……
他慢慢閉上眼,黑色的斑點從他的臉側蔓延開來。
與此同時,他口袋中的那枚神明雕塑從腳開始變黑,模糊不清的臉上,神明露出了笑容。
嘻嘻……
視線模糊中,他好像聽見了郝蕁的聲音——
“你願意相信我嗎?”
“我願意。”
“那你願意——為我們犧牲嗎?”
“我……願意。”
……
“肖餘?……肖餘?”
小余?誰在叫他……
眼皮好沉……
餘逸動了動手指,發揮上課努力不睡的功力用力掐了一把自己。
“嘶——!”
好痛!
他費力睜開眼,只感覺有甚麼白色的東西一直在眼前晃動。
幾秒後,他忽然反應過來,自己沒死!
程璋實鬆了口氣,他把餘逸扶起,關切道:“你沒事吧?”
餘逸眨了眨眼,自己這是在……院長辦公室?
將近兩米的大辦公桌後,擺著四面書櫃,將牆面佔得滿滿當當。
書櫃的正中間,放著仁愛養老院的標牌和一張照片,照片上赫然是程九章和程璋實爺孫倆,程九章笑眯眯的坐在那,看起來很和善。
倒是程璋實……看著一副被考試摧殘過的模樣,甚至可以稱得上陰沉二字。
跟現在的他判若兩人。
程璋實給他做了個基礎檢查,皺起了眉頭。
“你們昨晚究竟遇見了甚麼?”
驟然被問,餘逸磕磕巴巴說:“沒、沒甚麼……”
程璋實神情嚴肅,語氣嚴厲道:“我沒有在跟你說笑。”
他從抽屜裡取出面鏡子遞給他:“你自己看。”
餘逸:!
鏡子裡是誰?!
他的臉上斑斑點點,像是凍壞了的水果。
明明是年輕人的臉,卻長滿了黑褐色的斑痕,就像是……老人斑。
夏南尋和方柚柚也一一轉醒,見到他的臉,方柚柚睜大雙眼:“你的臉!”
不,不止是臉。
他的手臂,雙腿,甚至是衣服遮蓋下的軀體都佈滿了這些形狀不一的斑點。
餘逸沒忍住,撓了撓臉側,不合時宜的思緒突然冒出:
他這樣……是不是有點像斑點狗啊。
程璋實放柔聲音:“你們是不是遇見‘它’了?‘它’是不是告訴你們,‘它’是這裡的護工?”
“是不是還說,養老院在做甚麼奇怪的儀式——偷了‘它’的身體?”
餘逸猛地抬起頭,見他的神色,程璋實便明白了。
“你們啊,都被‘它’騙咯!”
在程璋實的口中,孟曉年並不是真的“孟曉年”,養老院確實曾經有過一個叫做“孟小年”的護工,也確實父母雙亡,最後的親人也離開了他。
只是孟小年並沒有放棄,他一直想要念書,來養老院也只是攢復讀的錢。
攢夠了,便離開了迷霧鎮。
孟小年運氣好,剛巧遇到這一屆高考擴招,他順利上了大學,畢業後做起了小生意,也許是上天彌補他孤苦伶仃,他的事業做的順風順水,沒幾年就賺了一大筆錢,成了小有名氣的企業家。
他沒有忘記養老院在他最困難的時候幫助過他,所以才每年給院裡捐錢。
而那個“孟曉年”,卻是不知道哪裡來的怪物。
或許是以前就隱藏在養老院中,才拼拼湊湊聽見了孟小年的故事,還當成了自己的。
以前的時候,它渾渾噩噩,只偶爾出現在人前。
怕嚇到老人們,程璋實做主,提前了晚上的熄燈時間。
老人家都眼神不好,只要看不見,就不會“孟曉年”嚇到。
可最近這段時間不知怎麼回事,“孟曉年”出現的越來越頻繁,已經嚇跑了幾個夜班幫手了。
而現在……
程璋實臉色難看地看向餘逸:“‘它’的力量已經強到汙染人類……”
方柚柚懷中的兔子玩偶忽然動了動耳朵,輕輕拍了一下她的手。
她收回打量四周的視線,打斷了程璋實的話:“孟曉年昨天說,讓我們跟他一起離開,從‘門’離開,你知道‘門’在哪裡嗎?”
程璋實一頓,他快速閃動了一下視線,冷厲神色驟然從他的臉上劃過。
兔子玩偶看得分明,它微微張開手,讓自己將方柚柚遮擋得更多。
程璋實迅速換回了溫和模樣,他笑眯眯地搖了搖頭:“門?門不就在那嗎?雖然你們昨天才入職,不過如果需要出門的話,給我打個申請就可以了。”
他從桌子上拿出張紙:“出門的話要籤個字哦,現在籤嗎?”
夏南尋:“不用了。”
“好吧。”
程璋實也不強求,他有些可惜地看著餘逸的臉:“你這臉……”
餘逸哭喪著臉:“院長,我這應該算工傷吧?能賠多少錢啊?”
程璋實:“……你才入職一天。”
餘逸據理力爭:“一天那也是入職啊!我這怎麼也說是工傷,不得賠我個千兒八百的嗎?!”
程璋實想了想:“不然這樣吧?我幫你辦理入院,試試看能不能治療,雖然我們還摸不清‘它’的力量,但‘它’總歸是養老院的怪物,應該多少有點辦法。”
餘逸還沒想好怎麼拒絕,敲門聲忽然響了起來。
門開啟,竟然是“王醫生”,不,應該叫他——柯敏。
程璋實有些驚訝:“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柯敏快速掃了他們一眼,視線經過餘逸時快速停頓了一下,眼中閃過肉痛。
但很快,他的臉上就露出了焦急神色:“院長,王智不行了!”
“甚麼?!”
程璋實只反應了一秒,就急忙披上自己的白大褂衝到柯敏身邊:“走!”
但柯敏沒有動彈,他壓低聲音:“他說,走之前想再見一次昨天的護工,就是那個捲毛,他說……很像他的小外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