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鬼村01
郝蕁睜開眼,自己已經從遊戲通道來到了幽靜的深山中。
空氣有些潮溼,她仔細聽去,能聽到瀑布拍打在石頭上的聲音,不一會兒,細小的水珠就沾上了她的髮絲。
其他人呢?
她四處望了望,沒看到隊友們的身影。
郝蕁想了想,順著山路繼續往前,沒過多久,就聽見了一聲高亢的嗩吶聲。
找到了。
這座山裡竟然藏著一座分外“古樸”的村落,村子不大,大約二十幾戶的模樣,牆壁用泥土夯實,或許是溼度太重,有幾座房子已經開始顯現出坍塌跡象。
她看了眼自己的穿著,非常普通的衝鋒衣和運動褲,帽子上印著大大的旅遊團字樣。
看來,這就是他們這次的身份了。
“哎呀!客人你怎麼才到呀?你的朋友們都在那等你嘍!”
斜裡衝出一個老人,拽著她的手腕就往村口的廣場走,也就是嗩吶聲傳來的地方。
郝蕁快速打量了一下這個老人,她看起來得有七十多歲了,穿著洗得發白的藏藍色褂子,身形因為常年做活有些佝僂,可還是很靈敏。
至少在山路上,走得比她這個剛畢業沒多久的大學生快多了。
走著走著,郝蕁的腳步慢了下來,這廣場上與她穿著相似的打眼望去竟然有八九個。
“烏鬼村”是個多人副本!
這還是她頭一次進這麼多人的遊戲,廣場上的氣氛很怪異,村民們敲鑼打鼓喜氣洋洋,而遠道而來的“遊客們”卻都沉默而又警惕,彼此打量著,眼神探尋。
郝蕁沒有理會蠢蠢欲動的玩家們,而是先繞著廣場轉了一圈。
這裡與其說是廣場,不如說是曬穀場,高高的架子上掛著粗糙的紅色燈籠,到處張貼著紅紙剪成的圖案,仔細看去,像是一隻……豬?
事實上,這裡確實也有許多頭小豬,跟外面賣的那種白豬不同,這裡的豬都是黑色的,肥肥胖胖,渾身圓滾滾。
這些小豬們就大喇喇躺在曬穀場上睡覺,有的活潑些,還會追著村民和玩家玩耍,其中一個頭髮捲卷的玩家特別倒黴,慘叫著被幾隻半大豬圍追堵截,最後被一頭拱進角落處的谷堆中。
郝蕁:……
她好像知道這是誰了。
“小夥子,你沒事吧?”
郝蕁走近時,正好聽到那個拿著個土菸斗的老爺爺關切開口,他看著年紀很大了,比在場所有村民們年紀都要大,長長的鬍鬚幾乎垂到腰間,皺紋深深刻進面板中。
“沒事!”捲毛蛄蛹了幾下,把自己從谷堆裡拔了出來,“我沒事!”
這個語氣,沒錯了。
郝蕁上前拍了拍他,捲毛一愣,然後小心翼翼問:“……瑪彌?”
在得到對方點頭後他立刻發出一聲像是小狗的嗚咽:“嗚!我還以為走錯通道了!”
天知道他進來後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時有多驚慌!
這可是B級副本啊!
他連C級副本都沒下過!
此刻,餘逸感覺自己有種小學生誤入高數班的侷促感。
“瑪彌,其他人呢?”
郝蕁觀察了一下在場的玩家,有三個玩家應該是結伴來的,身上都有一樣的手環做標記,很快就聚集到了一起,另外幾個人中起碼還有一個小隊,看起來不是很熟,但找隊友的意願很強烈,目的性很強。
她的目光定在一處角落,眉毛微挑,隨即邁開腳步往那裡走去。
餘逸趕忙跟上,他抬頭望去,那是一個個子很高的男人,他站在陰影處,看不清楚面容,只一副不願意搭理人的樣子。
“拉我做甚麼?是他先沒禮貌的!都進遊戲了還裝這死樣——”
穿著橙色外套的大漢被拉扯著衝他們迎面而來,大嗓門地嚷嚷著。
拉住他的女人綁著利落的馬尾,她回頭看了眼站在陰影裡的男人:
“好啦!往好處想,說不定人家是聾子,沒聽到你說話呢?”
大漢腳步一頓,剛剛還氣沖沖的臉一下僵住,他想要回頭,卻又有點不敢:“啊?……真的啊?”
看起來好像半夜坐起都要給自己一巴掌的樣子。
馬尾女人很無語:“真的啊,畢竟我們隊也有個傻der,別人隊怎麼就不能有聾子呢?”
大漢一懵:“我們隊有傻子?誰啊?瞧不出來啊——”
郝蕁與他們擦肩而過,她和那個女人對視一眼,不知為何,兩人油然而生一股同病相憐之感。
兩人走開後,彪哥,也就是剛剛的大漢還在那抓耳撓腮,靈秀實在不行聽他胡咧咧,直接扯著他離開:“快走,人家隊友都找過去了,肯定不是咱們老闆。”
說完,她有些頭痛,這個老闆是他們進本前找過來的,時間太緊,沒來得及對暗號和標記,她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這會兒真是有點難辦。
“你怎麼知道人家是隊友?說不定他們也找錯了啊!”
彪哥還想槓,被他的隊長狠狠呼了一下,才老實下來。
“動動你的腦子!她進來之後沒有跟其他人一樣,一個個傻了吧唧去問,而是暗中觀察,確定了才一擊即中,性格如此謹慎,行事又果斷,還以為都跟你似的!”
靈秀真是恨鐵不成鋼,彪哥委委屈屈的“哦”了一聲。
另一頭,郝蕁很快走到了那處角落,語氣肯定地喊了一聲:“法瑟。”
霍格從神遊中回過神,似乎是笑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了郝蕁身邊。
現在就差方柚柚了,可這裡……似乎沒有小矮個啊?
一道破空聲陡然響起——
“小心!”
郝蕁腳步一頓,她的身體比她的大腦反應還要快,她下意識就要閃躲,可惜的是,她的脆皮身體沒有跟上她的反應速度,眼看著她要被擊中,一隻手從旁伸了過來,一下將她拉到身後。
破空聲穿過他們直直沒入地面。
郝蕁凝神望去,那是一塊半個拳頭大的石子,邊緣像是被刻意磨過,尖銳到幾乎反光。
如果被這石頭砸中,她即便沒有立刻魂歸西天,開個瓢總是少不了的。
而剛進這個B級副本就受傷,這基本等同於地獄開局。
這事一出,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玩家們紛紛圍聚過來,一個年輕女孩想要說話,被她同伴拉住,那個拉住她的男人約有四十歲上下:“別去。”
“可是——”
“我說,別、去。”
他警告地看了那女孩一眼,另一邊一個更年輕的女孩眼含淚水,細聲細氣道:“我們…我們不是被邀請來的客人嗎?”
拿著菸斗的長鬍子老爺爺顫顫巍巍走過來:“哎呀!誤會!都是誤會!”
“誤會?”靈秀笑了一聲,“殺人的誤會?”
這個爺爺是真的年紀很大了,耳又背,牙齒幾乎掉光,嘴巴也不靈光,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這究竟是甚麼誤會。
場面愈發劍拔弩張起來。
郝蕁注意到,這村子有些奇怪。
一般來說,村子裡要比居住在大城市的人團結得多,像現在這樣眼看著要打起來了,村裡的青壯年必然會出來力挺老人,可現在,圍在老人身後的除了跟他差不多的老頭老太們,就是還在牙牙學語的嬰兒。
最能算得上青壯的,恐怕只有那幾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小孩。
她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郝蕁回頭一瞧,樂了。
一個個子不高的小女孩氣喘吁吁地向他們跑來,山路不好走,她跑得臉都白了。
走在她身前的是一個看起來有十二三歲的小男孩,男孩面板很黑,眼睛烏黑髮亮,此刻正滿臉不情願地走著,腳步拖沓,脖子上騎著一隻白色兔子玩偶。
那玩偶被樹枝劃了兩道,留下了幾片綠葉要掉不掉,雙手撲騰著敲打男孩的頭,嘴裡還咬著他的頭髮。
男孩稍微一走慢就要被拽頭髮。
傷害不大,侮辱很強。
“是他做的!”
方柚柚真的快累暈了,她一下坐在地上,還不忘指向男孩手裡的彈弓。
郝蕁上前將她拉起,讓她靠在自己身上休息,然後扭頭問男孩:“為甚麼拿彈弓打我?”
男孩梗著脖子不說話。
老爺爺又是生氣又是著急,拿著菸斗往男孩身上砸了好幾下。
動作看起來很用力,實際上,一萬個假動作。
郝蕁冷眼看著,直到老爺爺抖著手,嘆了口氣:
“實在對不住,你們開開心心過來幫我們慶祝‘烏神’誕生,這麼大老遠的,還讓你們遇上這種事……”
老爺爺抹了把眼睛,他的手像是乾枯的老樹皮,溫溫柔柔地按在那男孩的頭上。
男孩似乎知道錯了,他低下頭,小聲道:“村長爺爺……”
原來這個鬍子長長的爺爺是烏鬼村的村長。
“安娃兒苦啊,他爹媽都出山去了,他哥哥姐姐為了找他們也走了,再沒回來過,久而久之,安娃兒就覺得外面都是壞人——”
“本來就是!”
安娃兒的情緒一下激動起來,他扯著嗓子叫道:“快滾!烏鬼村不歡迎你們!”
“安娃兒!”
村長作勢要打,安娃兒縮了縮脖子。
“客人們放心,我們一定會好好教育他,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把郝蕁送上山的奶奶拽住安娃兒,向他們保證。
村長點點頭:“烏神在上,咱們烏神慶典一定會順順利利,大家開開心心來,開開心心——”
“滾!”
村長話音未落,安娃兒抓起一顆石子就往他們方向扔,好在被奶奶拽了一把,沒扔中人。
被牢牢控制住雙手,安娃兒還是不服氣,他咆哮道:“烏鬼村不需要外人!你們不滾!明天我就殺了你們唔——!”
郝蕁的心一下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