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子入侵
王明還沒聽明白那聲音究竟是甚麼,就見王哥提著保溫壺衝他抬了抬下巴:
“去,看看那作家在哪。”
王明:……
你清高!
他四下看了看,發現這裡唯一一個可以被稱作“武器”的就是王哥手裡的壺。
王明試探著伸手:“要不,這壺——”
王哥一下躲過:“你怕甚麼?!有我保護,堂堂抖貓平臺主播,這都怕?!”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別說他還在直播,哪怕不在直播,也忍不了啊。
王明沒有看手機,想也知道彈幕一定都在嘲他。
他吸了口氣,這屋子不知道是不是風水不好,潮溼得很,到處都是生出的黴菌。
就好像他現在不是在住人的公寓,而是在……住鬼的墳墓。
他不敢再想,小心翼翼地走到臥室門口,向裡探了一眼。
臥室沒人。
她不在臥室,難道在廁所?
王明又繞到廁所門前,謹慎地側身貼在牆壁,像個壁虎一樣牢牢卡在視線死角,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推開了門。
“嘎吱——”
“靠!”
王明大叫一聲,連連後退。
“甚麼!”見他這樣,王哥也嚇了一跳,“甚麼東西?!”
沒有東西出來。
廁所靜悄悄的,王明重新拾起點勇氣,又探頭看了眼:“好像是那個作家。”
蓮蓬頭邊上的浴簾拉了一半,只露出了趙清溪的一雙腳。
她沒有穿鞋,從浴簾拱起的弧度看,她應該是蹲在那裡,不知道在幹甚麼。
“想嚇人?”王哥見是趙清溪,鬆了口氣,“妹子,別藏了,我們都看到了。”
趙清溪還是沒動靜,王哥不以為意。
要是他是演員,遇到這種被人揪出來的場景也會很尷尬。
兩人在桌子上一通亂翻,王哥嘟囔道:“好多字……”
他打小就不愛學習,看到字就頭疼,王明也沒好多少,兩人對視了一眼,面面相覷。
他這時候開始想念彌勒了,真經他都看得下去,何況這些!
不知何時,廁所裡的水滴聲漸漸加快了,滴答、滴答,吵得人不由煩躁起來。
“咱們直播間有水友樂意看這些的嗎?真是不懂現在這些遊戲搞那麼一堆背景幹甚麼,人嘛沒嚇到,還要搞一堆字給人看。”
王明還想等人給他翻譯一下,沒想到看他直播的人比起他和王哥來也不遑多讓,一個比一個文盲,只知道大概是個偵探小說。
【主播拍攝這些得到園長同意了嗎?沒有的話算侵權吧?】
王明瞟了一眼,手腳飛快地選中這個觀眾踢了出去。
他樂呵呵道:“看見了吧?我這可是為了水友們,才冒這麼大風險來這兒獲得第一手資料,不表示表示嗎?沒錢也沒關係,捧個人場給主播點點關注總行吧?”
話音落下,沒多久他的粉絲就蹭蹭往上漲。
王明眼睛都瞪大了,這轉型——要成了!
“滴答。”
水滴聲突然從極近的地方傳來,王哥一懵,保溫壺漏了?
他往下一看,不知道甚麼時候,腳底下已經淌了一地水。
他把水壺放遠:“奇怪,乾的啊?”
壺底很乾燥,一絲漏水的痕跡都沒有。
王哥想起甚麼,他有些卡頓地扭過頭,卻看到王明面無血色,側著臉望向自己,眼角瘋狂抽搐,好像在告訴他甚麼。
他微微一頓,然後回過頭去——
一隻足有人頭大小的魚缸倒扣著,露出一張泡得腫脹發白的臉,是那個女作家!
魚缸口小肚大,她的臉塞進去後變形得很厲害,像是他過去出海時看到的那條水滴魚。
趙清溪張開嘴,一尾橙紅色的小金魚翻著肚皮從她口中飄出……
“啊啊啊啊啊!!!”
兩人大叫一聲,拔腿就跑!
王哥甚至連門都來不及開啟,徑直撞了出去,搖搖欲墜的大門被他撞出個大洞。
趙清溪動作可疑的一頓。
趁著這功夫,王明一個腿軟就地滾了一圈,正要跟上他的榜一大哥,就見大哥被那小女孩拉進屋裡。
接著,門“砰”一聲關上了。
王明只來得及伸出一隻手,別關門!我還沒進啊!
一股陰涼冷氣從他頭頂襲來,王明顫顫巍巍地看著地上的龐大黑影,不敢回頭。
怪物嘶啞的聲音響起:
“找——到——你——啦——”
他腿一軟,癱倒在地,正好按在怪物的身上,那觸感很奇怪,先是一層脆殼一樣的物質,一碰就往下掉渣,脆殼裡層手感滑膩,像是油脂,又像是……人皮。
發現這一點的瞬間,王明只聽見“轟”一聲,他的視野忽然變成一片火紅,火光拔地而起。
被燒焦的痛苦連帶著高溫一起湧上他的心口——
他兩眼一翻,“噗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
收到通知時,郝蕁正在做她進入新階段第一個遊戲的準備。
簡單來說,就是水論壇。
她正在刷一個好像跑錯頻道的大佬和副本BOSS相愛相殺的同人帖,突然,系統介面發出了刺目的紅色光芒,警告聲瘋狂作響:
【警告!警告!“幸福公寓”有遊客暈倒,請園長儘快解決。】
啊?
這兩天一夜的副本才剛過去了半天,怎麼有人暈了?
不會又是那個主播吧?
她邊往公寓跑邊點開專案地圖,還沒來得及看呢,警告聲再一次響起:
【警告!警告!“幸福公寓”又有遊客暈倒,請園長立刻前去解決!】
郝蕁:……
等她有錢了,一定要買個小電驢!
等下。
雖然她沒有電驢,但誰說…用電的牛馬不是交通工具?
“園長,找我甚麼事呀?”
白色的小機器人帶著它那口奶聲奶氣的營業口音出現,郝蕁邁開腿,朝它身上一坐:“快!快去公寓!”
神使:!
【你!】
“別你啊我啊了,人命關天啊!”郝蕁拍了拍它的圓潤腦殼,威脅道:“神使啊,你也不想園區被舉報關閉,大家一起玩完吧?”
神使忍氣吞聲,憋著一口氣扛起她就跑。
郝蕁差點從它身上翻下去,不過機器人速度就是快,沒幾秒他們就衝到了幸福公寓。
一群新來的遊客圍在公寓門口指指點點。
“聽到了嗎?那慘叫?”
“太慘烈了……不愧是新的C級副本,看起來比之前的‘兔子之家’強多了。”
“也不知道甚麼時候能約上——”
“誒?園長來了!”
見到郝蕁騎著小機器人出現,有人蠢蠢欲動:“園長,其他人也能騎小霧嗎?”
神使立刻炸毛,光屏上出現一個生氣的表情:
“小霧不是坐騎,不能騎!”
郝蕁快步走向公寓大門:“不好意思,麻煩讓一讓。”
她擠過人群,走入了幽深的走廊。
田全和蔣紅一群人圍在樓梯口討論著甚麼,郝蕁仔細聽了一會,露出了無語表情。
這群人竟然在互相甩鍋!
爭論究竟是誰搞暈了第一批遊客,誰來為此事負責,一個說你資歷最老,一個說你年紀最大,最後一個推一個,推到了根本不會說話的兩千塊身上。
兩千塊歪了歪腦袋:“汪!”
“你汪個錘錘!”
郝蕁恨鐵不成鋼地呼了一下它的腦袋:“人呢?!”
施婉婉指了指頭上:“有個人腳崴了,在我房間休息。”
崴腳啊,沒事,小問題。
“另外兩個呢?”
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又一起看向了兩千塊。
兩千塊抖了抖,“汪”了一聲。
狗知道!
它在郝蕁腿邊蹭了蹭,帶她上了三樓,麻將館的門大敞著,王哥躺在陣法中央,和齊小寶躺在一起,旁邊站著唯唯諾諾的一家三口。
門板整個裂開,撞出一個巨大的洞,看樣子是王哥慌不擇路時撞的。
郝蕁皺皺眉,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這可得賠啊!
她揮揮手,讓齊永亮把人揹出去,順帶把樓下那個也帶出去。
然後,她跟著兩千塊來到了旁邊趙清溪的家裡。
王明以一個極其扭曲的姿勢歪倒在地上,眼神渙散無光,口裡還在喃喃著甚麼:“…了…她……”
她?
在說趙清溪?
郝蕁梆梆敲了兩下在一旁假裝蘑菇的趙清溪:“過來幫忙!”
翻著肚皮裝死的小金魚一下翻身而起,趙清溪的眼睛也睜了開來,努力無辜道:“布魯跟我沒關係布魯……”
郝蕁拾起王明腳邊掉落的GoPro,相機閃著光,像是在錄製的樣子。
不會又在直播吧?
王明的手機也開著,她看了一眼,被房間的觀看人數一驚,這麼一個小小的直播間,現在居然有十萬人在看?!
這還不是直播間對外充門面的熱度,而是作者後臺顯示的實打實人數!
郝蕁立刻堆起營業笑容:“主播人沒事哈,上次就說了不要熬夜,熬夜傷身呀!你看,稍微玩一點刺激專案就暈了!”
她一把拽過趙清溪,讓她在鏡頭前展示了一下:“我們可是唯物主義世界,哪來的鬼啊?你看,這是我們遊樂園的優秀演員,小金魚也是哦!你看它遊得多歡快。”
聽到這話的小金魚遊得更快了。
她嚴肅道:“迷霧樂園鄭重宣告,在我們這兒,沒有一條生命會受到傷害,當然也包括一條魚。”
忽然,一行簡潔明瞭的字霸道展現在所有彈幕正上方:
【園長你好,我是抖貓平臺官/方,方便留個聯絡方式嗎?】
抖貓平臺找她做甚麼?
這個直播平臺她稍有了解,作為一個比較新興的平臺並不像其他老牌平臺做得那麼大,反而被創始人牢牢壓制在一個剛剛好的中等體量上,不會像其他平臺那樣魚龍混雜,多以文化類主播和探店類主播為主,也有許多玄學天象非遺等較為小眾的型別。
據說,還有個傳承了家裡傳統的湘西趕屍人在上頭直播呢!
他們找她,不會是希望她入駐吧?
想了想,郝蕁後臺私信給了對方聯絡方式,不過現在,她還是先把遊客帶出去吧。
三人一同出現在門口時,還在圍觀的遊客們齊齊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
“Triple kill!”
媽呀,三個全倒!這個改版之後的新專案這麼刺激?!
小霧取來了那盒早就過期的嗅鹽,郝蕁給王哥聞了聞,王哥一聲乾嘔醒了過來:
“殺人,他們要殺人!!!”
他慌亂地摸遍全身:“手機…我手機呢?!我要報警!”
郝蕁:……
她還沒來得及制止,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圍觀群眾就笑出了聲。
王哥一愣,他遲鈍地看了一圈周圍,本來蒼白的臉一下紅到了頭皮。
郝蕁適時上前解圍:“是這樣的,我們的新專案還在試運營,大家看到了,像這位先生膽子這麼大的也有點承受不了,之後我們會考慮下調一些難度——”
“別啊!他膽子小關我們甚麼事?!”
“就是!園長別說了,我們現在可以玩嗎?!”
遊客嘰嘰喳喳的,完全沒有被嚇到,還躍躍欲試。
郝蕁還想再勸,王哥猛搓了把臉,伸出一隻手:“不用下調!玩遊戲要的就是刺激!”
他梗著脖子,怎麼能只有他一個人被嚇暈呢?!
“我是來之前沒吃飯,有點低血糖了!園長你等著,下回我吃飽了再來!”
說完,他就用腳踢了一下王明的的腿:“起來!”
“……她……”
王明還在迷迷濛濛說著甚麼,有了對比,王哥一下神清氣爽起來:“他怎麼回事,這麼不中用啊?”
王明身下的黑影不斷地蠕動著,像是有甚麼透過他的面板往裡鑽去。
“毀……”
“他在說甚麼?”郝蕁疑惑。
“不知道啊。”
王哥彎下腰,郝蕁也俯身去聽——
“毀……”
王明的眼皮輕輕抖動,黑色的瞳孔快速變化,成了一個不甚規則的橄欖球型。
“毀……她……”
沙沙聲不斷從他耳廓傳進,如同一根針般刺入他的腦子,黑影那模糊不清的低語慢慢與他自己的聲線重合,王明陡然睜開眼——
“毀了她。”
郝蕁猝不及防被推翻在地,後腦先是一陣劇痛,隨後感覺到的就是冰涼,再接著,她的脖子被一雙大手狠狠掐住。
王明雙目空茫,臉上卻是完全相反的狠厲,這變動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明哥!”
彌勒反應很快,不顧自己崴了的腳就要上前把他拉開。
比他反應還快的是王哥,王哥一下彈到兩步開外:“他發瘋跟我沒關係啊!老子可遵紀守法了!”
郝蕁頭一陣一陣發暈,恍惚間,周圍變得安靜下來。
靜,靜極了。
只有些許沙沙聲混雜著模糊不清的囈語從她的耳朵眼進入,王明的黑影逐漸拉長,融入進她的影子裡。
她的瞳孔形狀開始旋轉、變化……
【園長,本神使好像聞到了噁心的怪味道——園長!!!】
黑色眼球愕然,自己只是離開了五分鐘而已!
家怎麼被偷了!
“讓——開——!”
它開著小機器人以八十邁的速度狂奔而來!
只聽一聲巨響,王明被機器人“咻”一下撞飛,狠狠撞進了公寓裡頭。
王明還在掙扎,被兩千塊一個躍起壓住,差點沒吐血。
水汽氤氳,小倉慢慢從走廊深處走了過來,見兩千塊想叫,她連忙比了個“噓”的手勢:
“別叫,我翹班來的。”
兩千塊低下頭,將自己的眼睛捂住。
小倉繞著王明走了一圈:“咦?”
她打了響指,數條觸手從地底冒出,一下貫穿了王明的黑影——
“刺啦!”
黑影痛得鼓動起來,爭先恐後想往王明身體裡鑽!
“這是甚麼東西?”
小倉嫌惡地皺了皺眉頭,光滑的觸手輕而易舉就將這黑影剝離下來,兩千塊張開嘴“嗷嗚”咬了一口,然後狗臉一皺。
難吃!
“誒!”
它動作太快,小倉只來得及搶救下大半黑影,她仔細嗅了嗅,這玩意兒好奇怪,明明散發著一股怨念的味道,卻聞起來很假,似乎也沒有甚麼理智,無法與它溝通。
就像是可可脂和代可可脂的區別。
食不下咽,棄之可惜。
她把這黑影團吧團吧塞進小八爪魚的口中,郝蕁捂著喉嚨在小機器人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咳咳……”
小倉:“你沒事吧?”
“死不了,”郝蕁又咳了兩下,她的肌肉組織有些拉傷,但好在骨頭沒甚麼問題,“他怎麼回事?”
“他的神志被汙染了,簡單來說,就是有個怪東西趁虛而入,操控了他。”
小倉擠開八爪魚的口腔,把那團黑影指給郝蕁看。
郝蕁:……
不要甚麼都餵給它吃啊!
好心遊客喊來了警察,很快,就將王明帶走,他醒來時頭腦還昏昏沉沉,完全不記得剛剛發生了甚麼。
如果有人仔細看的話,會驚訝發現,王明的身下的影子顏色淺淡,形狀也要比其他人小一圈,蔫蔫的。
像是被甚麼吸乾了。
*
警車上,王明還不知道究竟怎麼了,他驚慌失措地問彌勒:“怎麼回事啊?為甚麼抓我們?”
彌勒臉上一直掛著的笑慢慢收起,他沉下臉,嚴肅道:“明哥,看在兄弟一場,以後你別來這裡了。”
“為甚麼?”
“別問了,”彌勒低下頭,小聲道,“我是為你好。”
*
郝蕁跟幫忙作證的遊客們道了聲謝,隨後精疲力盡地回到自己房間。
她輕輕揉了揉脖子:“那是甚麼東西?”
神使氣急敗壞:
【噁心的蟲子!竟然敢藏在遊客身上來騙過我的安檢!】
“蟲子?甚麼蟲?”
神使頓了幾秒,隨後扭扭捏捏開口:
【就是……就是你們人類說的BUG,或者程序病毒。】
原來,現實世界裡也有怨念,普通怨念只是一縷遊魂,沒有神志,也不會害人,有些人會在家人去世後偶爾看見他們的影子,醒來卻誤以為自己是夢一場,這些就是怨念。
可不知道甚麼時候起,出現了一些詭異的非人非怨的東西,哪怕是怨念自己看久了,都會感覺到恐怖谷,他們往往心懷惡意,像是一段只知道汙染的程序。
它們會尋找合適的人類宿主,寄生、汙染、操控……無孔不入。
神使氣急,這個遊樂園裡不是它繫結的神之子就是它的韭菜!
打狗都要看主人,這劣等蟲子怎麼敢!
【園長,你快點升級!升完級我就能更新防火牆了!】
與此同時,她的手機螢幕上也跳出了一條資訊,來自她新建立的群“有錢富婆和她的三個小夥伴”——
【餘逸:家人們,咱們甚麼時候進下一個本啊?】
【方柚柚:隨便。】
【方柚柚:我哥也說隨便。】
【餘逸:其他人呢?@學姐@霍格】
郝蕁正想打字,卻忽的一愣。
【霍格:要快。】
【郝蕁:怎麼了?為甚麼這麼說?】
過了幾秒,霍格的資訊彈出:
【——在迷霧遊戲裡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遊戲同化。】
郝蕁目光一凝,她緩緩抬起頭,神使那隻冰冷的黑色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她,散發著冰冷的非人之感。
她強作鎮定,手指穩穩地敲擊螢幕:
【那就這麼說定了,今晚大家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就進本。】
*
【歡迎來到B級副本“烏鬼村”,我是本關卡的看守者,編號066。】
【白茫茫山中藏著一座傳承已久的村落——“烏鬼村”,他們過著幸福而安康的日子,今天,在這個特殊的日子,他們準備了自己最喜慶的活動歡迎自遠方而來的客人們……】
【遊戲目標:幫助烏金先生贏得“烏神”候選。】