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14
這位叫做愛德華的神父十分專業,他指揮著修女們將飛飛放到聖桌上,並在飛飛身邊點上了許多盞蠟燭,邊繞著她走,邊點著聖水灑在飛飛身上。
大門悄然關閉。
不知名的聖歌響起,修女們圍在一塊輕輕哼唱著,混合著瑪麗院長的鈴聲,那股讓人彷彿泡在溫水中的感覺重新襲來。
郝蕁的眼皮漸漸沉重,思緒飄起,她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
“敬告仁慈的主……”
“請賜予您最真愛的小羊羔福祉……”
“淨化她身上的罪惡,賦予她寬容、以及愛……”
潘芳虔誠地跪在下方,跟隨著愛德華神父的禱告詞喃喃自語,她的眼中逐漸綻放出奇異光芒。
“請懲罰她、原諒她、縱容她……”
玻璃彩窗下,神明雕像動了。
尊貴的神低下了祂的頭顱,明明沒有臉,可所有人都知道,神明在注視著自己。
祂伸出手,手指微動,指向飛飛。
月光透過彩窗順著雕像的手指灑下,照亮了飛飛的臉。
“請懲罰您最愛的孩子,原諒您最愛的孩子,縱容您最愛的孩子……”
“請汲取她、吞食她、淨化她,她會來到您身邊,以無限的虔誠和敬仰跟隨您,就像羊羔跟隨著牧羊人……”
“請降下指引的道路,淨化她!”
“砰!”
剎那間,火焰四起,蠟燭點燃了少女的身體!
郝蕁迷離的思緒瞬間回神:“飛飛!”
比她聲音更快的是夏南尋,只見他單手撐住前方椅背就要翻身上臺。
可所有人都沒想到,攔住他的竟然不是神父和修女,而是飛飛的母親潘芳。
夏南尋身形僵住,臺上的飛飛還在燃燒著,高溫和劇痛將她從昏迷中喚醒,尖叫、哭喊……可無論她怎麼掙扎,修女們都牢牢按住她的四肢,無法掙脫。
她們彷彿不怕燙似的,雙手按在火焰裡。
郝蕁的心一下涼了半截。
潘芳雙手張開,像是隻保護崽子的母雞,她仇恨地盯著夏南尋:“我不許你!打擾愛德華神父!打擾飛飛的淨化儀式!”
巨大的荒謬感席捲而來,郝蕁臉色有瞬間的空白。
這場景太詭異了。
深愛孩子的母親看到孩子被燃燒卻無動於衷,甚至還感到欣喜。
想要救孩子的人被她攔在身前,如同對待仇敵一般。
修女們彷彿甚麼都沒看到,一個個對臺下的場景無動於衷,她們的臉上還帶著聖潔的微笑,手中卻死死按著飛飛的四肢紋絲不動。
愛德華神父的禱告詞越念越快,火焰也越燃越烈。
隨著一聲高亢的慘叫,她的掙扎陡然停止。
——飛飛死了。
在所有人的面前,她變成了一具面目扭曲的焦屍。
焦炭味混合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肉香蔓延開來,神父滿意地張開手,說出了最後一句禱告詞:
“仁慈的主啊,感謝您的指引與恩賜,淨化儀式——完成。”
潘芳轉過頭,喜極而泣。
就在她要開口感謝神父時,郝蕁的耳邊忽然傳來一陣頻率極高的嗡鳴聲,緊接著,周身的時間變化突然放緩,直至完全靜止。
還未完全熄滅的火焰僵在空中,場景像是被某種力量定格。
郝蕁抬頭望向雕像,不知何時,那張面目模糊的臉上生出了一雙緊閉的眼。
神明垂目,緩緩睜開了祂的雙眼。
“咔嚓!”
世界像是玻璃碎裂一般,轉瞬間,所有人都變成了粉末。
【[迷霧鎮]副本一週目結局——[十八歲的成人禮]】
……
無邊虛空中,長桌靜靜地漂浮著,八個身影坐在長桌邊,一言不發。
一直盯著這裡的星星眨了下眼睛,一個身影陡然化成粒子飄散。
一張椅子空了,只剩下七個身影。
穿著黑色斗篷的提燈人雙手合起,發出一聲清脆的鼓掌聲。
郝蕁醒了。
她想起來了。
她不是副本里那個茫然無措的新人郝蕁,而是真真正正從新手副本一路推到SSS級最終副本的高階玩家“園長”。
眼前的提燈人也不是甚麼新手副本里的指引者,而是副本【迷霧鎮】的0號看守者。
她略顯急促地喘著氣,記憶回籠的感受不太好受,有點像江海洶湧而下,非要穿過細小的峽口。
但比這更難接受的,是彭嘉樹的離開。
他們進入副本後就來到了這片虛空中,面前的桌上擺著一副實景立體地圖,地圖由一塊塊建築場景碎片拼湊而成,提燈人說,這是他們進本時神明為他們這些神之子隨機抽取的。
只要能夠通關這場遊戲,他們就能獲得一切他們想要的。
富可敵國的財富、龐大的權勢、獨一無二的美色、永恆的健康……甚至是成為神明。
好在他們都是老手,沒有被提燈人畫的餅衝昏頭腦。
在跟提燈人確認遊戲結束後他們就能真正獲得新生,回到真實世界後,他們就做了最後的準備。
提燈人很好說話,他們想要準備多久都可以,只耐心地等待。
桌上擺著的地圖和骰子讓郝蕁想起了一個遊戲——跑團。
跑團的自由度非常高,自然上限極高,下限也極低,運氣足夠好或許能無傷通關,運氣差說不定就會獲得開局殺。
這樣的遊戲沒有多做準備的必要性,他們最後鼓勵了一番彼此後就投擲了骰子,正式進入了這場遊戲。
誰能想到,提燈人竟然隱瞞了最重要的一條遊戲規則,他們竟然失憶了!
“砰!”
顧佳人用力錘向桌子,她看著身邊空蕩的椅子,眼神幾乎能吃人。
“遊戲守則一:看守者不會說謊,你觸犯了守則!”
【哈哈……】
提燈人的笑聲嘶啞:
【我可沒有說謊,你們問我甚麼我都如實回答了。】
隱瞞怎麼能算說謊呢?
顧佳人反手就想掏出武器,卻發現這處空間似乎是特殊空間,她無法做出任何攻擊舉動,甚至,只要她產生了攻擊想法,就會跟椅子黏在一起,動彈不得。
郝蕁的視線轉到桌上,那副實景地圖中,屬於仁愛中學的那一塊已經被黑色的霧氣重重封鎖,只能隱約看見裡頭有個小小的Q版人影,短髮的小人趴在石頭上,靈魂從嘴巴里慢慢冒出,飄飄蕩蕩。
那是屬於蜂女,也就是彭嘉樹的小人。
她被永遠地鎖在了仁愛中學中。
郝蕁咬住下唇,淡淡的血腥味透過口腔鑽入鼻中,她和顧佳人對視了一眼,顧佳人微微點頭。
她不再做出剛剛那副氣憤神色,因為這種原因失去同伴固然生氣,但她不能讓情緒控制自己,重要的是還活著的其他人。
剛剛那副樣子多少有些試探提燈人的成分,但提燈人的反應很奇怪。
他沒有任何反應。
無論是驚慌、被冒犯的生氣,還是高高在上的不屑,都沒有。
像是一段沒有情緒的程式碼。
可這樣的話,就跟他之前故意隱瞞他們後的得意之色相悖。
程序錯亂?
還是說,他的體內有不同的“人”,在給他發不同的指令?
郝蕁:“好,那我現在問你,關於這場遊戲的規則,你是否還有任何混淆或隱瞞?”
提燈人的兜帽動了動。
【沒有。】
他的聲音重新染上了情緒,聽起來很是可惜。
【接下來,你們將進入[迷霧鎮]副本二週目,玩家在遊戲中可自由探索,破解迷霧鎮的怪談之謎,當迷霧被破解時,玩家通關遊戲。】
【你們得到了掌管記憶權柄之神的憐憫,祂將解開你們一部分記憶和天賦的刻印,現在,是否抽取你們二週目的出生地?】
顧佳人:“等一下!都二週目了,仁愛中學為甚麼還是封鎖的?”
【可憐的孩子,世界線是無法後退的,哪怕是二週目,也不意味著你們可以重頭再來。】
郝蕁注意到,提燈人的語氣這次換成了憐憫,聽起來跟修道院的瑪麗院長很相似。
顧佳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失控,只有一瞬間,她就將她代號【暴君】的一面收起:“我們想先討論一下一週目的劇情,可以嗎?”
提燈人聳了聳肩,他輕輕推了一把桌子,便滑入了黑暗中。
【請便。】
方桌只剩下了六個玩家,他們彼此對視著,有很多話想說,但黑暗讓人產生了許多不安,總覺得提燈人在四面八方偷聽他們說話。
顧佳人深吸一口氣:“說說線索吧,既然有二週目,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一週目失敗了?”
張學成推了推眼鏡:“我不太瞭解甚麼一週目二週目的……不過聽這意思,是不是說我們第一場遊戲沒有通關,所以要再次進入這場遊戲?”
郝蕁點了點頭,大概給他解釋了一下。
她指了指仁愛中學的地圖:“如果按這個思路的話,難道是說我們要在儀式中救下飛飛……或者乾脆就不應該將飛飛交給瑪麗院長,我記得,狐仙當時說過,我們將飛飛交給修道院,一定會後悔的。”
顧佳人陷入思索:“這麼說的話,修道院是壞的?可聖水確實有效。”
蜂女中招的時候,聖水確實短暫的壓制住了她的異化,這一點他們都看見了。
如果沒有聖水,或許她會更早的變成石頭也說不定。
餘逸乾巴巴道:“那修道院怎麼看也不像好人吧……那個淨化儀式,太恐怖了!”
哪怕是經過了這麼多場遊戲,他依然無法冷靜看著有人在他面前死亡。
還是活生生燒死這樣殘忍的死法。
方柚柚:“一週目的結局你們還記得嗎?【十八歲的成人禮】……這是潘芳送給她女兒的成人禮嗎?別忘了,我們是在迷霧遊戲中,遊戲有自己的規則,哪怕那規則看起來很不正常。”
郝蕁:“你的意思是,可能這個淨化儀式在鎮民眼中,確實是神明的獎賞,所以潘芳才那麼高興——那我們應該打出的HE啊,怎麼會失敗呢?”
夏南尋忽然開口:“或許,真正的結局和辛圖和狐仙有關。”
眾人紛紛陷入沉默。
他說的也有道理,一般遊戲都有很多結局,BE(壞結局)、HE(好結局)、NE(常規結局)和TE(真正結局),如果他們的通關條件是要打出TE的話,那麼,飛飛這條線就只能算是其中一個通關條件,真正的通關條件或許與辛圖說的獻祭儀式有關。
顧佳人敲了敲桌子:“那麼,大家都想好了吧?”
“嗯。”
郝蕁不動聲色地掃了一遍地圖上的其他建築,目光落在了另一端的養老院上。
如果想要了解辛圖,那麼,跟她一起開辦仁愛之聲的老師柯敏,或許會是關鍵的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