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13
“我以神明之名，請求您的降臨，邪靈退散！”
朦朧的白色光暈隨著聲音一併傳來，灑落在怪物身上。
“鐺——”
又是一聲鈴響。
黑影如同被灼燒般被那道鈴聲驅散，它們尖叫著扭曲退下。
有點像郝蕁以前看過的《吶喊》。
冰冰涼涼的水滴落在了她的額頭上，下雨了？
她掙扎著睜開眼，映入眼簾的卻是一隻蒼老瘦削的手。
手的主人是個年邁的修女，滿頭白髮被修女帽遮掩，慈眉善目，讓人一見到就忍不住想要靠近。
修女邊繞著他們灑下聖水，邊喃喃低語，像是在唸甚麼咒語。
等她再睜開眼時，血月消失了，與之一併消失的，還有狐仙。
不好！彭嘉樹！
她一骨碌爬起，方柚柚、夏南尋、餘逸、顧佳人……就連去修道院求助的莊學成都在，可唯獨少了彭嘉樹！
花叢中只有一塊黑色的巨石，石頭的材質有些特殊，在月色下閃著冷色的炫光。
顧佳人目光一凝：“彭嘉樹？”
儀式沒有成功？
難道說，狐仙騙了她？
怒火從心中湧起，顧佳人的臉一陣白一陣紅，就在她站起身想要去找狐仙算賬時，修女嬤嬤忽然開口：“彭嘉樹？是它這次的名字嗎？”
顧佳人愣住：“甚麼意思？”
修女嬤嬤收起聖水，重新從包裡取出了那枚鈴鐺。
古銅色的鈴鐺格外樸素，看起來年代已久，邊上已經開始掉色，她輕輕晃了一下——
“鐺——”
眾人精神為之一振，一直高度緊張的神經驟然一鬆，頭腦清明瞭些許。
修女嬤嬤溫和的目光注視著大家，安撫道：“它是不是騙你們，說自己快要消亡了，引導你們去找狐仙？別擔心，那一切都只是它的騙局，不必為此感到傷心。”
郝蕁：“她……它是假的？”
自己跟彭嘉樹的接觸不算多，可她無論是肉眼看，還是耳朵聽，都和真人一模一樣啊。
她甚至有自己的名字，性格……
“是的，它是狐仙創造出來的邪靈，你們看，”修女嬤嬤指向石頭，“這只是塊石頭，不是人，一切都是邪靈給予你們的幻覺。”
顧佳人沉默了幾秒：“為甚麼？”
修女嬤嬤：“孩子們，它的目的就是讓你們去找狐仙做交易，如果今天你們的朋友沒有來修道院，我恐怕進行獻祭儀式的可不會是‘彭嘉樹’，而是你們。”
她搖了搖頭：“狐仙是不是告訴你們，讓你們尋找血月倒懸之處才能進行儀式？”
大家的沉默很明顯，修女嬤嬤嘆了口氣。
“真正的神明都是仁慈的，善良的，公正無私的，怎麼會出現血月這樣至陰的東西呢？”
顧佳人忽然開口：“狐仙究竟是甚麼？”
修女嬤嬤沉吟片刻，似乎在思考究竟該不該說出來。
顧佳人：“我們看見了辛圖。”
修女嬤嬤有些驚訝，隨即，面色凝重道：“看來它的力量增強了……我記得那個孩子，她學習很好，人也善良，平日裡還會來修道院做義工，我本來想吸納她做修女，可惜……”
她的臉上閃過一絲惋惜。
“你們來到迷霧鎮一定發現了很多怪事吧，我們也是來到這才發現，這裡竟然格外吸引那些邪靈，正是因此，神父才帶領我們在這裡建造了修道院，以保護這裡的鎮民們，狐仙就是那些被吸引來的邪靈之一。”
“它哄騙了辛圖，就像今天哄騙你們一般，那天，我本想跟神父一起引領她去見我們的神，可她卻被狐仙欺騙……從此，我再也沒有在鎮上見過她。”
“你們說，見到了她……她還好嗎？”
郝蕁搖了搖頭：“不太好。”
“這樣啊……”修女嬤嬤想了想，開口道，“不知道你們還記不記得在哪見到她的？或許我還能救她。”
餘逸：“哦，就在——”
郝蕁打斷他：“她們應該已經跑了，您一來，狐仙就跑了，我猜辛圖應該也不會獨自留下。”
修女嬤嬤有些失望，但她沒說甚麼。
“修女嬤嬤，”郝蕁仰起臉，擺出了自己最和善無辜的模樣，“我們在圖書館下面看見了密道，那是做甚麼的啊？”
“密道？”修女嬤嬤有一瞬間的茫然，“這裡原先是學校的化糞池，後來出了意外事故我們就找了好心人幫忙，在這裡蓋了這座圖書館，怎麼會有密道？莫非是狐仙做的？”
她皺起眉毛：“我得回去稟報神父一聲，安全起見，你們最好跟我一起回修道院，由神父進行正式驅魔。”
郝蕁仔細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接著，收回了視線。
方柚柚忽然想起甚麼：“對了，飛飛！”
修女嬤嬤也才想起來，她揉了揉額角：“差點忘了，真是年紀大了……”
她拿起鈴鐺晃了晃，不知道具體做了甚麼，很快，她就指向了圖書館的一處角落。
“飛飛在那裡，可以請你們幫忙把她抱出來嗎？”
郝蕁跟顧佳人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她們倆一同進了圖書館，其餘人在原地等候。
等到被書架擋住身影，郝蕁壓低聲音：“你覺得，彭嘉樹是真的嗎？”
顧佳人：“我不知道。”
她的語氣依舊爽朗乾脆，可聲音裡的乾澀卻能感受到她的不平靜。
兩人來到了修女嬤嬤指向的角落，那處的牆皮大塊掉落，裂開了一條縫隙，縫隙中，郝蕁聽到了一個人的呼吸聲。
“飛飛！”
她們手腳利落地掰開牆板，剛剛跑路時看見的白骨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了水泥和石灰，飛飛正灰頭土臉地趴在那，昏迷不醒。
郝蕁正要把飛飛拽出來，卻感受到一股拉力。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顧佳人，顧佳人正在清理飛飛身上的磚塊。
不是她？難道——
她看向縫隙深處，黑暗裡，突然亮起了一雙紅色眼睛。
尖細的聲音響起：“放手！”
是狐仙！
顧佳人動作一頓，面色也隨即冷下：“你到底是甚麼東西？”
狐仙齜牙威脅：“你管我是甚麼東西！把她還給我！”
郝蕁：“修女嬤嬤說你是邪靈，把飛飛給你那她不完了嗎？”
狐仙差點氣了個仰倒：“你們信她？！”
她看起來很緊張，鬍鬚一動一動的，眼神閃爍：“不跟你們浪費時間了，快點鬆手！”
郝蕁當沒聽見，跟顧佳人一起將飛飛抱了出來。
狐仙只來得及抓住飛飛的手腕，她的手臂多出了大片的焦黑，應該是被鈴聲和聖水傷到的。
修女嬤嬤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找到了嗎？我們最好在天亮前回到修道院，否則，飛飛可能會有危險。”
修女聲音響起的瞬間，狐仙就收回了手臂。
見她們不為所動，她急得團團轉，只好用極細的氣聲發出一聲“你們會後悔的！”就退了回去。
不過幾秒功夫，她就離遠了。
幸好她跑得快，下一秒，修女嬤嬤就來到了兩人身後。
“找到了？”
修女嬤嬤費力蹲下，先是摸了摸飛飛的臉頰和頸側，然後取出聖水在她身上四處灑下，飛飛的臉肉眼可見由白轉紅，連呼吸都有力了起來。
她再次摸了摸飛飛的頭：“可憐的孩子……我們走吧。”
顧佳人背起飛飛，跟上了修女嬤嬤的步伐，郝蕁遲疑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路過花園時，她狀似不經意般走到了那塊石頭旁，快速摸了一把。
手感和“彭嘉樹”完全一致。
這就是狐仙用來“騙”他們的術法嗎？
可是，彭嘉樹從列車上就一直與他們待在一起，狐仙的能力……強到能影響列車嗎？
突然，她好像踢到了甚麼。
趁他們沒注意，她快速彎下腰悄悄撿起。
圓溜溜的黑色珠子，珠子上佈滿了黑色的細小孔洞，洞口不規則地閃爍著，像是一隻只小眼睛。
——是提燈人給彭嘉樹準備的護身符。
而她走後，一隻胖乎乎的熊蜂從石頭下飛出，它在原地暈暈乎乎的轉了轉，然後，像是嗅到了甚麼氣味般，跟上了她的步伐。
*
修道院不算遠，修女嬤嬤邊走邊晃著鈴鐺，鈴聲悠長，每晃一次，終年不散的霧都彷彿輕薄了許多。
剛到修道院，潘芳就撲了上來：“飛飛！”
她緊張地握著飛飛的手：“院長，我女兒、我女兒她怎麼了？”
修女嬤嬤安撫地拍拍她的手：“別擔心，神明會拯救她的，我現在要就帶她去進行淨化洗禮。”
“洗禮？！”潘芳的聲音一下高了八度，惹得所有人視線都望了過去。
潘芳喜出望外：“神明選中我們家飛飛了？！真的嗎？！瑪麗院長，你沒有騙我吧！”
叫做瑪麗的修女嬤嬤微笑道：“自然不會，神明無所不知，沒有人能在祂的面前欺騙祂的子民。”
“對、對不住啊院長，”潘芳連忙結結巴巴地道歉，“我只是沒想到飛飛竟然運氣這麼好……”
瑪麗院長對此早已見怪不怪，她輕柔地拿開潘芳的手，候在一旁的小修女們一擁而上，從顧佳人的手中接過飛飛。
莊學成叫住瑪麗：“院長，我們對無所不能的神明大人很好奇，這個淨化洗禮可以讓我們參加嗎？”
瑪麗院長思考片刻：“本來洗禮是不對外開放的，但你們是飛飛的救命恩人，特許你們和飛飛媽媽一起參加，不過，要遵守我們的規則，保持安靜，不能打擾到我們敬愛的神明。”
郝蕁幾人忙做出承諾，他們跟隨著瑪麗院長來到了修道院的背面。
這是一座極為莊嚴肅穆的尖頂教堂，頂上掛著一枚纏繞著符號的十字架，瑪麗取下脖子上掛著的古樸鑰匙，開啟了大門。
就在大門開啟的瞬間，霧氣忽然散了。
皎潔的月光透過玻璃彩窗，灑在了彩窗前的那尊足有兩層樓高的神明雕像上。
雕像面目模糊，不辨男女，只能隱約看出是個人形。
神明倚靠在十字架上沉睡，荊棘順著祂的腿往上蔓延，尖銳的刺扎入祂的面板，疼痛也無法喚醒祂。
荊棘的頂端，開出了一朵白色的小花。
一個看起來與瑪麗院長差不多年紀的神父站在雕像下，朝他們張開雙手：
“代表我仁慈的主，歡迎祂最愛的神子們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