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霧鎮12
郝蕁依舊對眼前的這個“辛圖”抱有疑慮。
她相信自己的感覺,或許前面辛圖都是說的實話,可當說到獻祭時,她或多或少都有所隱瞞。
再聯絡到她花這麼多功夫才把他們引到這……
郝蕁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她唇角微微彎起,眼中卻毫無笑意:“‘祂’醒了,是嗎?”
“……是。”
辛圖輕輕吐出一口氣,滿臉懊悔:“你們應該看見那些不人不鬼的東西了吧?”
郝蕁:“嗯,那些都是所謂的‘慈善家’嗎?”
辛圖點點頭,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顫抖:“我不知道‘祂’是怎麼做到的……那群人白天還很正常,可一到夜裡,就像融化了一般融進夜色中,然後,它們會從花園裡轉生,不斷地重複惡行。”
被抓到的人也會一點點融進它的身體,就像是……被它們吃了。
“我能感覺到,‘祂’還沒有完全清醒,當年是我的錯,如果我沒有妄圖逃離,‘祂’就不會醒,所以——”辛圖望向郝蕁,目光真摯,“我想請你們幫助我,將我這個不聽話的食物……重新餵給‘祂’。”
*
夏南尋雙手抱胸站在通風口:“要喂嗎?”
郝蕁也抱著臂,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沒有回話。
兩人跟個門神似的站在那,方柚柚和餘逸坐在地上,眼巴巴地看著。
他們四人此刻窩在一條幽深的地下通道內,離狐仙和辛圖起碼有上百米遠。
“祂”究竟是甚麼東西,辛圖也不大清楚,她只知道“祂”的力量非常強大,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讓迷霧鎮消失在這個世界。
哪怕祂還沒徹底醒,光是溢散出來的氣息就讓迷霧鎮出現瞭如此多的怪談,有事實作證,辛圖這點上應該沒有說謊。
餵食的過程聽起來也很簡單,只要找到“祂”的嘴巴,把辛圖送進去,就算餵食成功。
唯一的問題是,他們不知道嘴巴在哪。
據辛圖所說,那片露在外頭的白色只是“祂”眼睛的一處極小極小的角落,整座仁愛中學就像是座小島坐落在眼睛上,“祂”的嘴應該在迷霧鎮的另一處地方。
她試著問過館內那些黑影,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們中有某種規定,還是異化導致了他們記憶的混亂,總之,沒有一個人肯說出嘴巴的位置。
郝蕁的大腦飛速轉動,她現在在考慮另一件事。
如果說他們真的是進入無限流遊戲的話,遊戲總該有一條主線,只要玩家透過主線任務就算通關。
那麼,將辛圖這個逃跑的祭品餵給“祂”,會是這場遊戲的主線嗎?
如果她是遊戲製作方——會製作出這樣一個如此配合的祭品嗎?
三年前的辛圖,是個嚮往外界開朗健談的好學生,為了逃離悲慘命運,會在需要的時刻藉助其他人的力量幫助自己逃跑,又會在計劃失敗時孤注一擲,將自己與狐仙繫結,藉助狐仙這樣鬼怪的力量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
這樣一個不想死的人——會主動回到命運之口,獨自赴死嗎?
餘逸捧著自己的頭,疑惑道:“蕁姐,你在想甚麼啊?”
郝蕁有些猶豫:“我在想——”
她忽然閉上嘴,通道深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沒多久,一個身影從黑暗中緩緩走出:“喂!為甚麼不喂?”
餘逸:“顧姐!……那、那是甚麼?!!”
他大驚失色,猛地站起身。
顧佳人的步伐很沉重,她躬著背,像是彎腰多年的老農一般,揹著一團如小山丘般的黑色巨物。
那竟然是彭嘉樹!
泛著藍綠色詭異光芒的孔洞密密麻麻覆蓋在她身體的每一處地方,孔洞一張一合,細細看去甚至會讓人頭暈目眩。
這種物質像是有生命似的,正在以極其緩慢的速度往顧佳人身上蔓延。
顧佳人拒絕了其他人的幫忙,只靠在石壁上緩了口氣。
接著,她用一種難以言說的眼神仔細掃過每個人的臉,在郝蕁和夏南尋的臉上額外停留了幾秒。
不等郝蕁問她在做甚麼,就聽見顧佳人說:“我同意送她去獻祭。”
郝蕁皺眉:“可是她……”
顧佳人用眼神制止她:“只要她答應我的要求。”
*
幾人重新回到了油畫背後的洞口。
這一次,狐仙跟在了他們身後。
顧佳人的要求很特殊,她想讓三年前的那次獻祭重演,不是“祂”,而是狐仙。
她要狐仙和彭嘉樹做交易,讓彭嘉樹跟辛圖一樣,獲得生命延續。
辛圖只在剛開始躊躇了片刻,很快,便答應了下來。
狐仙的獻祭儀式很困難,他們要穿過沖衝黑影,將彭嘉樹送到花園邊緣的某個特定位置。
那個位置,能看見倒懸的血色月亮。
郝蕁快速側頭向外面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外面的黑影已經多到每一條過道都有,書架上的眼睛層層疊疊,不停眨動,眼珠滴溜溜轉動著,看一眼都會掉SAN,只有洞口處沒有。
她望向地上的《朱迪斯斬殺赫羅弗尼》,微不可察地動了下眉梢。
“準備好了嗎?”
“嗯。”
郝蕁在心裡數了三秒,只聽狐仙用力吸了一口氣,接著,發出了一聲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
“走!”
郝蕁和餘逸一下撲到畫上,扛起油畫就頂在了最前頭,夏南尋作為最高戰力緊隨其後,然後是揹著彭嘉樹依然速度飛快的顧佳人,狐仙抱著方柚柚斷後。
幾人像是離弦的箭一樣從洞□□出,一時間還真衝破了黑影組成的包圍圈。
但很快,郝蕁就感到自己指尖發燙。
油畫像是著火一般,溫度迅速拉昇,恍惚間,她幾乎能看見朱迪斯眼中的火焰,畫上的鮮血不斷流淌著,幾乎能聞到新鮮的血腥味。
黑影被油畫灼燒,尖叫著想要退開。
這聲尖叫只是一個開頭,下一秒,黑影便開始此起彼伏,聲浪震得他們站都站不穩。
產生了一股圖書館在晃動的錯覺——
不!
不是錯覺!
郝蕁頂著油畫迅速回過頭,牆面、書架,甚至是地面都開始龜裂,幽深的縫隙下,是層層疊疊的白骨!
這場景讓人頭皮發麻,她甚至能感覺到有眼珠掉到了她脖子上!
她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天知道,昨天她還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圖書館對她而言只是期末臨時抱佛腳的根據地,現在,卻在這跟連鬼都不是的東西糾纏!
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嗎?!
被化糞池的臭味一激,眼淚嘩嘩流下,她面目猙獰,硬是頂著黑影和白骨的雙重debuff倉皇逃竄到了門口。
郝蕁猛地收住腳步,圖書館門外,成形和未成形的黑影層層疊疊,堵在門口。
明明沒有臉,她卻能輕易感知這群人的憤怒和怨毒。
顧佳人面色冷凝:“沒有時間了。”
油畫上的血慢慢流到了朱迪斯和女僕身上,用不了多久,就會覆蓋住她們的臉,就連溫度也從燙手逐漸趨向冷卻。
郝蕁立即回頭找狐仙,本應斷後的狐仙卻跟方柚柚一併消失。
“……狐仙呢?”
狐仙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抱著方柚柚坐在屋頂,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接下來我就幫不了你們了,找到血月後你們再叫我吧。”
郝蕁用力“嘖”了一聲。
這狐仙跑得倒是快!
血月會在哪裡呢?
她的視線在花園中掃蕩,這片花圃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目之所及處,都是不同顏色的花卉,看不出有甚麼特別的地方。
靠推理無法得出結果,那麼,就只能窮舉了。
只有每個地方都踩過,才能找到血月之處。
要想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這個特殊的獻祭場,只有一個辦法,分開行動!
忽然,她身後伸出一隻手,按住了《朱迪斯斬殺赫羅弗尼》。
顧佳人:“我想,朱迪斯一定不介意幫助一下後來人。”
郝蕁雙目圓睜:“你是想——?”
顧佳人點點頭,只聽“撕拉”一聲,油畫被撕成了兩半,她又繼續了幾次,每個人手裡都多了一部分油畫碎片,就連方柚柚也掙扎著下來拿到了一片。
不知道是不是朱迪斯同意了她的看法,拿到手時,那片油畫碎片竟然重新燃起了溫度。
她來不及多想,迅速找了個方向:“我去這邊!”
幾人迅速分散,開始尋找天上那輪倒懸的紅色月亮。
十分鐘後。
就在手中的油畫最後一絲餘溫消失之時,方柚柚突然叫道:“找到了!”
話音剛落,她就被終於抓住空檔的黑影一把拉下。
“放開我——”
“放開她!!!”
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量,她猛地撞開離她最近的黑影,手腕一轉——
“砰!”
一聲木倉響,所有黑影都頓了一下。
她連滾帶爬地衝到方柚柚身邊,其餘人也紛紛趕了過來,狐仙姍姍來遲,她碩大的頭顱從眾黑影的頭頂略過,遮住了那輪倒懸的血月。
恰好是她血色眼珠的顏色。
一陣奇異的紅色光芒在她眼底湧動,郝蕁的思緒被切成兩半,一半在努力抵抗黑影,另一半卻在疑惑,剛剛那聲木倉響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佳人喘著氣半跪在花叢中,她的背上,彭嘉樹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尊黑色的雕像,如果不是她的背還能感受到些許呼吸,恐怕她要以為小彭已經死了。
聽不懂的咒語從狐仙口中冒出,四周的速度彷彿一下慢了下來,血月的光芒一圈圈灑落在彭嘉樹周身,漾出漣漪。
慢慢的,黑色的毛髮從孔洞中鑽出。
“噗通——”
所有人都聽見了這聲心跳聲!
像是被心跳聲吵醒,黑影的動作瞬間變得狂暴!
它們的四肢不斷拉長,鑽進每一處縫隙,再拉長,禁錮住所有人。
動彈不得!
郝蕁的視線被黑影遮蔽,直到最後一絲天空也被黑影擋住。
失敗了嗎?
她是不是……要死了?
然後,她聽見了一聲極其悠長的鈴聲。
“鐺——”
“我以神明之名,請求您的降臨,邪靈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