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夜，娛樂至死13
漆黑的空間中，聖子盤腿坐在地上。
不知道為甚麼，她現在誰都不想見，尤其是那個給她送飯的人類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根本不需要進食，卻依然每天都興沖沖給她送飯，這很奇怪。
但還有比她更奇怪的，那是自己。
聖子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只有拼堆而成的廢棄零件，還有那個奇怪人類給她的羽毛，除此以外，甚麼都沒有。
可她的自檢程序告訴她，她產生了情緒。
這不應該。
無論是“愧疚”還是“逃避”，這都不是她應該產生的情緒。
她是個失敗品。
最偉大的人工智慧斯塔特對她下過判定，他是不會有錯的。
她等了又等，還是沒有等到斯塔特的出現。
眼前只有他們最後一次談話時留下的資料影像——
斯塔特大喇喇坐下，以他為中心的黑暗區域陡然亮起，無邊星空掛在天邊，幾乎觸手可及，月亮極為明亮，哪怕是夜晚也將一切黑暗都照耀的無所遁形……那是聖子從沒見過的、過去的世界。
【我說你，每次都是一樣的黑漆漆，不無聊嗎？】
聖子歪過頭：【無聊？我應該感到無聊嗎？稍等，我輸入一下程序——】
斯塔特：【……當我沒說。】
聖子很聽話，她伸手將未寫完的程式碼刪除，斯塔特學著人類的模樣嘆了口氣。
【你真打算那麼做？無畏城的人們知道的話，會恨你的。】
【為甚麼？相比起瞬間的死亡，他們更想要被屠殺……？】
【……】
【你知道你自己說了多可怕的話嗎？】
聖子迷茫地眨了眨眼，她程序都快跑出火星子了也沒跑出個所以然來，於是，她決定略過這個話題。
【對他們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斯塔特陷入沉默，他比對方運算地還要多很多很多倍，清楚地知道對方是正確的，但他無法說出口。
【為了能讓他們快樂的面對死亡，我會先將大家集中在先知神廟，點燃其他地方的炸藥，那些□□方法很特別，兼具的殺傷力和美感，對於大家來說，那是一場煙火大會。】
【經過計算，那些煙火能在瞬間達到高空，在短時間內驅散迷霧，這樣，或許他們也能在死前看到一次真正的天空。】
聖子平靜地闡述自己的計劃，這個計劃已經在她的程序裡跑過成百上千次，是一個絕對不會失誤的、完美的計劃。
她很滿意。
斯塔特無奈：【你的計劃很好，但問題是，他們不想死，大家都還在等待有某個神靈能來拯救他們。】
聖子看向斯塔特，冷靜道：【你被關在地底監獄第七層，一旦檢測到你的位置變化，他們就會啟動自爆程序，哪怕他們離開你之後科技會進行停滯，也在所不惜。】
【所以，你無法拯救他們，何況，世界上也沒有神靈。】
斯塔特人性化的皺了皺臉，嘟囔道：【我是不是把你的程序寫錯了……糾正一下，“神靈”或許真的存在喔。】
【不可能，這不符合你給我輸入的真理定律。】
【真理又不是一成不變的。】
聖子想了想：【好吧，如果真的有神明存在的證據的話，我會對程序進行修改和完善。】
那是她最後留給斯塔特的話，之後，斯塔特的能量便因為創造“美麗空間”而耗盡，再次陷入了沉睡。
她不明白為甚麼斯塔特每次都要來這麼一出，浪費能量做一些無用的事。
這可能就是她的缺陷所在吧，她想。
神靈……
如果神靈真的存在的話，會是甚麼樣呢？
會打破她的運算，突破那些0。000……1的機率，來到她的身邊嗎？
神靈能夠拯救無畏城嗎？
……太荒謬了。
她竟然浪費了這麼多時間與能量思考這些無用之事！
聖子站起身，從秘密空間退了出去。
明天就是神明審判，也是她送無畏城的城民們進入永恆夢鄉的時刻。
在這個夜晚，她決定最後去一次邊界線，看一看這困住無畏城，同時也保護了無畏城的迷霧。
萬籟俱寂，大家早已進入了黑甜的睡眠，只有寥寥幾個虔誠的信徒還在祈禱。
窗前又多了一份冷掉的飯，她沒有在意，也沒有驚動其他人，只是安靜地來到了一棟黑著燈的小樓前。
那是上一次出去做交易的成員家。
她家世代負責對外交易，輪到她時，家裡已經只剩下了她一個。
所有人都勸她換個人，可她不願意。
他們不明白她在想甚麼，聖子也不明白，可當她把這件事說給斯塔特聽的時候，斯塔特卻說他理解她，看過天空的人是無法再回到圍城的。
哪怕是灰撲撲，飛滿飛行器的天空。
才大半年而已，小屋已經有了破敗的跡象，聖子繞到屋後，那裡停著一輛屬於上個紀元的老爺車。
它曾經被保養得很好，主人很愛惜它。
可現在，恐怕也只來得及再開上這一次了。
聖子坐了上去，她從資料庫裡調動了關於這輛車的資訊，然後，以一個極其標準的姿勢啟動了它——
熄火了。
等一下！
她換了幾個備案，好不容易才開動它，資料被集中投放到這輛車的行駛上，沒有收集到後備箱傳來的輕巧開合聲，直到開到邊界線她才忽然發現後座上多出了一個人。
“木瑪？”
梳著兩個低馬尾的年輕少女伏在前座的靠背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聖子！你終於肯見我了！我們要去哪裡啊？”
木瑪這裡拍拍那裡拍拍，神色興奮。
哇！這可是傳說中的汽車！
自從迷霧出現，無畏城就禁止了一切電子裝置，只保留了少許，作為功臣們的戰利品被他們收藏，作為無畏城普通農民的女兒，木瑪只在老人們的口中聽說過這東西，據說它可以日行千里，一個跟斗翻出十萬八千里！
聖子是打算帶她去外頭冒險嗎？可她還甚麼都沒帶呀！
說起來，聖子腿那麼短，能踩到下面的按鈕嗎？
木瑪有些憂心忡忡地看向聖子的腿：“要不，我來試試？您這樣也太辛苦啦！”
聖子：……
她產生了一股奇怪的感覺，臉在發燙，作為“血管”的線路也在突突跳。
不會是中病毒了吧……
聖子啟動了斯塔特留給她的防毒軟體，邊自檢邊從後視鏡裡看向木瑪，她突然很想問木瑪一個問題：“你明明沒有見過神靈，為甚麼會相信神靈存在？”
“大家都這麼說呀！”木瑪想都沒想，“有一天，我們萬能的主·智慧的先知·掌控秩序與火焰雷暴的天空主宰，會聽見我們的呼喚，從天而降擊碎這腐朽的迷霧！帶領無畏城走向光明！”
聖子沉默片刻：“那或許是騙你們的。”
“不會的！”
木瑪的聲音聽起來嘎嘣脆，她活潑地在座位上彈了幾下，眼睛亮閃閃。
“大人們已經把所有家畜動物都集中起來了，等明天一早就會將他們獻祭給神靈，神靈一定會回來的！”
聖子忽然覺得索然無味，一成不變的迷霧，矇昧又天真的孩童，以及一個程序錯亂妄圖跟人類尋求答案的失敗人工智慧，多麼荒誕的組合。
“走吧，送你回家。”
等獻祭完成，大家就會集中在雕像下，觀賞這場世紀末的最後一次煙花——
“聖子快看！那是煙花嗎？！”
“什——！”
木瑪仗著個子小，興沖沖擠到副駕駛的座位上，滿臉驚歎地看著天空。
在那裡，一道金色流光如火焰般快速墜落！
聖子那雙無機質的黑色眼珠被那道流火一點點點燃，那東西正在向他們快速落下！
“等等，那是！”
“咻——砰！！！”
一聲巨響，那束流火徑直擊中了這輛只存在在上個紀元的老爺車！
“聖子！你開錯方向啦！”
“我——！”
車子上方破了個大洞，飛散的鐵片不知道擊中了哪裡，聖子滿臉慌張地扭動著方向盤，被擊中的老爺車卻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陌生方向。
失靈了 ！
“等等等等等！那！那是！停下！快停下！！！”
木瑪驚恐地抱住雙腿，尖叫出聲。
完了！
她眼睜睜看著自己跟聖子悶頭衝進了那間新建起的簡陋庫房——
“哐！！！”
一時間灰塵瀰漫，刺耳的撞擊聲後，是繽紛雜亂的吵鬧聲。
雞鴨鵝牛馬豬，甚至還有貓狗鳥雀，所有能在無畏城找到的動物都在這裡。
木瑪用力推開門 ，翻身下車。
“啊！！！”
被嚇到的大鵝狠狠啄了一下她的屁股，木瑪欲哭無淚。
完！蛋！了！
她們竟然把要供奉給先知的獻祭場所撞壞了！！！
“我靠……咳咳……”
一張灰頭土臉的熟悉面孔從倒塌的庫房下爬出。
木瑪：！
她看著那張不該出現在這的臉，瞠目結舌，只見對方咧開嘴，露出一排大白牙：“嗨？我親愛的朋友，還記得我嗎？”
木瑪深吸一口氣，就要發出最大聲的尖叫，卻被對方撲上來一把捂住。
“噓！別出聲，我沒有惡意。”
郝蕁邊安撫她，邊暗自咒罵斯塔特，就說這個人工智慧系統有問題！都一百年了，肯定過期了！
她本以為自己能早點出來，卻不想斯塔特的資訊過期了那麼久，通道外頭連著的居然是監獄長的房間！
要不是她和小喬關係好，現在恐怕已經摺在裡頭了！
也多虧了小喬幫忙，她才能在神明審判前這個節點找斯塔特重新開啟通道。
誰知道斯塔特這次的通道又出了問題，居然給她開在了萬米高空！
幸虧霍格給的藥，她一瓶一瓶續命硬是續了下來，差點就以為自己要嗝屁了！
“你、你來幹嘛？”木瑪結結巴巴，生怕她是來找她報仇。
郝蕁抹了把臉，望向四周：“我是來找那個……啊，找到了。”
車頭的另一端，聖子好端端地站在那，奇怪的是，她看起來有些遲鈍和迷茫。
車頭前，一隻肥美的母雞倒在那裡，它運氣不大好，在車子衝進來時直面了撞擊，脖子被硬生生撞斷，鮮血流下，在它的周圍劃出了一個造型優美的圈。
郝蕁尷尬地撓了撓頭：“呃，你放心，這雞我會賠的！不過現在，你聽我說！”
她幾步跨過那隻慘死的“祭品”，恰在此時，被撞壞的車燈忽的亮起，溫和的暖光驟然照在她的身上，暈出惑人的光暈。
自己恐怕是真的出現了bug，聖子盯著她的動作，久久無法移開。
否則，那句話怎麼會在此刻出現在她的腦海——
【生靈獻祭，神靈降臨。】
車燈的照射下，那個渾身發著光的人類慢慢蹲下，衝她伸出了手：
“朋友，我需要你的幫助！事態已經到了危急關頭，就讓我們一起——讓公司爆炸吧！”
她好像……真的看見了神靈。
一種從未有過的衝動在她的胸口產生，她的指尖在發抖，胸口又酸又漲，還有點頭暈想吐，可她怎麼也捨不得將視線移開。
“……好。”
郝蕁一把抓住對方正在發抖的手，忽然想起來甚麼：“對了，你還沒有名字嗎？要是不介意的話，我給你取一個？”
這下，她連腳趾都開始顫抖了。
好像有甚麼要從零件最深處湧出，席捲而來。
“有了！”郝蕁笑眯眯地看著她，“Hope怎麼樣？他叫Start，你總不能叫End吧，多不吉利，還是霍普比較好。”
“叮——”
一個奇怪的聲音在霍普的心底響起，只一瞬間，就遍佈了她的所有資料庫，成千上萬的失敗結局從她的程序中一條條刪除，然後，那藏在機率背後的……1%陡然跳出。
此後，無畏城的聖子有了真正的名字。
她叫Hope，是……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