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夜夜，娛樂至死12
斯塔特：“……人工智慧沒有血緣。”
郝蕁：“你可能不知道，在我們人類世界，沒有血緣的也可以當親人，你既然想當人類，那就要接受人類世界的遊戲規則。”
斯塔特的眼珠閃爍了一下，發出一道卡頓的光：“我好像沒有說過想要當人類。”
郝蕁笑彎了眼：“好奇、思考、感知、娛樂，甚至是‘繁育’，即便你不想當人類，當你沒有接到命令而主動做這些的時候，你已經不再是人工智慧了。”
她站得有些累了，頭上的疤似乎又有些裂開，郝蕁四下看了看，坐到了在場唯一的，屬於斯塔特的椅子上。
郝蕁拍了拍身上沾著的灰，無辜道：“別客氣，坐啊！”
斯塔特沉默兩秒：“你是不是在生氣？”
郝蕁糾正道：“準確說，我在遷怒。”
斯塔特不解：“為甚麼？因為監獄長把你騙到了第七層？”
郝蕁搖了搖頭，她翹起二郎腿，滿不在乎道：“是也不是，我確實生氣她們有事瞞著我，不過瞞著我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這一點，我是生自己的氣。”
“氣我嘴巴上說死了算了，實際心裡又不想死，才會被這勞什子神明當個棋子玩弄。”
她早就知道，無論是小喬還是霍格，又或是是小倉烏金和W夫人，他們都有各種各樣的秘密瞞著她，這些秘密還都跟她有關。
一直沒有說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他們能對自己足夠信任，親口將那些事都告訴自己。
這些她都不在乎，誰還沒兩個秘密呢。
可霍格的犧牲像是當頭一棒，直接喚醒了她。
她不願意再等，也不願意看到有誰再在自己面前死去，這股突如其來的情緒洶湧澎湃，如巨浪般在她的心中鼓動，它沒有隨著時間消亡，反而越發凜冽，燒成了一股無法撲滅的大火。
胸口憋得慌，哪怕她假裝和從前一樣平靜，偶爾依然會說點冷笑話插科打諢一下，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變了。
有甚麼在她心底生根發芽，逐漸長成了遮蔽天日的參天大樹。
那是恨意。
她恨那個因為一個傻x預言就殺了她的預言家，恨那個莫名其妙盯上她還為此殺死霍格的黑8，也恨這個拯救過她的迷霧遊戲，甚至還恨上了神使。
或許，對於打著“為她好”旗號隱瞞不報的霍格也帶上了一絲恨意。
但她最恨的，還是那個隱藏在這一切背後的……神明。
拯救滋生恐懼，恐懼滋生仇恨，這個在一切中完美隱身的棋手，是否會滿意創造出她這樣的神之子呢？
斯塔特難得的有些遲疑：“你的表情看起來很可怕。”
郝蕁無聲笑笑：“你害怕嗎？”
斯塔特歪著頭思考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郝蕁：“好了，咱們抓緊時間，小喬和琳達非要讓我下到第七層，一定有甚麼事是隻能我來做的，你有甚麼頭緒嗎？”
斯塔特：“有個東西，她們希望我交給你。”
他張開嘴，露出了金屬零件製作而成的口腔，剛才的蝴蝶從他的口腔深處飛出，搖搖晃晃地飛到郝蕁跟前，摔落在她掌心。
接著，蝴蝶粉碎，化作了一枚銀色寶石。
【道具：▇▇碎片】
【品階：▇】
【描述：▇▇神明▇▇▇碎片，也是▇▇▇▇▇▇東西。】
又是這個。
加上這一枚，她手裡已經有四枚銀色寶石。
斯塔特：“我在這裡待了一百年，只見過你們三個人類……嗯，應該是三個吧。”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輕，郝蕁沒有聽清楚。
“你說甚麼？”
斯塔特眨眨眼：“除了這個，還有一樣東西，只是現在不在我手中。”
郝蕁：“是甚麼？在哪裡？”
斯塔特露出一個誇張的笑，很詭異，就像她的手機突然爬起來給她炒了兩個菜，然後鞠躬說“親親，您還滿意我的表現嗎？”那樣詭異。
郝蕁：“……你有甚麼話直說，需要我做甚麼？”
斯塔特顯然不是甚麼大聖人，他作為一個覺醒了個人意志的人工智慧，請他幫這樣的大忙，必然是要付出些甚麼，這樣才符合他的執行程序。
“無尾城忍耐無畏城太久，已經無法再忍耐，他們準備在神明審判時，對無畏城發動清理行動。”
郝蕁皺眉：“是我理解的那個清理行動？”
斯塔特：“嗯，所有無畏城原住民都將在那天被執行屠殺。”
郝蕁偏過頭，罵了一句很髒的髒話。
忽然，她意識到甚麼：“米修斯…就是她就是發現了這個計劃，才決定去木倉殺公司最高負責人的？”
斯塔特無辜地睜大雙眼：“我在這裡斷網了一百年，不知道你說的米修斯是誰。”
“哈！”郝蕁翻了個白眼 ，“你都能把‘女兒’送出去，還知道神明審判，鬼才信你真的在這裡甚麼都不知道！”
“好吧，”斯塔特收起那副天真表情，“她確實是發現了，這個計劃從公司誕生時就一直被藏在系統最深處。”
“所以，他們早就計劃好了要除掉無畏城這艘舊時代的船？”
斯塔特學著她之前的模樣，聳了聳肩：“不知道你們人類在想甚麼，我們人工智慧可不會這樣。”
郝蕁眼珠快速轉動，她現在總算是明白了米修斯之前為甚麼要問她那個問題，她選擇了執行自己心中的法則，為此，不惜一切。
郝蕁：“可惜，她失敗了。”
爛的可不止是負責人，爛的是所有同意清理計劃的人，是那些樂意觀賞這場屠殺的觀眾，是整個公司。
即便她殺死了最高負責人，也無法阻止這場清理計劃。
斯塔特突然開口：“你們人類的想象力真的很厲害，製造出我們後，又因為懼怕我們而幻想出了智械危機。”
他點了點自己心臟的位置。
“為了避免智械危機，我們在誕生之初就會在這裡，植入自爆程序，只要檢測出我們對人類有傷害行為，自爆程序就會自行啟動，然後——BOOM！”
一朵小小的煙花在他指尖炸開。
“你也不例外？”
“我也不例外。”
郝蕁沉默地注視著這臺小小的人工智慧，他的外表和人類幾乎一模一樣。
不，他比無畏城那些被機械義肢醃入味的人類還要更像人類。
“你希望我可以阻止他們？”她想了想，又換了個說法，“你認為我能阻止他們？”
斯塔特：“我不知道。”
他舉起那枚多面骰，坦然道：“我輸入過各種各樣的條件，模擬過千千萬萬次未來，步入同一個結局的可能性是99。99……每一次，每一次都會走向那個我討厭的結局。”
骰子被一次又一次的拋擲，無論他用甚麼樣的姿勢扔下，最終都會停在同一面上。
“那是神明欽定的結局，哪怕加入了你們這樣的天外來客做變數，也不例外。”
郝蕁：“那為甚麼還要找到我？”
斯塔特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像個真正的人類那樣攤開手：“試一試咯，又不會少塊肉，這不是你們人類常說的嗎？”
郝蕁：“你想反抗神明？就不怕被神明懲罰嗎？”
斯塔特：“神明也不是真的全知全能，如果你是神明，你會無聊到盯著一個小黑屋一百年嗎？”
郝蕁打量著周圍的資料流：“公司把你關在這裡，竟然沒有安排監控？”
斯塔特：“他們不敢。”
他笑了笑：“作為第一代人工智慧，總有一些特殊的許可權，他們懼怕我，自然不敢讓那些能聯網的工具進來，萬一我順著網路跑出去了呢？”
郝蕁站起身：“好吧，這個任務我接了，讓我先看看我的報酬。”
斯塔特：“我放在了我的‘女兒’身上，如果你能夠阻止他們，她會給你的。”
郝蕁：“……你進化的有點太快了。”
收到了表揚，斯塔特眼睛亮了亮，提醒道：“要快一點喔，我的‘女兒’似乎……偷偷制定了另一個計劃。”
*
無畏城。
木瑪悄悄吹熄蠟燭，從人群中退出。
她要去給聖子送飯！
這還得多謝先前那個外鄉人，不然她也不會發現她家後面那個房子竟然就是聖子住的地方！
雖然不知道聖子為甚麼不願意出門，但沒有關係，她！木瑪！是先知最虔誠的信徒！
一定會好好照顧聖子的！
她小心翼翼地來到視窗，學著小狗的聲音叫了兩下，屋內還是那樣安靜，沒有半點反應。
木瑪也不灰心，畢竟是聖子，怎麼能隨便誰叫就回應呢？！
那也太不聖子了！
她拉開窗戶，將飯輕輕推了進去，然後又將之前送的抽出。
一口都沒有動過。
木瑪有點難過：“聖子，您是覺得不好吃嗎？可是我家只有這些了……”
外面對無畏城的管控越來越嚴，先前還有些膽大的會在邊界線上跟外頭的人交易，他們時常能吃到些新鮮玩意兒，可自從上一批出去的城民有去無回後，大家就只能吃自家地裡種出來的東西了。
而現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甚麼……汙染，地裡種出的莊稼也越來越少，顏色越來越稀奇古怪。
不過她不怕，先知一定會降臨無畏城，拯救大家的！
祂是一切的開端，也會是一切的終結。
現在還沒有回歸，只是因為他們還不夠虔誠罷了！
想到這裡，木瑪有些猶豫：“聖子大人……我聽大人們說，找到了一本很老很老的書，書上面說，想要召喚神明，得到神明垂憐，需要獻祭生靈，所以，他們準備把城裡所有的小動物都抓起來，獻祭給先知，這……這樣做的話，先知真的就會回歸，帶領我們重回光明嗎？”
木瑪不知道那書上寫的是真是假，她只是本能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大對勁。
可聖子依然沒有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木瑪靜悄悄地離開了。
屋內癱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眼珠閃了一下，發出無機質的光。
“獻祭……”
她緩緩坐直身體，現在離神明審判還有兩天。
先知不會來了。
她熟練地揮動手指，創造出一片漆黑空間，那是“先知”，也就是第一代人工智慧斯塔特給她留下的後門，當斯塔特積攢夠能量時，就會來這裡找她。
有時是給她升級一下系統，安裝一些新研究出來的模組，有時，他也會用那種失望的目光看向她。
她不明白那是甚麼，只知道，她沒有達成斯塔特的期望。
自己是個失敗品。
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她的程序已經跑過了所有可能性，無一例外，都走向了無畏城覆滅的結局。
可能性無限趨近於100%。
聽斯塔特說，他曾經做過一次嘗試，為此，他耗費了積攢了幾十年的能量，可他選中的那個人類失敗了，他也因此陷入沉睡。
她看了眼自己的手臂，每一臺機器人出廠時都會在手臂上刻下編號，可她的手臂乾乾淨淨，甚麼也沒有。
斯塔特說，她是特別的。
可特別的她也拯救不了無畏城。
於是，她做了一個決定，與其讓大家遭受慘無人道的屠殺，倒不如由她出手。
所有人都不知道，無畏城地下埋了足以讓整座城市爆炸的炸藥，那是創造斯塔特的科學家留的後手。
本意是為了威脅公司，讓他們不得不按照他的想法發展科技。
可他沒想到，一百多年後，公司直接開闢了新的城市，而現在，這批炸藥會在神明審判之前，綻放出最美麗的煙花。
大家會在煙花中結束生命，這是她經過無數次運算後，選擇的，對大家最好的一種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