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20
十二點。
餘逸猛地坐起,他睡著了?
明明說好上半夜他守,下半夜霍哥守,他怎麼會睡著?!
往旁邊瞧去,方柚柚縮在摺疊床上睡得正香,另一頭霍格靠坐在牆邊,聽到動靜後抬起眼,眼中一絲睡意也無。
餘逸連忙道歉:“對不住啊霍哥,我不小心睡著了,我下半夜絕不會睡著了!”
霍格搖搖頭:“沒事,我不困,你繼續睡吧。”
餘逸哪好意思再睡,他用力搓了搓臉,又撓了撓臉側。
是錯覺嗎?總覺得有點癢……
“不睡了,”餘逸拍拍屁股站起身,“該查房了吧。”
等這次查完,他們到天亮再查一次,這一夜就算過去了。
他小心搖醒方柚柚,三人拿起本子,從樓梯口的10號病房開始查起。
“滴——滴——”
10號到7號都沒甚麼問題,老人睡得很熟,如果不是心電監護儀散發的幽幽藍光,這裡看起來就像是一間普通的養老院宿舍。
到6號病房時,他仔細觀察了一下柯敏,他還是沒醒。
等他們檢查完病床正要離開,突然,一隻枯瘦的手拽住了他的褲子。
餘逸:!
夏南尋疑惑回頭:“怎麼了?”
餘逸欲哭無淚:“我褲子!這、這老爺子死活不肯放手啊!”
柯敏居然醒了。
他眼眶極深,瞪著眼睛看人時有種死不瞑目的感覺。
餘逸不敢與他對視,只拼命去掰對方的手指:“鬆手…你先鬆手!咱們有話好好說!”
夏南尋來到他身邊,剛準備伸手幫忙,忽然,他耳朵動了動,一把按住餘逸的腦袋:“別出聲。”
“噠、噠……”
門外響起了腳步聲。
這腳步很輕,像是腳步的主人體重很輕,又或者是刻意放輕。
方柚柚退至兩人身邊,這個點了,還會有誰來三樓?
“噠。”
腳步聲停了。
餘逸的腦袋轟一下炸開,這腳步聲怎麼停在3號病房門口?
不會要進來吧!
房門上的觀察玻璃上忽然貼上了一雙慘白的眼。
我靠!
三人你推我我推你一起鑽進了床底,藍色的簾子勉強遮擋住門口的視線。
房門悄無聲息地推開,不知何時,那隻死死攥著餘逸褲子的手又縮回了被子裡。
“噠、噠、噠……”
來人穿著雙普通的男士皮鞋,再往上是條同色的褲子,褲腳打著霜——
這個天氣,哪來的雪?
餘逸輕輕吸了口氣,就在男人停在病床前的瞬間,他的耳側忽然一陣刺痛。
男人在他們躲藏的病床邊站了一會兒。
“不在……”
他說得很含糊,讓人有些聽不清楚,接著,他又走到隔壁床前站了會兒。
方柚柚躲在心電監護儀後,她壓低身體小心往外看了一眼。
那是個穿著醫院護工服的男人……或者,應該稱呼他為男鬼。
這人看著年紀不算太大,約莫二十多歲的樣子,臉色看起來實在不像活人,青灰的面板上還帶著白霜,瞳孔極小,乍一眼望去,眼睛好像只剩下了眼白。
他拿著本跟他們手裡一樣的冊子,拉開簾子後,就在冊子上寫上幾句。
“也不在……”
他居然在查房!
餘逸大吃一驚,這養老院的護工居然這麼熱愛工作,死了也要工作?!
“到底在哪……”
這個護工鬼唸叨著,慢慢走出了房間。
聽腳步聲,似乎是去到了隔壁病房。
他們小心翼翼從床底爬出。
餘逸:“嚇死我了……那是誰啊?之前的護工嗎?”
方柚柚搖頭,她剛想開口,病床上的老人忽然出了聲:
“他是……小孟。”
餘逸:“小孟?之前的護工不是叫小李嗎?”
不對。
他倏地回過頭,病床上的老人看起來精神狀態還是不大好,他的眼球有些渾濁,眼神卻很平靜。
“你醒了?!”
方柚柚用力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噓!”
“哦哦!”餘逸小心地看了眼門口,蹲了下來,“您、您真醒啦?這是幾?”
他伸出手指比了個耶。
柯敏:……
可能是他臉上的表情太過無語,餘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對了,您剛剛說他是小孟?小孟是誰?”
柯敏眨了眨眼,視線從他們三個的臉上掃過,又看向方柚柚手裡的查房手冊,會意道:“你們是新來的護工吧,咱們這兒的護工都做不久,小李也就在這兒做了兩個來月,找到新工作之後就走了,小孟啊咳咳……”
可能是太久沒有說話,柯敏剛說兩句話就被口水嗆到。
餘逸將他扶起:“沒事您慢慢說。”
柯敏緩了緩,繼續說:“在小李之前,還有很多護工來過,小孟是其中一個,他啊…是養老院做的最久的一任護工了,我們都很喜歡他,尤其是之前住3號房的老汪——”
方柚柚按住自己的挎包,那裡面放著一份之前在休息室找到的查房記錄。
想來,這份記錄的主人就是這個小孟了。
小孟叫孟曉年,家裡父母死的早,從小跟爺爺奶奶長大,一場大霧後,奶奶去了,很快爺爺也跟著走了,他就這麼成了孤家寡人。
或許是從小跟老人生活的緣故,他對年紀大的人格外有耐心,仁愛中學畢業後沒有考上大學,便開始四處打零工過活,幾年前,在老院長的介紹下來到了仁愛養老院做夜班護工。
過了大概一年吧,孟曉年突然跟大家告別,離開了養老院。
只聽說,他在外面賺了筆大錢,當了老闆,再也不會回到迷霧鎮了。
餘逸打斷他:“不會回來了?那剛剛那是甚麼?難不成是幻覺?”
柯敏沉默了片刻,氧氣面罩上暈開水霧,讓人幾乎看不清他想要說甚麼。
“……我也不知道那是甚麼。”
柯敏:“這個‘小孟’是去年忽然出現的,他到底是人是鬼誰也說不準,大家都說……是小孟放不下大家,留下的念想。”
說到這,柯敏笑了笑,嘆了口氣:“可能,是在找老汪吧。”
孟曉年的嘴裡一直喊著“不在這……也不在這……”,看起來是在找甚麼,但他找老汪做甚麼?
方柚柚這麼想著,便也這麼問了。
柯敏無奈地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神色。
像是羨慕。
柯敏:“老汪啊,已經去咯!小孟……怕是永遠也找不到他咯。”
見他似乎想起來,餘逸將床頭搖起,扶著柯敏坐好。
在他拿枕頭時,一枚小小的神明雕像從枕頭下掉出,被方柚柚撿起。
是修道院裡的那尊神明,面目模糊,雕工粗糙,手感很光滑,像是被人日日摩挲似的。
她皺了皺眉,把神像放回枕下:“關於辛圖,您還記得多少?”
“辛圖?”柯敏愣了一下,他的頭疲憊地歪在枕上,喘了口氣慢慢開口,“那孩子也是可惜,學習好,還尊重師長,她經常來這兒,還說,要考上最好的大學,以後回來建設迷霧鎮……可惜…可惜啊!”
“多好的一個孩子,怎麼就成了狐仙新娘呢?!”
餘逸:“您知道她為甚麼會變成狐仙新娘嗎?學校做的那些事您知道嗎?”
柯敏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學校那是校長的事,我們怎麼會知道。”
方柚柚突然開口:“那您知道辛圖還活著嗎?”
柯敏吃了一驚:“她還活著?!這怎麼可能!”
他的表情不像作偽,方柚柚再次開口:“真的,我們親眼看見的。”
柯敏沉默了幾秒:“即便她真的還活著,又與我有甚麼關係呢?你們找我是想做甚麼?”
“我們想知道,如果她想躲起來,會躲到哪裡去呢?”餘逸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或者,您知道她有甚麼奇怪的地方嗎?比如對哪裡比較害怕,又或是對甚麼地方比較感興趣,或者,有甚麼東西是對她比較重要的?”
柯敏搖頭:“你們說的這些我都不知道,我對她並不熟悉。”
說完,他便閉上了眼。
“我累了,要休息了。”
他打定了主意不再開口,哪怕餘逸哄著他也沒用。
再問,他就開始阿巴阿巴的裝瘋賣傻。
餘逸:……
看來是真的問不出來了,他心事重重地轉過身,準備離開。
這可咋辦,蕁姐的任務沒有完成……也不知道她那邊怎麼樣了,是不是有危險。
餘逸:“好吧,那柯老師您好好休息,我們明天再來看您。”
就在他們要拉開房門的瞬間,老人疑惑的聲音忽然響起:
“柯老師?誰是柯老師?我姓王啊。”
餘逸猛地剎住車,一股寒氣從腳底心順著心肝脾肺腎竄上,他打了個激靈,頭皮發麻道:
“您、您不是柯敏嗎?仁愛中學的柯敏老師?!”
床上的老人滿臉迷惑:“不是啊,我叫王治,退休前是這裡的醫生。”
三人面面相覷,餘逸用力搓了搓手臂:“……難不成,那個王醫生才是——柯敏?”
餘逸幾步邁到病床前,一把扯下那枚姓名牌,那枚銘牌裡竟然塞著兩張卡片,摘掉上面屬於“柯敏”的姓名牌,下方露出的赫然是“王治”兩大字!
靠!
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