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21
餘逸怒氣衝衝地拉開門,嘴裡罵罵咧咧地就要去找那個假“王醫生”算賬。
方柚柚緊隨其後。
“啊!”
餘逸像是被施了法般頓在原地,身形僵硬。
方柚柚差點又撞上去,她心有餘悸地摸了摸鼻子:“又怎麼——!”
門外,孟曉年沉默地站在那,不知道盯了他們多久。
夏南尋一步上前,右手摸上手臂,隨時準備攻擊。
就在戰鬥一觸即發時,孟曉年忽然退了一步。
“你們是…新來的…護工……?”
他的聲音聽起來跟他本鬼一樣冷硬,像是在冰原裡凍壞了的齒輪,磕磕絆絆的,彷彿每個字都會掉冰渣子。
餘逸硬著頭皮開口:“哈、哈哈……是啊……”
這兒護工這麼稀奇的嗎?
怎麼是個人就要問他們是不是這兒的護工?
“不要……相信……他們。”
餘逸一怔:“甚麼?”
孟曉年似乎有甚麼顧慮,猶豫了兩秒:“跟…跟我……來。”
說著,他便動作僵硬地轉身離開。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還是夏南尋微一點頭,跟了上去。
本以為他是想找個安全的地方再說,卻不想這個孟曉年徑直走到了樓梯處就要下樓。
餘逸慌忙叫道:“誒別下!”
孟曉年站在樓梯中央,慢吞吞地回過頭,被霜凍鋪滿的臉上看不清表情。
但餘逸能感覺到對方頭頂冒出的問號。
他看著毫無變化的樓梯,驚疑不定。
鬼打牆沒了?
“跟……跟上……”
孟曉年又下了兩節臺階,餘逸試探著把手按在了樓梯扶手上,腳卻誠實地停留在原地。
他有些氣虛:“你、你想帶我們去哪兒啊?”
孟曉年停下腳步,回過身道:“這裡……危險……你們……快走……”
方柚柚:“危險在哪?”
不知道是不是腦子也被凍傻了,孟曉年看起來有些呆滯,他頓了幾秒後才回答:“他們……都很危險!”
方柚柚:“他們?你是說醫院的工作人員嗎?”
引起鬼打牆的護士長,扛著砍刀到處走的柴屠夫,以及明明是病人卻假裝醫生誤導他們的柯敏,確實哪兒哪兒都很危險。
“不…不!”孟曉年的情緒激動起來,“他們……!他們所有人!都……很危險!院長……護士……醫生……還有,還有病人!所有……所有!!”
方柚柚皺眉。
這座養老院的線索很多,又各自矛盾。
早已死去的孟曉年想帶他們找到大門離開,而這扇門在瘋掉的茅海燕口中也出現過。
茅海燕在看一本印著太陽的書,但金花卻叫他們小心太陽。
在假柯敏真王醫生的口中,這裡只是一座普通的養老院,大家對護工的觀感也不錯,甚至在孟曉年的冊子中還寫了汪爺爺拿他當孩子,連遺產都留給了他一份……孟曉年拿著這份錢離開了迷霧鎮做起了生意,再沒回來過。
院裡的人拿孟曉年當某種執念,可他們卻清楚地知道,那就是鬼。
——孟曉年死了。
方柚柚忽然開口:“你是怎麼死的?”
“死”這個字一出口,像是觸發了某種機關,孟曉年突然變得暴躁起來。
“他們!是他們…害死了我!”
他大聲咆哮著,還攥緊拳頭用力捶打扶手,瘋狂的模樣實在令人害怕。
餘逸忙轉移話題:“好了不講不講,你、你剛剛說的門在哪裡啊?”
孟曉年呼哧呼哧喘著氣冰霜透著他的呼吸吐出,餘逸感覺周身愈發冷了,他感覺臉頰有些癢,伸手撓了撓。
黑暗中,他的臉側隨著冷氣的侵襲,斑點逐漸蔓延到全臉。
……像是隻將壞未壞的香蕉。
孟曉年慢慢平靜下來:“我…我不知道……”
方柚柚無語:“那你剛剛是想帶我們去哪?”
孟曉年僵著脖子,費勁地想了想:“一樓……門在一樓。”
方柚柚:“……你不會說的是養老院的大門吧?”
“不…不是……!不能從…不能從大門走!”
孟曉年急了,他忙伸手要攔:“大門……大門會死的!”
餘逸有些納悶:“一樓就那麼點大,除了大門那條道兒,就剩下院長辦公室和食堂,出口總不會在這兩處地方吧?對了,你怎麼知道門在一樓啊?”
“因為……因為二樓……三樓……沒有門。”
他歪著頭,在看不清的黑暗裡,甚至看起來有點呆萌。
餘逸:……
廢話文學你算是搞明白了。
他回頭看向方柚柚和夏南尋,這怎麼搞?要不要相信他?
離開的出口確實是要找,他還沒忘記這地方的通關要求可是“找到出口,逃離養老院”呢。
但柯敏還沒找到,辛圖的資訊也沒問出多少,他有些犯愁。
見他們還是不為所動,孟曉年遲鈍地吸了口氣:“相信……我,他們……是不是說……你們像……他們的子孫?別信…他們!”
“哦?”方柚柚摸了摸包,那裡還裝著金花奶奶塞給她的小零食,“為甚麼?”
孟曉年:“因為……他們就是……這麼騙我的!”
方柚柚剛想問那位汪爺爺的事,夏南尋卻忽然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門在一樓,那你剛剛在病房裡是在找甚麼?”
孟曉年這次沉默的更久,大概過去了半分鐘還是一分鐘,他才慢慢開口:“我在……找我的……”
“——身體。”
孟曉年說了一個完全相反的故事。
在他的口中,現在的仁愛養老院是一個表面溫暖、給迷霧鎮的老人提供養老和臨終關懷,實際上卻道貌岸然的地方。
他是老院長招進來的最後一個員工,或許那位院長的初衷是好的,但他年紀太大了,招進孟曉年後沒多久身體狀況便迅速惡化,就此,仁愛養老院迎來了他的新主人。
新上任的年輕院長是老院長的孫子,叫程璋實。
程璋實是個看起來很爽朗的年輕人,他脾氣很好,從來沒有人見過他發火,哪怕是最難搞的老人,他也能淡定對待。
他時常跟大家說,年紀大又如何呢?只要保持年輕的心態,大家跟年輕人就沒甚麼兩樣。
程璋實經常鼓勵老人學習新知識,跟老人待過的都知道,人年紀大了後,受限於生理條件和心態,老人會變得特別犟,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堅持,有時候甚至覺得他們在故意刁難人。
但程璋實從沒有因此紅過臉。
孟曉年很敬佩他,覺得他完美繼承了老院長的品質,是最優秀的繼承人。
——直到他發現了一件事。
院長會跟每個入院的老人單獨談心,每週一次,風雨無阻。
談過心後,有的老人情緒會穩定許多,對院長充滿感激,有時候,還會用一種他看不懂的目光望向院長和他們這些護工。
但有時候,也會鬧得很不愉快。
準確說,是老人單方面不愉快,他們或是鬧著要出院,又或是要求見親人,更有甚者,會用一種恐懼又憤怒的語氣罵程璋實。
但他從不生氣。
只是用一種可憐的語氣與他們談論這些人,說他們是太寂寞了,精神上接受不了。
簡而言之,就是瘋了。
孟曉年說,他本來還沒有多想,直到他發現,這些“瘋了”的老人病情迅速惡化,哪怕再怎麼用藥續命,身體和精神也迅速萎靡,像是一棵衰敗的樹,根系早已腐化,再怎麼澆水也無法救回。
每個月,這樣的老人都會死去幾個,他們的病床空了,然後,又很快接上新的老人。
當然,和院長相處愉快的老人也會離開,他接手的吳奶奶就是其中一個。
那是他第一個接手的老人,印象深刻。
吳奶奶是個很快樂慈祥的老太太,她沒有像其他老人那樣無條件擁躉院長,也沒有與院長爭吵,只是時常欲言又止地望著他,勸他離開這裡找份更安穩的工作,願意的話,也可以與人一起組成的新家庭。
最好,是離開這座小鎮。
他沒有聽懂,只是覺得吳奶奶不懂,這裡這麼溫暖,他早已將這裡當做了自己的家。
吳奶奶臨走前是他和另一個女護工照顧的,可能是真的要面臨死亡,一直表現得很坦然的她忽然崩潰,拽著他要讓他將院長喊來,院長一個人進了房間,等他出來時,吳奶奶像是忽然接受了這個現實,她最後吃了一頓飯,由他和同事一起做了臨終關懷,沒過一天,便離開了。
她走得很安詳,院裡按照傳統,給她準備了歡送會。
那一天的記憶已經有些混亂,孟曉年只記得自己頭一次覺得有些荒謬,除了他以外其餘的工作人員,甚至是其他病人都面帶喜色,像是發自內心地為她的死亡感到高興。
護士長親自敲鑼打鼓,送吳奶奶的屍體離開。
他渾渾噩噩地回到宿舍,大睡一場,第二日才勉強緩過了勁。
但那位女護工沒有緩過來,她提出了辭職,走之前,她特意來看了孟曉年,欲言又止。
最終,她還是甚麼都沒說,離開了仁愛養老院。
吳奶奶的病床很快迎來了一位新的老人,是個姓汪的爺爺,據說他年輕時在外面賺了很多錢,老了之後想落葉歸根,這才回到了迷霧鎮。
他看起來沒甚麼毛病,但情緒很差。
護士長告訴他,汪爺爺的肚子裡生了病,治不好的病。
很快,院長就來見了汪爺爺,兩人聊過後汪爺爺的情緒明顯好轉,他開始好好吃藥,還跟院裡其他人打了招呼。
汪爺爺很喜歡他,尤其是知道他沒有親人後對他更是好。
說到這,孟曉年用力閉上了眼。
那時,他是真的以為自己能夠擁有新的親人……
那位汪爺爺跟他的關係好到護士長都看不過眼,要叮囑他不要太過用心,以免面對分離時會加重痛苦。
孟曉年低下頭,目光彷彿能透過樓板看到二樓的護士站:“現在想來,那或許是護士長僅剩的一點良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